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12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站在自家后院,看着那辆黑色奔驰越野缓缓驶入村口。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身后那棵古槐的枝丫在寒风里摇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二十二年了,它从我九岁那年就矗立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见证了我家所有的悲欢离合。
"晚棠,车来了。"母亲江婉秋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我回头,看见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
曾经那个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的女人,如今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
外婆苏老太,此刻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枯瘦的手紧紧握着一根桃木拐杖。
七十八岁的她,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谁也不许开门。"外婆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活着一天,这树就不能动。"
车门打开了。
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下了车,身后跟着四个保镖模样的壮汉。
领头的男人姓萧,台湾人,据说是岛内有名的古董商。
他手里攥着一张两百万的支票,还有一份移民台湾的申请表。
"苏女士,我们又见面了。"萧先生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腔,"这次我诚意十足,希望您能再考虑考虑。"
我深吸一口气,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二十二年前的那个元宵夜。
那一年,我才九岁。
1990年正月十五,晋北的雪下得格外大。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矿区职工宿舍后面的小院里,三间土坯房,院子里除了一个压水井,就是那棵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老槐树。
父亲苏建国已经走了两年。
1988年的那场矿难带走了十三条人命,他是其中之一。
骨灰盒里装的据说是他的,但母亲说,其实谁也分不清,爆炸之后,遗体都成了焦炭。
外婆是在父亲去世半年后搬来和我们一起住的。
她不放心女儿一个人拉扯孩子,就从河北老家来了晋北。
两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天晚上,村里放烟花。
我趴在窗台上看热闹,外婆在灶台边煮元宵,母亲在炕上缝补衣服。
突然,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急不缓。
外婆放下勺子,警惕地问:"谁?"
"借宿的。"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老婆子实在走不动了,能否借贵宝地歇歇脚?"
母亲要去开门,被外婆一把拦住:"大晚上的,哪有女人出门借宿的?别是骗子。"
"不像。"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门边,隔着门缝往外看。
雪地里站着一个老太太,裹着厚重的黑色斗篷,头上戴着毡帽,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最奇怪的是,她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
瞎子。
母亲心软,到底还是把门开了。
老太太进门后,也不客套,径直走到堂屋,在父亲的遗像前站定,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夫人节哀。"她说,"您家男人,是个好人。"
母亲一愣,下意识问:"您认识我丈夫?"
"不认识。"老太太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但我能看见他的魂。"
外婆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赶人。
但老太太转过头来,虽然眼睛被黑布蒙着,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苏老太太,您别怕。"她笑了笑,"贫道云游子,云游四海的云,游子吟的游,子时的子。今日路过宝地,是有缘分。"
"什么缘分?"外婆警惕地护住我,"我们家穷得叮当响,没什么好骗的。"
云游子也不生气,只是说:"贫道不要钱,只求一宿之地。明早离开之前,会给你们家留一句话,信不信由你们。"
外婆和母亲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头。
那晚云游子就睡在了柴房里。
外婆不放心,一夜没合眼,在堂屋守着。
第二天一早,云游子出来了。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棵老槐树下。
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桠光秃秃的,看起来半死不活。
"这树,不能动。"她突然说。
外婆正在井边打水,闻言冷笑:"这破树半死不活的,碍事得很。我正打算今年开春刨了,好种菜。"
"刨不得。"云游子摇头,语气凝重,"这树是活的,只是在沉睡。它根扎地下三丈,吸的是龙脉之气。只要它在,你们家就在。它若倒了,你们家也就散了。"
外婆不信鬼神,嗤之以鼻:"胡说八道。"
云游子也不争辩,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黑色的玉佩,放在井沿上。
玉佩冰凉,表面隐约有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这块玉,贫道留给你们做个凭证。二十二年后,会有人来解这段缘。记住了,二十二年内,无论谁出多少钱,这树都不能卖。双十一之数一过,自有贵人来取。"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母亲追出去,手里还攥着两个煮熟的鸡蛋和五块钱:"婆婆,您带着路上吃。"
云游子摆摆手:"不必。贫道这条命,本就是借来的。夫人好生保重,将来你这女儿,会有大出息。"
她说完,就消失在风雪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总觉得那黑色斗篷像一只巨大的乌鸦,最后融入了灰蒙蒙的天际。
那天之后,外婆真的用木桩和铁丝网把那棵槐树围了起来。
母亲问她信不信,外婆说:"信不信不重要,反正围起来也费不了几个钱。万一是真的呢?"
