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新闻网)
转自:邯郸新闻网
古赵大地自古便是谣咏歌诗之地。
在悠远的《诗经》中就袅袅升腾起一首描写为修建商朝高宗祀庙,人们在鼓山伐木取材场景的《商颂·殷武》:“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是断是迁,方斫是虔。松桷有梴,旅楹有闲,寝成孔安。”这是被确认的最早的邯郸诗歌。
邯郸在商朝之时,即为王畿之地,矗有离宫别馆,西周初期又属于三监之一的邶国领地,意蕴雅美但地望朦胧的19篇《诗经·国风·邶风》,其中应该有创作于邯郸的篇什。
《汉书·艺文志》说:“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薄厚云。”《盐铁论·通有》说赵人“家无斗筲,鸣琴在室”,《淮南子·修务训》称“邯郸师出新曲者,托之李奇,诸人皆争学之。”《汉书·艺文志》中就录有《邯郸河间歌诗四章》,当时属于古赵之地的河间,直至今日仍以“河间歌诗”名世。
由上可见,直到西汉时期,歌吟风气在邯郸的普及之广、流布之盛,影响世人之深。
《诗经》在春秋早期是用来讴歌的,而非朗诵的。《汉书·艺文志》载:“不歌而诵谓之赋……春秋之后,周道浸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不能歌唱而只是朗诵的叫做赋……春秋以后,周朝王道逐渐隳坏,诸侯之间通问修好时已不再歌咏,学《诗经》的人隐逸到了民间,贤能失志的人就改去创作赋了。大儒荀子和楚国大臣屈原遭到谗言而为国担忧,他们就创作赋来进行讽谏,都有古诗哀伤的意味。
其实,就在“春秋之后,周道浸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的春秋后期及整个战国时期,赵地仍然弦歌继起,歌咏之风不衰。这中间,就诞生了围绕三位赵氏君侯生平遭际,而被典籍明确记载下来的三首《古赵歌》。
其中,《河激歌》为赵国立国奠定下坚实基础的赵简子夫人女娟所唱;《鼓琴歌》是将赵国推至雄霸事业巅峰的赵武灵王梦中听得;《山水之讴》为赵国亡国之君赵迁被流放房陵后所作。
这三首《古赵歌》分别为赵国肇始、隆盛、衰亡时期所作,极具代表性与象征意义。且为同时期其他国家所没有,称之为绝唱,当不为过。
赵简子《河激歌》
其歌词曰:
升彼河兮而观清,水扬波兮冒冥冥。
祷求福兮醉不醒,诛将加兮妾心惊;
罚既释兮渎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维。
蛟龙助兮主将归,呼来棹兮行勿疑。
歌词大意为:登上那河岸啊,眺望清澈的河水。水波扬起啊,弥漫着幽深的气息。祈祷求福啊,因醉而不醒。诛惩将至啊,妾心惊恐万分;罪罚已消啊,河水重归清澈。妾持船桨啊,掌控着船的方向。蛟龙相助啊,简主即将归来。呼唤船棹啊,前行莫要迟疑。
有关此歌的故事及背景见录于《列女传》卷六《辩通传·赵津女娟》,同时见载于《乐府诗集》卷八十三、《古乐苑》、《古诗镜》卷三十、《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卷五十五、《畿辅通志》卷一百十七、《永乐大典》卷二二七一、《李太白集注》卷五等典籍。
其中,《列女传》载:
“赵津女娟者,赵河津吏之女,赵简子之夫人也。初,简子南击楚,与津吏期,简子至,津吏醉卧,不能渡。简子怒,欲杀之,娟惧,持楫而走,简子曰:‘汝子走何为?’对曰:‘津吏息女。妾父闻主君东渡不测之水,恐风波之起,水神动骇,故祷祠九江三淮之神,供具备礼,御釐受福,不胜巫祝,杯酌馀沥,醉至于此。君欲杀之,妾愿以鄙躯易父之死。’
简子曰:‘非汝之罪也。’娟曰:‘主君欲因其醉而杀之,妾恐其身之不知痛,而心不知罪也。若不知罪杀之,是杀不辜也。愿醒而杀之騜,使知其罪。’简子曰:‘善。’遂释不诛。
简子将渡,用楫者少一人,娟攘拳操楫而请,曰:‘妾居河济之间,世习舟楫之事,愿备员持楫。’简子曰:‘不谷将行,选士大夫,斋戒沐浴,义不与妇人同舟而渡也。’娟对曰:‘妾闻昔者汤伐夏,左骖骊,右骖牝靡,而遂放桀。武王伐殷,左骖牝骐,右骖牝騜,而遂克纣,至于华山之阳。主君不欲渡则已,与妾同舟,又何伤乎?’
