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并非只是一个假太监。
这话说出来,恐怕全中国但凡念过中学的人都要愣一下。嫪毐,秦始皇生母赵姬的男宠,跟太后私通生了两个儿子,最后谋反被诛,车裂而死——这段历史白纸黑字写在《史记》里,两千多年了,板上钉钉。一个假太监,仗着那方面的本事,把太后迷得神魂颠倒,最后膨胀到想夺秦国的天下。荒唐,香艳,又带着点让人不齿的滑稽。
但我第一次读到嫪毐相关史料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天我在省图书馆的古籍部待了一整个下午,本来是查先秦的丧葬制度,无意间翻到一篇近年的考古简报。简报上提到陕西某地出土的一批秦代简牍,里头有几个残缺的名字,其中一个字形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批简牍是秦统一前后某县的行政档案,记录的是地方官员的任免和考核,里面反复出现一个名字——从残存笔画和上下文推断,极有可能是“毐”字。
问题就出在这儿。
如果这个字确实是“毐”,那这个人在地方上是有正经官职的,管的是仓廪和徭役调度,而且考评还不错,简文里写的是“称职”。一个在地方上干行政的人,怎么跑到咸阳宫里当假太监去了?这两条人生轨迹根本接不上。除非,有两个叫“毐”的人。但“毐”这个字在先秦极为罕见,基本就是个生僻字,取名的概率极低。两个同名的人同时出现在秦国,还都留下了痕迹,这概率比中彩票还小。
我把那本简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跳越来越快。
回家以后我再也坐不住了,开始系统地翻所有跟嫪毐有关的原始史料。关于嫪毐的记载,最早也最详细的就是《史记·吕不韦列传》。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嫪毐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吕不韦为了摆脱赵姬的纠缠,把嫪毐假装处以宫刑后送进宫里伺候太后。后来太后怀孕,怕人发现,就搬到雍城去住。嫪毐仗着太后的宠爱,权势熏天,封长信侯,门下宾客上千,家僮数千。最后跟太后生了两个儿子,还策划谋反,想让自己儿子当秦王,事败后被秦始皇车裂。
这个故事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一出戏。有起因,有经过,有高潮,有结局。可问题是,司马迁写《史记》是在汉武帝时期,距离秦始皇已经过了一百多年。秦朝的官方档案被项羽一把火烧了大半,司马迁手里能有多少一手材料,本身就要打个问号。更何况,太史公写嫪毐这段,文字里带着明显的文学加工痕迹,比如对嫪毐“阴关桐轮而行”的夸张描写,怎么听都像是道听途说的八卦,而不是严肃的史实。
我把秦简的材料和《史记》对照着看,疑点越看越多。
第一,身份疑点。按照《史记》的说法,嫪毐是“吕不韦舍人”,也就是门客。但出土秦简里的那个“毐”,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秦国的选官制度非常严格,尤其是统一前后那段时间,地方官吏的任免得经过严格的考核和举荐,不是什么人都能混进去的。如果嫪毐能当上地方官,说明他原本就出身不低,至少是士人阶层,甚至可能是基层贵族。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给吕不韦当门客,还愿意接受宫刑——哪怕是假的——去伺候一个太后?
第二,时间疑点。赵姬搬去雍城,据史料推断大约在秦始皇八年左右。嫪毐封长信侯是在秦始皇八年到九年之间。问题来了,一个刚进宫没几年的假太监,凭什么这么快就封侯?秦国的爵位制度出了名的严苛,商鞅变法定下的规矩,非军功不得封侯。白起那么大的功劳,到死都是个君,不是侯。嫪毐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凭什么?除非,他封侯靠的根本不是太后的裙带关系,而是他本身就有的政治资本。
第三,也是最大的疑点——谋反的动机。
按照《史记》的说法,嫪毐谋反是因为跟太后生的两个儿子的事败露了,他狗急跳墙,想先下手为强。可这里有个逻辑硬伤:秦始皇那年才二十出头,嫪毐就算杀了秦始皇,他那个私生子才多大?两三岁的娃娃怎么当秦王?满朝文武谁会认?当时的秦国朝堂上还有吕不韦,还有一大批宗室贵族,嫪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一手遮天?这不是谋反,这是自杀。一个能在地方上当官的人,一个能让吕不韦都忌惮的人,会蠢到这个地步吗?
那天晚上我翻到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小书,作者是一个研究秦史的老先生,书印得很少,封面都发黄了。老先生在书里提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他说嫪毐很可能不是假太监,而是赵国贵族出身的士人,甚至是赵姬在赵国时期的旧相识。赵姬是赵国人,吕不韦把她献给异人之前,她的经历几乎是一片空白。如果嫪毐跟赵姬在赵国就认识,那很多事就说得通了——赵姬在秦国深宫孤苦无依,嫪毐通过某种渠道进入秦国政坛,两人旧情复燃,吕不韦顺水推舟,或者干脆就是被迫接受了这个局面。
这个推测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嫪毐不是假太监,那他跟赵姬之间的关系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或许是真的有感情,而不是简单的太后养男宠。那两个私生子,也许不是荒唐的产物,而是两个在异国他乡相依为命的人想要留下一点骨血。他在地方上勤勤恳恳地当官,一步步爬到能进咸阳的位置,也许只是为了离她近一点。
可这样一来,他的谋反就更说不通了——如果他爱赵姬,为什么要用一场注定失败的叛乱毁掉她的一切?
我盯着书页上那个老先生的注脚,他的字很小,写在页脚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行字是:“窃疑嫪毐之叛,或为吕氏所构。嫪毐不倒,吕氏难安。”
我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是啊。嫪毐封侯之后,朝堂上形成了三股势力:秦始皇是一派,吕不韦是一派,嫪毐是一派。吕不韦和嫪毐都是赵姬的人,但他们之间是竞争关系。嫪毐的崛起,直接威胁到了吕不韦的地位。如果吕不韦想要除掉嫪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背上谋反的罪名——在秦国,没有什么罪名比谋反更彻底的了。
史料里有一个细节我一直想不通。嫪毐叛乱的时候,秦始皇命令昌平君和昌文君发兵平叛。昌平君是谁?他是楚国宗室在秦国的质子,跟吕不韦关系极为密切。吕不韦的人负责平叛,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有没有可能,所谓的叛乱从头到尾就是吕不韦设的一个局?
我把所有的材料摊开在桌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信什么。
如果嫪毐不是假太监,那秦始皇的身世争议、赵姬的放逐、吕不韦的倒台,所有这些事的逻辑都得重新理一遍。嫪毐也许不是那个滑稽的男宠,他是一个有野心的政客,有真实情感的普通人,是秦国权力斗争中的一颗棋子,被利用完了就碾碎,连名字都被抹黑了两千年。
而司马迁,他写《史记》的时候,手里能用的材料大概就是秦朝官方留下来的档案——那些档案是谁写的?是吕不韦倒台之后,秦始皇的人写的。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写的,失败者没有发言权。
我合上书,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发疼,但脑子里异常清醒。
那个叫嫪毐的人,不管他是假太监也好,真官员也好,赵姬的旧情人也好,他死了两千多年了,骨头都化成土了。可那些刻在竹简上的字,那些埋在黄土底下的档案,还替他留着一丝痕迹。这点痕迹不够翻案,但至少够让人产生怀疑。
也许有一天,考古队会挖出更多的秦简,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嫪毐的来历和身份。到那时候,司马迁两千多年前下的定论,说不定真的要改一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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