这一围,就是二十二年。
转眼到了1999年夏天,我十八岁,刚参加完高考。
那年外婆病了,心脏病突发,被送进了矿区医院。
医生说需要手术,费用三千块。
三千块,在当时的我们家,是个天文数字。
母亲的纺织厂正在改制,工资拖欠了半年。
我们家全部的积蓄加起来也不到一千块。
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还差一千五。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木匠柳叔找上门来。
柳叔是我爸生前的好兄弟,也是村里唯一的木匠。
他看了看后院那棵槐树,啧啧称奇:"这木头好啊,少说也有五六百年了。我给你们算算,要是做成家具,怎么也值个三千块。"
母亲动心了。
那天晚上,她跪在父亲的遗像前,哭着说:"建国,你说我该怎么办?妈病成这样,再不手术就没命了。那个老太太说的话,咱们也不知道真假。可三千块啊,能救妈一条命……"
我站在门外,听着母亲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要去找柳叔,说把树卖了。
外婆从病床上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婉秋,你敢!"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好像要蹦出来。
"妈,您都病成这样了,我不能看着您……"母亲哭着说。
"我死了就死了,这树不能动!"外婆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云游子说了,二十二年不能卖。现在才九年,还差十三年呢。你要是敢动这树,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原谅你!"
母亲瘫坐在地上,抱着头痛哭。
柳叔站在门口,尴尬地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看着外婆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握着母亲手腕的手青筋暴起,突然明白了什么。
对外婆来说,那棵树已经不只是树了,它是一种信念,一种支撑她活下去的执念。
最后还是我想到了办法。
我把刚收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压在了当铺,换了一千块钱。
当铺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他拿着通知书看了半天,冷笑着说:"就这破纸,值一千?你当我傻?"
我咬着牙说:"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一定赎回来。"
老板上下打量我,最后点了头:"行,看你是个学生,我给你这个面子。但三个月后要是不来赎,别怪我把它当废纸扔了。"
我又把母亲陪嫁的金戒指当了五百,凑够了手术费。
外婆的手术很成功。
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让我推着她到后院看那棵槐树。
夏天的槐树,枝叶依然稀疏,看起来病恹恹的。
"晚棠啊,"她说,"外婆这条命,是你爸用命换来的。这树,也是你爸留给咱们家的念想。无论如何,都不能丢。"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一年,我放弃了去省城读大学的机会,在本地的师范学院报了到。
每个周末都要打三份工,给外婆买药,给母亲交生活费。
那棵槐树依然立在后院,枝叶繁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2007年,我二十七岁,决定考研。
大学毕业后,我在矿区小学当了四年老师。
工资不高,但稳定。
可我总觉得不甘心,想去省城,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考研需要报辅导班,需要买参考书,需要租房子复习。
粗略算了一下,至少需要八万块。
偏偏那一年,母亲下岗了。
纺织厂彻底倒闭,她拿到的补偿金只有两万块,还要留着当生活费。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牙决定放弃。
就在这时候,一个中年女人找上门来。
她姓韩,开着一辆白色的丰田轿车,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韩姐说她是做古典家具生意的,听说我们家后院有棵老槐树,想来看看。
外婆当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说有人来看树,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不卖。"两个字,干脆利落。
韩姐笑眯眯地说:"老太太,您先别急着拒绝。我出八万,现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树做成家具,少说能卖二十万,我只要八万,已经很厚道了。"
八万。
正好够我考研的所有费用,还能省下一些补贴家用。
我心动了。
母亲也动摇了。
她拉着外婆的手,小声说:"妈,要不就卖了吧。晚棠要考研,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机会。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哪还信那些封建迷信……"
外婆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婉秋,你是不是忘了1999年了?要不是这树护着,你早就没妈了!"