简子悦,遂与渡,中流为简子发《河激之歌》,其辞曰:‘升彼河兮而观清,水扬波兮冒冥冥,祷求福兮醉不醒,诛将加兮妾心惊;罚既释兮渎乃清,妾持楫兮操其维,蛟龙助兮主将归,呼来棹兮行勿疑。’
简子大悦曰:‘昔者不谷梦娶妻,岂此女乎?’将使人祝祓,以为夫人。娟乃再拜而辞曰:‘夫妇人之礼,非媒不嫁。严亲在内,不敢闻命。’遂辞而去。简子归,乃纳币于父母,而立以为夫人。”
此歌广为流传并影响了后世诸多文人墨客,“津妾棹歌”也作为典故屡屡出现在历代诗人笔下。南北朝时庾信曾写有:“虽同燕市泣,犹听赵津歌”;东汉末年曹植的《精微篇》中写道:“简子南渡河,津吏废舟船。执法将加刑,女娟拥棹前”;唐李白在《东海有勇妇》中也写道:“津妾一棹歌,脱父于严刑。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唐杜甫《陪郑公秋晚北池临眺》中也写有“杯酒沾津吏,衣裳与钓翁。”《宋书·乐志四》:“简子南渡河,津吏废舟船。执法将加刑,女娟拥櫂前……《河激》奏中流,简子知其贤。归娉为夫人,荣宠超后先。”元陈樵《月庭赋》写有:“按翘袖之艳舞,徵《河激》之名讴。”
赵武灵王《鼓琴歌》
其歌词曰:
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
命乎,命乎,曾无我嬴!
苕,凌霄花;荣,植物的花;荧荧,指微光闪烁的样子,光艳貌。其歌词大意为:美人光彩荧荧啊,容颜像苕花一样鲜艳,命呀,命呀,竟然无人知道我这个叫嬴的女子!
