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存仁先生在他那本《银元时代生活史》里,花了不少的篇幅来写民国时期国民政府的一个愚蠢的操作——有人竟然想要废止中医。
说实话,陈存仁先生的这本《银元时代生活史》早就被我列入必读书目,可惜由于杂事繁冗,一直没有机会沉下心来阅读。
这几天,到底抽出一些时间,总算把陈先生的这本《银元时代生活史》找来一睹为快了。
陈存仁先生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沪上名医。原名陈承沅,出生于上海老城厢一个衰落的绸缎商人家庭。八岁丧父,一度师从姚公鹤、 章太炎等名人。在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毕业后,跟随著名中医丁甘仁、丁仲英父子学医。1949年后赴香港行医。1990年9月9日,因突发心脏病,病逝于美国洛杉矶寓所。
陈存仁先生在1970—1980 年代在香港《星岛晚报》《大成》杂志等报刊开辟专栏发表连载文章,陈先生去世后,1990 年代初由香港广角镜出版社将这些文章搜集整理,结集出版,推出单行本。
《银元时代生活史》是作者陈存仁以个人亲历为脉络、以银元为核心线索的回忆录,全景式记录清末至二战前上海的社会经济、市井民生与名流交往,兼具史料价值与生活质感。
本书不久即被引进到内地出版,著名作家阿城看罢赞不绝口,“写老上海的书,这一本最好!”。而出版界的前辈沈昌文先生也由衷地赞叹:“这样的书,让我这个当年上海的‘小瘪三’大开眼界!”
全书以银元的流通、购买力变化与最终退出历史为主线,串联起近30年上海社会经济的起落,把宏大历史落到日常收支的具体细节中。
晚清至民国,西学东渐,部分知识分子与西医界将中医视为 “旧医”“不科学”,主张效仿日本明治维新废止汉医,以西医统一全国医事卫生体系。国民党大佬汪兆铭等政要公开鼓吹 “废止旧医(即中医)”,为政策出台铺垫舆论。
1929 年 2 月,刚刚定都南京的国民政府卫生部召开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与会者均为西医与卫生官员,无中医代表参与。在国民党另一大佬褚民谊的推动下,会议合并通过余云岫等人提出的四项提案,定名《规定旧医登记案原则》,即 “废止中医案”:
(议题)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之障碍案
(理由)……人体医学,其对象在于个人,其目的在于治病,今日之卫生行政,乃纯粹以科学新医为基础,而加以近代政治之意义者也,今旧医所用理论,皆凭空结构,阻遏科学化,旧医一日不除,民众思想一日不变,卫生行政一日不能进展”云云。
(办法)一、处置现有旧医,现有旧医为数甚多,个人生计,社会习惯,均宜顾虑,废止政策不宜过骤,爰拟渐进方法六项如下:
甲、 由卫生部施行旧医登记,给予执照,许其经营。
乙、政府设立医事卫生训练处,凡登记之旧医,必须受训练之补充教育,授以卫生行政上必要之智识,训练终结后,给以证书,得永远享受营业之权利,至训练证书发给终了之年,无此项证书者,即应停止其营业。
丙、旧医登记法,限至民国十九年底为止。
丁、旧医之补充教育,限五年为止,在民国二十二年取消之,是为训练证书登记终了之年,以后不再训练。
戊、旧医研究会等,任其自由集会,并且由政府奖励,惟此系纯粹学术研究性质,其会员不得藉此为业。
己、自民国十八年为止,旧医满五十岁以上,且在国内营业至二十年以上者,得免受补充教育,给予特种营业执照,但不准诊治法定传染病,及发给死亡诊断书等。且此项特种营业执照,其有效期间,以整十五年为限,满期不能适用。
二、改革思想,操之不能过激,宜先择其大者入手,谨举三项于下:宜明令禁止,以正言论而定趋向。
甲、 禁止登报介绍旧医。
乙、检查新闻杂志禁止非科学旧学之宣传。
丙、禁止旧医学校之开设。