"可那只是巧合……"母亲争辩道,声音越来越小。
"巧合?"外婆冷笑,那笑容里全是嘲讽,"你爸死后这么多年,咱们家虽然穷,但从来没出过大事。你难道就不想想,这是为什么?"
母亲哑口无言。
韩姐见状,又加了一万:"九万,这是我的底价。老太太,您真的要为了一棵树,毁了孙女的前程?"
外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槐树下,用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她的手指在树干上游走,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良久,她转过身来,对我说:"晚棠,你是想要这九万块,还是想要外婆?"
我愣住了。
"你要是选钱,外婆今天就上吊死在这树上。"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反正我也活够了,留着这条老命也没什么用。但你记住,这树要是倒了,咱们家也就完了。"
我看着外婆苍老的脸,看着她浑浊却坚定的眼神,突然觉得喉咙哽咽。
最后,我摇了摇头:"韩姐,对不起,我们不卖。"
韩姐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话:"你们会后悔的。"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扬长而去。
那一年,我没有考研。
继续在小学教书,继续拿着微薄的工资,继续在这个小镇里日复一日地生活。
但每次路过后院,看见那棵槐树在风中摇曳,我总会想起外婆那句话。
这树要是倒了,咱们家也就完了。
2010年,槐树已经守了整整二十年。
那一年,村里开始拆迁。
矿区要建新城,我们家所在的这片老房子都在拆迁范围内。
政府给的补偿款不少,按面积算,我们家能拿到四十多万。
母亲高兴坏了,她说终于可以在县城买套楼房,不用再住这破土房了。
但有个问题,拆迁协议上写明了,院子里的树木归开发商所有。
外婆看到这条,当场就把协议撕了。
撕得粉碎,碎片在空中飞舞,像下了一场纸雨。
"不拆。"她斩钉截铁,"房子可以塌,树不能动。"
母亲急了,嗓门提得老高:"妈,您这是何苦呢?四十万啊,够咱们后半辈子花的了!再说了,现在都二十年了,那老太太说的话还没应验,说不定就是骗人的……"
"还差两年。"外婆掐着手指算,"云游子说的是二十二年,双十一之数。现在才二十年,还差两年。"
"两年?两年后黄花菜都凉了!"母亲气得直跺脚,"妈,您就不能为晚棠想想吗?她都三十了,还没结婚,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娶她?!"
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确实,这些年相亲无数次,但一听说我家住在矿区老房子里,还要照顾生病的外婆和下岗的母亲,就没有下文了。
上个月介绍的那个银行职员,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家有房吗?"
我说没有。
他连茶都没喝完,就借故离开了。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要不咱们就答应拆迁吧。那棵树……也许真的只是棵普通的树。"
外婆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那种失望深入骨髓。
"晚棠,你也不信外婆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爸临死前托梦给我,说这树是咱们家的根。只要根在,家就在。你们要是不信,就当我是个老糊涂,但我活着一天,这树就得留着。"
她说完,回到屋里,再也没出来。
后来,拆迁队来了好几次,外婆都不开门。
开发商甚至找了村支书来做工作,但外婆油盐不进。
村支书是个秃顶的矮胖子,他在院门外喊了半天,喊得嗓子都哑了。
"苏老太太,您这是何苦呢?大家都拆了,就剩您一家,您让我怎么向上面交代?"