有关此歌的历史故事及背景见录于《史记·赵世家》:“(赵武灵王)十六年(前310年),秦惠王卒。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美人荧荧兮,颜若苕之荣。命乎命乎,曾无我嬴!’异日,王饮酒乐,数言所梦,想见其状。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
也见于刘向《列女传》:“(吴娃)甚有色焉,王爱幸之,不能离”;“吴女苕颜,神寤赵灵,既见嬖近,惑心乃生,废后兴戎,子何是成,主闭沙丘,国以乱倾。”
文中的孟姚,即赵武灵王梦中的处女,乃赵国大臣吴广之女,也是赵惠文王赵何的母亲,后世文人诗文中所说的“吴娃”指的就是她。
西汉枚乘在《七发》中写有“使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杂裾垂髾,目窕心与。揄流波,杂杜若。蒙清尘,被兰泽。嬿燕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
三国孙策在《说刘勋书》中写有“且上缭国富廪实,吴娃越姬,充于后庭;明珠大贝,被于帑藏”。
南梁沈约《郊居赋》中有“时复托情鱼鸟,归闲蓬荜。旁缺吴娃,前无赵瑟。以斯终老,于焉消日”。
南梁江淹在《空青赋》中写有“虽楚之夏姬,越之西施,赵妃、燕后,秦娥、吴娃,溺爱靡意,魂飞心离”。
唐李白在《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诗中写有“吴娃与越艳,窈窕夸铅红。呼来上云梯,含笑出帘栊”。
唐白居易在《九日宴集醉题郡楼兼呈周殷二判官》诗中写有“胡琴铮鏦指拨剌,吴娃美丽眉眼长。笙歌一曲思凝绝,金钿再拜光低昂”。
北宋柳永《长寿乐》词中有“太平世。少年时,忍把韶光轻弃。况有红妆,吴娃楚艳,一笑千金何啻”。
赵王迁《山水之讴》
其歌词曰:
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
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
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
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
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
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
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歌词大意为:以房山为宫殿啊,以沮水为酒浆;听不到琴瑟的悠扬乐声啊,只听见流水哗哗作响;流水虽无情啊,却能自行汇入汉江;可叹我这万乘之君啊,只能在梦中怀念故乡;是谁让我落到这般境地啊?是那猖獗的谗言;忠良之臣被埋没啊,国家因此沦亡;是我听信不明啊,又怎敢怨恨秦王?
有关此歌的历史故事及背景见录于《淮南子·泰族训》,其载:“赵王迁流于房陵,思故乡,作为山水之讴,闻者莫不殒涕。”
同时也见录于《东周列国志》,其载:“赵王居石室之中,闻水声淙淙,问左右。对曰:‘楚有四水,江、汉、沮、漳,此名沮水,出房山达于汉江。’赵王凄然叹曰:‘水乃无情之物,尚能自达于汉江,寡人羁囚在此,望故乡千里,岂能至哉!’乃作《山水之讴》云:‘房山为宫兮,沮水为浆;不闻调琴奏瑟兮,惟闻流水之汤汤;水之无情兮,犹能自致于汉江;嗟余万乘之主兮,徒梦怀乎故乡;夫谁使余及此兮?乃谗言之孔张;良臣淹没兮,社稷沦亡;余听不聪兮,敢怨秦王?’”
秦破赵后,嬴政将赵王迁及部分赵氏宗室成员流放到汉中郡房陵,即今天的湖北房县,此地因“纵横千里、山林四塞、其固高陵、如有房屋”而得名。赵迁被安置于石堰河畔的石室之中,后来这里成了南方的赵氏祖居之地,名字到今天仍叫作赵家湾。他仄居的石室之外,沮水澎湃,流水汤汤,经年不息。
面对流出房陵,自由奔放地归入汉江的沮水,联想到自己千里流放、羁押为囚的悲惨结局,因其母为倡,自幼便习染歌舞的赵迁,感由心生,悲从腑起,创作了这首千古名作——《山水之讴》。
歌中,赵王迁情真意切,凄苦悲怨,将自己对于故国故乡的怀念以及亡国之后的悔恨表达得淋漓尽致。昔日钟鸣鼎食的赵王宫,变成了今天厕身的荒芜石穴;昨天的举觞欢歌,变成了此时的沮水悲咽;充斥耳际的琴瑟和鸣,被流水空荡的枯燥声音所取代;曾经的歌舞升平换来了眼下的恍若春梦。
繁华终为烟云。听信谗言,枉杀忠良,最终导致宗庙覆灭,社稷沦亡,故国不再。一切悔之晚矣,徒唤奈何!江淹在《恨赋》中就写道:“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薄暮心动,昧旦神兴。别艳姬与美女,丧金舆及玉乘。置酒欲饮,悲来填膺。千秋万岁,为怨难胜。”
赵迁的《山水之讴》,是一篇自吐心迹的忏悔书,也是一篇追赠李牧的祭文,更是一首唱给赵国列祖列宗的挽歌。
韩鹏
(摘自《赵都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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