其核心条款为:
旧医登记截止至 1930 年底,逾期不再受理;
禁止设立中医学校,停止中医教育传承;
取缔中医相关宣传,禁止报刊刊登中医广告、介绍内容;
对现有中医设年龄、从业年限门槛,强制补充西医教育,限制诊疗范围。
本书的作者陈存仁时任《康健报》主编,提前获悉议案草案,意识到这将是对中医生存的致命打击,遂联合中医的从业人员发起抗争。
1929年3月初,陈存仁以上海中医协会名义向全国21省中医药团体发通电,邀请代表赴沪共商对策。
3月17日,全国十五省代表,二百四十三县的县代表,四个市的市代表共计正式代表二百八十一人。其中四川、云南、陕西等偏僻的省市代表,因为时间上赶不到,未能出席,但是都汇来了不少捐款。
这次全国中医药界的抗争大会,假座天妃宫桥的上海总商会大厅举行,成立了 “全国医药团体联合会”,陈存仁担任大会司仪,会议确定了赴南京请愿的核心诉求。
3月22日,陈存仁作为请愿团总干事,随团长谢利恒等5人赴南京,当请愿团一行到达上海北站时,只见车站上已拥满中医界、中药界以及中医院校的学生、中药店的职工等约一千多人,还组织了一个三十多人的军乐队,大家挥动着旗帜、标语,欢呼口号,奏着激昂的军乐,为请愿团壮行。
请愿团到达南京下关车站,受到了当地医药界同仁的热烈欢迎,不少的新闻记者也早已闻讯等候在此,对请愿团一行进行采访。
陈存仁慷慨陈词:“全国中医有八十三万人,药铺约有二十余万家,对全国十分之九以上的人民做着疗病保健的工作,而全国西医不过六千人,多数集中在都市,无数县份和乡村,一个西医都没有,人民一旦有病,唯中医是赖,怎样能废止呢?”
请愿团一行先后向国民政府的行政院、立法院、财政部、工商部、卫生部等部门递交了请愿书,陈述中医的民生价值与文化意义,驳斥 “废止” 论调。陈存仁主笔的请愿书逻辑严谨,结合社会舆论与民间诉求,形成强大的压力。
为了配合请愿团的行动,全国中医药界纷纷罢工、罢市,民众与商界也纷纷通电支持,国民党内的不少高层人物如冯玉祥、于右任、陈果夫、阎锡山等亦表态同情,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谭延闿更是明确表示:“中医决不能废止,我做一天行政院院长,非但不废止,还要加以提倡。”
请愿团走访国民党大佬林森时,他的公子林超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他说:“昨天四川方面有过一个电报到中央,说四川的经济以国药出产为大宗,要是一旦废止中医药的话,就会失去四川民心,现在中央正在拉拢四川归附。所以这个电报,力量大得很,对你们是绝对有利的。”
在全国中医药界的团结抗争与新闻舆论和民意的压力下,国民政府宣布推翻中央卫生委员会出台的《规定旧医登记案原则》,废止中医的核心条款没有正式施行,中医得以保留合法地位。
国民政府的批复原文如下(原文无标点):
径启者奉
主席交下来呈为请愿撤销禁锢中国医药之法令摒绝消灭中国医药之策略以维民族而保民生一案奉
谕据呈教育部将中医学校改为传习所卫生部将中医院改为医室又禁止中医参用西械西药使中国医药事业无由进展殊违总理保持固有智能发扬光大之遗训应交行政院分饬各部将前项布告与命令撤销并交立法院参考等因除函交外相应录谕函达查照此致
全国医药团体总联合会请愿代表
国民政府文官处
为纪念此次抗争胜利,大家就将在上海总商会第一天开大会的日期(3月17日),定为“国医节”。从此之后,每年的三月十七日这一天,全国中医界都会举行各种相关的纪念活动。这一天也就成为中医界争取生存权的标志性纪念日。
此次事件是本书作者陈存仁职业生涯的关键节点,他以媒体人、医者的双重身份整合抗争力量,成为中医救亡运动的核心人物,其经历也成为《银元时代生活史》中最具史料价值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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