外婆隔着门说:"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
村支书气得直跺脚,最后甩手走了。
最后,开发商妥协了,说可以把我们家这块地空出来,等树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但补偿款要相应减少,只能给二十万。
母亲咬着牙签了字。
那天晚上,她和外婆大吵了一架。
"您就是个老封建!老迷信!"母亲指着外婆的鼻子骂,眼泪哗哗往下流,"您知不知道因为这棵破树,咱们家损失了多少钱?1999年三千,2007年九万,现在又是二十万!加起来都快三十万了!您到底要害我们到什么时候?!"
外婆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坐在炕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眼泪落在手背上,很快就干了,留下一道道泪痕。
我站在门外,听着两个女人的争吵,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在想,也许母亲说得对。
也许那个云游子就是个骗子,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可我又想起1999年外婆病危时的样子,想起她那句"这树要是倒了,咱们家也就完了"。
我不知道该信谁。
2011年,距离二十二年之期还有一年。
那一年,怪事开始频发。
先是春天,槐树突然开花了。
要知道,这棵树已经二十多年没开过花了。
外婆说它在沉睡,我们都以为它半死不活。
可那年三月,满树槐花,雪白雪白的,一簇簇,一串串,像挂满了白色的风铃。
香气扑鼻,甜腻腻的,整个院子都弥漫着这股香味。
引得全村人都来看稀奇。
村里的老人说,槐树开花,必有大事。
王婶站在树下,啧啧称奇:"这树活了!苏老太太,您可真有福气啊!"
外婆只是笑笑,不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睛在发亮。
接着是夏天,树上招来了成群的喜鹊。
喜鹊在树上筑巢,每天早晚都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母亲嫌吵,想赶走它们,拿着扫帚在树下挥舞。
但外婆拦住了,她说:"别动,这是好兆头。"
然后是秋天,我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我下班回家,在村口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正在四处张望。
他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皮肤白净,气质斯文,一看就是城里的读书人。
"请问,这附近有棵很老的槐树吗?"他问我,声音很温和。
我心里一惊,警惕地问:"你找树干什么?"
"哦,我是做古建筑研究的。"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叫顾亦寒,在省城大学教书。听说这一带有棵千年古槐,想来考察一下。"
我看了看名片,上面写着:山西大学建筑系副教授顾亦寒。
"我们家确实有棵老槐树。"我犹豫了一下,"但不对外开放。"
顾亦寒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诚,眼角有细小的皱纹:"我不是来买树的,只是想看看,拍几张照片做研究。可以吗?"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带他回家的时候,外婆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顾亦寒,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问:"你今年多大?"
"三十三。"顾亦寒有些莫名其妙。
外婆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顾亦寒围着槐树转了一圈,又用仪器测量了一番。
他拿着一个奇怪的金属探测器,在树干上敲敲打打,耳朵贴在树皮上听声音。
最后感叹:"这树至少有八百年历史了,而且保存得非常好。如果我没猜错,它的树心应该是实心的,密度极高,是上等的槐木王。"
"值钱吗?"母亲脱口而出,眼睛都亮了。
顾亦寒想了想:"如果拿去拍卖,保守估计能卖到两百万以上。但这些古树都是文物,理论上不能私自买卖。"
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们家炸开了。
母亲当场就呆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母亲当晚就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外婆,再过一年,是不是就可以卖树了。
外婆冷冷地说:"云游子说的是有人来解缘,不是卖树。"
"什么解缘不解缘的,不就是找个买家吗?"母亲不以为然,声音里全是不耐烦,"妈,您想想,两百万啊!够咱们三代人花的了!晚棠也能在省城买房了……"
外婆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后院的槐树,眼神复杂。
那天之后,顾亦寒又来了几次。
他说要做长期研究,还带了学生来拍照、取样。
他的学生是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拿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我问他为什么对这棵树这么感兴趣,他说:"因为它太特殊了。一般的古槐到这个年纪,树心都空了,可它还是实心的。这说明它生长的环境很特殊,也许地下真的有什么龙脉之气。"
我笑了:"您也信这个?"
