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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8月31日,湖南新邵县磨石村。空气里飘着米酒和红烧肉的香味,李谟初家正在给刚出生的孙子摆满月酒。
这个刚当上爷爷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端着酒杯在院子里来回敬酒。他远远看见侄子李天仇带着三个陌生人朝这边走过来,脸上还挤出了一点客套的笑容。
他以为侄子是来随礼的。
他不知道李天仇的口袋里揣着上了膛的钢珠枪。他更不知道,十分钟后,这个热热闹闹的院子,会变成人间地狱。
李天仇在进叔叔家之前,先绕到了磨石小学门口。两个揣着学费去信用社的老师被他拦了下来,其中一个还是他当年的同班同学
“你当年没骂过我野种,钱留下,你们走。”他收了那六万八千块钱,让小弟把两个老师绑起来扔进了路边的刺丛。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朝李谟初家走去。
这笔钱不是用来发财的。是跑路用的。他今天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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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讲清楚那扇门推开后发生的一切,得往回倒三十年。
1969年,李青海出生在磨石村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家庭。三岁那年,母亲跟着一个外地来的货郎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在那个封闭的山村,女人私奔是天大的丑闻。没人关心那个女人为什么走,所有人只需要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对象。于是李青海成了全村人的“野种”。
别的孩子把他捆在猪圈的柱子上,用石头砸他,往他身上泼猪食,给他戴用绿树枝编的“王八帽子”。大人们路过看见了,不仅不拦,还跟着起哄。最过分的是他的亲叔叔李谟初,当着他父亲李谟银的面,一口一个“野崽子”叫得比谁都响。
一个孩子从记事起,耳朵里听到最多的词就是“野种”。你猜他的心里会长出什么?
李青海哭着跑回家找父亲。李谟银是个老实得近乎窝囊的庄稼人,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天憋出一句话:“阿海,忍着。等咱们攒够了钱,就搬家,离开这个鬼地方。”
“忍”这个字,成了李青海童年里最刻骨铭心的一个字。也成了他这辈子最恨的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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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到极致的人,要么彻底烂在泥里,要么变成一把刀。李青海变成了后者。
他开始报复。今天谁骂了他,第二天那家的鸡就会莫名其妙死掉;谁打了他,第三天他家的菜地就会被踩得稀烂。从偷鸡摸狗开始,他渐渐走上了歪路。十八岁那年,他因为入室盗窃被抓,旧账新账一起算,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入狱前,父亲走了三十多里山路来送他。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拉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阿海,爸爸对不起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出来咱们就搬家。爸等你。”
李青海信了。在监狱里,他拼命干活,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还跟着狱警认字读书。他表现好到连管教都夸他,说他是块改过自新的好料子。
可他不知道,他在牢里努力赎罪的那几年,他的父亲在外面,正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那些被李青海得罪过的村民,找不到他报仇,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李谟银身上。今天有人把他家的水缸砸了,明天有人把他家的庄稼割了。隔三差五,就有人把李谟银按在田埂上打一顿。
连亲弟弟李谟初,为了不被村里孤立,也加入了欺负哥哥的行列。有一次,村民李子文趁李谟银不在家,翻墙进去偷东西,被提前回来的李谟银撞见了。李子文不仅不害怕,反而动手打了李谟银一顿,临走还撂下一句:“你儿子就是个贼,我偷你家东西怎么了?那是替天行道!”
每次去探监,李谟银的脸上、身上总是带着伤。李青海问起,他就笑着说:“没事,干农活不小心摔的。”他不忍心告诉儿子真相,怕他在里面冲动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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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一天,狱警突然把李青海叫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你父亲被人砍死了,准你三天假,回去办丧事。”
李青海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回到村里他才知道,那天李子文又带着弟弟李洪才来偷东西,再次被李谟银撞见。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李子文急了眼,从灶台上抄起一把剁骨刀,追着李谟银砍。
李谟银浑身是血,拼了命跑到弟弟李谟初家门口,一边拍门一边喊:“谟初!开门!救我!”
