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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航渡·观音愿》第三卷·闻声渡

第二十八章:业火疾

第1小节:华殿晦·龙榻缠

兴林国,王宫深处。

昔日象征着无上权力与尊荣的国王寝殿“乾元宫”,如今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浓郁药味与隐约腐臭的滞重气息所笼罩。殿内窗扉紧闭,厚重的绣金帷幔低垂,遮挡了外界明媚的春光,只余几盏长明灯在角落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偌大的宫殿映照得如同墓穴般阴森晦暗。

龙榻之上,昔日威严赫赫、一言可决万民生死的妙庄王,此刻正深陷在一场无边无际的、由肉身痛苦编织的噩梦之中。

他已在此榻上缠绵病榻近一载。起初只是手足关节处些许红肿酸痛,御医署奉上温补祛湿的方子,并未在意。然而,病情非但未见起色,反而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恶化。红肿之处渐渐转为暗紫,皮肤失去弹性,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麻木感。继而,细微的、无法愈合的溃烂斑点,如同恶毒的诅咒之花,从他尊贵的躯体上悄然绽放,先是手足,继而蔓延至四肢、躯干,乃至面部。

御医署倾尽全力,国中名医乃至周边小邦的异士被重金延请,汤药、针灸、熏蒸、符咒……种种手段用尽,却如同石沉大海,非但无效,病情反而急转直下。溃烂处不断扩大、加深,渗出黄浊腥臭的脓水,坏死的皮肤如同潮湿的树皮般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怪异、令人作呕的新肉。剧痛日夜不休,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及骨髓、弥漫全身的、如同被文火慢煎般的灼痛与奇痒,交替折磨,令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更可怕的是,这种被御医私下称为“迦摩罗病”的恶疾,似乎还侵蚀着他的五官与四肢。他的视力开始模糊,眼前时常蒙着一层翳影;听力衰退,耳边总是嗡嗡作响;昔日稳健有力的双手,如今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端起药碗都显得吃力;双腿更是绵软无力,已有数月无法下榻行走。

此刻,妙庄王正从一阵短暂的、被剧痛撕裂的昏睡中惊醒。喉咙里干灼得如同吞下炭火,他试图呼喊近侍,发出的却只是一连串沙哑破碎的“嗬嗬”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守在帷幔外的年轻内侍闻声,连忙端着一杯温水,低眉顺眼、脚步轻捷地小跑进来。他不敢直视龙榻,将水杯小心翼翼递到国王唇边。

妙庄王贪婪地啜饮着,冰凉的水液短暂地缓解了喉间的灼烧。然而,就在他吞咽的瞬间,手臂一阵不受控制的痉挛,猛地一挥——

“啪嚓!”

精致的白玉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清水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

“废……废物!”妙庄王勃然大怒,尽管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积威。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想要斥责,却因用力而牵动了胸口的溃烂伤处,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让他猛地蜷缩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陛下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妙庄王看着脚下匍匐颤抖的内侍,怒火瞬间被一股更深沉的、冰凉的无力感所取代。曾几何时,他一声令下,便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如今,却连责罚一个卑微内侍的力气,都显得如此勉强。他颓然瘫回枕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

“滚……滚出去……”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厌弃。

内侍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仿佛逃离瘟疫一般。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妙庄王粗重的喘息声和角落里铜漏滴答的、催命般的轻响。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不远处那面一人高的蟠龙纹铜镜上。这是他昔日晨起更衣时,用以审视自身威仪的心爱之物。

然而此刻,镜中映出的,却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

一个形销骨立、披头散发的老者,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黑洞,颧骨高耸,面色是一种不祥的、夹杂着灰败与暗黄的死气。最可怕的是他的面容与裸露的脖颈手臂:原本威严的容颜上,布满了大小不一、边缘模糊的暗红色斑块与溃烂创面,有些结着黄黑色的痂,有些仍在渗出脓水,将白色的寝衣领口染得污秽不堪。一双手更是惨不忍睹,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灰暗脱落,皮肤如同浸泡过久的树皮,布满裂痕与溃疡。

这……这是谁?这难道就是朕?就是那个曾经号令天下、让四海臣服的妙庄王?!

一股巨大的恐惧与恶心涌上心头,伴随着滔天的愤怒与不甘!

“不——!这不是朕!不是!!”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抓起枕边一只沉重的玉如意,狠狠砸向那面铜镜!

“哐当——!”

一声巨响,铜镜应声碎裂,碎片四溅。映照出的那个恐怖影像也随之支离破碎,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残酷的现实。

然而,破碎的镜片,依旧在地上反射出无数个扭曲、丑陋的影像碎片,如同无数双嘲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剧烈的动作再次牵动全身伤口,更猛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瘫在龙榻上,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息,眼泪和着脓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众叛亲离?不,或许从未有过真正的“亲”。那些昔日围绕在他身边、歌功颂德、争宠献媚的妃嫔、子女、臣子,如今何在?除了每日例行的、隔着帷幔的、毫无温度的请安,还有谁真正关心他这个正在腐烂的君王?就连最受宠爱的、曾被他寄予厚望的妙音、妙元两位公主,近来也是能避则避,请安时隔着老远,眼神中难掩恐惧与疏离,仿佛他是什么不洁的怪物。她们更关心的,似乎是她们未来的封邑和权势。

权势?尊荣?健康?……一切他曾经视若性命、奋力争夺的东西,在这日渐腐烂的肉身和无穷无尽的痛苦面前,都成了最可笑的虚妄。他拥有整个兴林国,却连一杯水都无法安稳端起;他曾一言可决他人生死,如今却连自己的痛苦都无法摆脱。

殿门外,隐约传来御医署几位老太医低沉的、无奈的交谈声,伴随着无奈的叹息:

“……陛下此疾,古籍所载‘迦摩罗’,又名‘恶风’、‘癞病’……乃业障深重,风寒湿邪入侵五脏,毒蕴血分所致……药石罔效,非人力可为啊……”

“唉,听闻此疾……还会传染……宫中近日已有数名近侍出现类似症状,只是轻微许多……”

“慎言!慎言!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外传……”

业障?传染?

这些词语如同冰锥,刺入妙庄王混沌的意识。业障?他一生征战杀伐,肃清异己,铁腕治国,死在他命令下的亡魂何止千万?难道……这便是报应?这溃烂的皮肉,这钻心的痛苦,便是那些枉死之人的怨念所化?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伴随着更深的绝望,将他紧紧包裹。他仿佛看到无数面目模糊、浑身是血的冤魂,从破碎的镜片中爬出,狞笑着,伸出冰冷的手,要将他拖入无间地狱。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身体因恐惧和痛苦而剧烈颤抖。龙榻再柔软,此刻也如同针毡;宫殿再辉煌,此刻也如同囚笼。他的一生,仿佛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而梦醒时分,等待他的,竟是如此丑陋、痛苦、孤独的终结。

迦摩罗病的业火,正从内而外,焚烧着他的肉体,也灼烤着他的灵魂。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孤独中,一颗曾经刚硬无比、唯我独尊的心,是否会被烧熔出裂缝,得以窥见一丝忏悔与救赎的微光?无人知晓。唯有殿外渐沉的暮色,和宫内愈发浓重的药味与死气,预示着漫长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来源:《慈航渡·观音愿

作者:小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