顾亦寒正色道:"风水这种东西,其实是古人对地理环境的一种总结。不能说全是迷信,至少有一定的科学依据。"
他的话让我想起了云游子。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块黑色的玉佩。
二十多年过去了,玉佩依然冰凉,表面隐约有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我拿着玉佩问外婆:"当年那个云游子,到底是什么人?"
外婆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方:"我也不知道。但她说的话,至少到现在还没错过。1999年我病重,你用录取通知书当了钱救我,后来你考上了更好的大学,这难道不是树的庇佑?2007年你放弃考研,虽然当时觉得可惜,但后来你遇到了顾教授,他能帮你鉴定这树,这难道不是缘分?"
我一愣:"您觉得顾教授跟这事有关?"
"也许吧。"外婆喃喃道,"双十一之数,明年就到了。也许,该来的人,就快来了。"
2012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距离云游子的预言,正好二十二年。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外婆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最好的衣服,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梳了头发,还特意让我帮她化了淡妆。
"妈,您这是干什么?"母亲问,一脸莫名其妙。
"今天是个大日子。"外婆说,声音有些颤抖,"云游子说的双十一之数到了,该来的人,今天就会来。"
母亲不以为然,翻了个白眼:"您可别又犯糊涂了。"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急不缓,跟二十二年前那个元宵夜一模一样。
我去开门,看见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四个保镖。
保镖个个人高马大,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一看就不好惹。
"你好,我姓萧,从台湾来的。"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腔,"听说你们家有棵古槐,我想买下来。"
他开门见山,说愿意出两百万现金,外加帮我们全家办移民台湾的手续。
他在台北有古典家具厂,这棵槐树对他来说是无价之宝。
母亲动心了。
两百万,还有移民机会。
这对我们这种普通家庭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老太太,您看……"母亲拉着外婆的袖子,眼神里全是期待。
但外婆依然拒绝,斩钉截铁:"不卖。"
萧先生皱眉,脸色有些难看:"老太太,您开个价。三百万够不够?"
"多少钱都不卖。"外婆说,"因为你不是云游子说的那个人。"
"什么云游子?"萧先生一脸茫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外婆没有解释,只是摆摆手:"你走吧,这树不卖给你。"
萧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后院的槐树,突然冷笑。
那笑容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老太太,我是客气地跟您商量。但您要是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几个保镖立刻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掏出电话,不知道在联系谁。
过了几分钟,院外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一辆推土机开了进来,黄色的铲斗高高扬起,像一只巨大的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你们干什么?!"母亲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早就打听清楚了。"萧先生冷冷道,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你们这块地已经被征用了,属于拆迁范围。我已经跟开发商谈好了,这棵树归我。你们要是识相,就拿着钱走人。不识相……"
他指了指推土机,眼神凶狠:"那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外婆气得浑身发抖。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槐树下。
"谁敢动这树,就从我身上压过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母亲哭着去拉外婆:"妈,您这是何苦呢?两百万啊,够咱们……"
"够什么够?"外婆猛地甩开她,眼睛瞪得滚圆,"建国死的时候,你哭着说这辈子就靠这个家了。晚棠小的时候,你说再苦再累也要把她养大。现在呢?为了两百万,你连你爸留下的根都不要了?!"
母亲愣住了,脸色煞白。
我看着外婆苍老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二十二年来,她守的不是树,是一个信念。
一个关于家、关于根、关于我们这个破碎的家庭能重新站起来的信念。
我走过去,站在外婆身边:"我陪您。"
萧先生冷笑,眼神里满是鄙夷:"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转身对推土机司机喊:"开过去!把树推倒!"
推土机发动了。
巨大的铲斗缓缓抬起,朝着槐树的方向碾压过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外婆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道别。
我紧紧抱住她,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就在推土机的铲斗距离槐树只有不到一米的时候——
外婆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我怀里。
"外婆!"我惊叫起来,声音都嘶哑了。
她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呼吸微弱。
"快!快叫救护车!"我哭喊着,眼泪哗哗往下流。
母亲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对。
萧先生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推土机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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