那扇门,从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
李谟银最后倒在了叔叔家门外的猪圈边,被李子文一刀一刀活活砍死。周围的邻居都听到了惨叫声,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来。
更让李青海崩溃的是,案发后,亲叔叔李谟初主动去派出所做了证,一口咬定是哥哥李谟银先拿的刀,李子文兄弟是正当防卫。就因为这份证词,本来应该判死刑的李子文,最后只判了无期徒刑。
没有人知道李谟初有没有收李子文家的钱。但在李青海心里,他已经给叔叔判了死刑。立即执行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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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完回到监狱,李青海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比以前更沉默,更拼命地干活,还主动向狱警揭发了以前同伙的所有罪行。所有人都以为,父亲的死让他彻底醒悟了,想早点出去重新做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想早点出去报仇。
1992年,李青海因为表现良好,提前一年出狱。走出监狱大门的第一件事,他就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从此,世上再无李青海。只有李天仇。
老天不给的公道,他自己来拿。
他的复仇名单上,第一个是砍死父亲的李子文,第二个就是见死不救还作伪证的叔叔李谟初。
但李子文在牢里,李谟初家有六个身强力壮的儿子,他一个人根本不是对手。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李子文留在村里的儿媳小文。
李天仇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小文。帮她挑水,帮她干农活,听她哭诉丈夫不在家的委屈。小文一个人带着孩子,独守空房多年,很快就对这个体贴能干的男人动了心。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救命稻草。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接近她,只是为了毁掉李子文家的名声。
两个人在一起没多久,李天仇就把他们俩的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村子。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一夜之间,小文成了全村人唾骂的破鞋,李子文家的名声彻底烂了。
这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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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仇把小文骗到了深圳,说要和她一起过日子。到了深圳,他立刻露出了真面目。一顿毒打之后,他没收了小文的身份证,把她扔进了一家发廊。
“要么接客挣钱,要么我现在就打死你。”
小文选了活。
李天仇从小文身上尝到了甜头。他用同样的手段,从老家骗来了一个又一个年轻姑娘。人一到深圳,就被关进小黑屋,先打服了,再逼着去卖淫。短短几年时间,他控制了近五十名妇女,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天哥”。
1995年,李天仇甚至和一个工厂的女工结了婚,还生了一个儿子。他给妻子买了房子,把大部分钱都交给她保管。在外人看来,他已经彻底洗白,成了一个事业有成的好男人。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藏在心底的复仇火焰,从来没有熄灭过。
他经常在半夜惊醒,梦见父亲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拍着那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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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8月31日,李天仇觉得时机到了。
他带着三个最忠心的小弟,揣着三把钢珠枪和几把砍刀,回到了磨石村。正好赶上叔叔李谟初给孙子办满月酒。
院子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李谟初抱着刚出生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看见李天仇走进来,他还愣了一下,然后习惯性地摆出长辈的架子:“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天仇没有说话。他掏出枪,对着李谟初的胸口连开了三枪。
枪声一响,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几秒钟后,尖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李天仇和他的三个小弟,在院子里开始了无差别屠杀。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要是李谟初家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当警察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血流成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三个人,其中十个已经当场死亡。年龄最大的四十二岁,最小的那个,是李谟初刚出生才三十天的孙子。
三天后,李天仇在广州火车站落网。被捕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终于给我爹报仇了。”
审讯的时候,有个老民警问他:“那两岁的孩子招你惹你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李天仇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当年我爹被砍的时候,我也才十九岁。谁又对我手下留情了?我恨不得连他们家的鸡狗都杀光。”
问他后不后悔,他摇了摇头:“不后悔。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把李子文也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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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李天仇被依法执行死刑。
据说行刑前,有人看见他流了一滴眼泪。
没有人知道那滴眼泪是为谁流的。可能是为那个老实巴交、到死都想带他离开的父亲。可能是为那个被他欺骗、最后不知所踪的妻子和儿子。也可能,是为那个三岁时被母亲抛弃、在猪圈里被人用石头砸的小男孩李青海。
李天仇是十恶不赦的恶魔吗?当然是。十三条人命,还有嗷嗷待哺的婴儿,任何理由都无法洗白他犯下的罪行。
但有一个问题,我们永远无法回避。
那些从小喊他野种的人,那些把他父亲当沙包打的人,那些在那个深夜听到惨叫声却紧闭门窗的人,那些作伪证帮凶手脱罪的人,他们算不算恶?
他们的恶,也许罪不至死。但正是这些日复一日、无处不在的、微小的恶,像一把把钝刀子,一点点割掉了李青海身上最后一点人性。把一个原本只想和父亲好好过日子的少年,逼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坏人。而是能把好人逼成坏人的土壤。
如果当年有人能拉那个叫李青海的孩子一把。如果那扇门,能早一点打开。
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就少了一个叫李天仇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