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迪拜的八月像一口烧到底的铁锅,热气从地面往上蒸,把整条街的空气都逼出了油烟味。陈大勇站在店门口,用毛巾擦了把脸,看着"巴蜀红"三个字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金光,心里头那股满足劲儿,比锅底的牛油还要厚实。
五年前他揣着两万块人民币从重庆江北机场出发,在迪拜老城区租了一间二十平米的铺子,支起一口锅,熬了一锅红汤,就这么开张了。头三个月,他一个人既当厨子又当服务员,每天睡不够五个小时,手上全是烫伤的疤。谁知道这一锅红汤,偏偏就把这座沙漠城市里那些想念辣味的人全勾来了。
现在的"巴蜀红",已经是迪拜华人圈里数得上号的馆子,两层楼,四十张桌,周末不提前订位根本坐不进来。
"大勇,你站在门口发什么呆?"
法蒂玛的声音从收银台那边传过来,带着她惯常的那种轻巧劲儿,像是在笑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头巾别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叠账单,眼睛却在看他。
陈大勇把毛巾搭回肩上,走进来,"没发呆,数钱呢,在心里数。"
法蒂玛抬眼看他,嘴角往上一弯,"那你数到多少了?"
"数到你了。"
法蒂玛低下头,耳根子红了一截,嘴上却不饶人,"油嘴滑舌,去后厨看看,努拉说今天的花椒到货了,你去验一下。"
后厨里,努拉正蹲在一个大麻袋旁边,抓了一把花椒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陈大勇咧嘴一笑,"大勇哥,这批货不对,香味不够,我怀疑不是汉源的。"
陈大勇接过来闻了闻,皱眉,"你鼻子比我还准,确实差点意思,让供货商重新换一批,这个退回去。"
努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就说嘛,我早说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比法蒂玛小三岁,性子也更跳脱,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沉静,一个活泼,陈大勇有时候想,他这辈子大概是把运气都用在这两件事上了——一口锅,两个人。
他娶法蒂玛是在开店第二年,法蒂玛的父亲是老城区做香料生意的,两家谈妥了,按当地的规矩办了婚礼。娶努拉是在第三年,努拉是法蒂玛的远亲,两家本就相熟,法蒂玛自己点了头,陈大勇才敢开口提。这事在重庆老家说出去,他妈当场就要晕过去,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在外头,把日子过明白了就行。"
日子确实过得明白。
三个人把这个家撑得稳稳当当,法蒂玛管账,努拉管采购,陈大勇管厨房和对外的事,分工清楚,各司其职,连吵架都吵得有条理。
只是这一天下午,一切都变了。
陈大勇正在后厨盯着新来的小工练刀工,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重庆的区号,接起来,那头是他堂哥陈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勇,你快回来,叔病得很重,医生说……医生说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陈大勇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声音在后厨里响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过来。
他没说话,攥着手机走出后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什么病?"
"脑梗,昨晚突然倒的,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要转院,但是叔不肯,说要等你回来。"
陈大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今晚就订票。"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大厅。法蒂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色,没有问,只是把一杯水递过来。
"我爸病了,"他接过水,声音很平,"我要回国。"
法蒂玛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去订票,店里的事不用担心。"
努拉从后厨跑出来,听见这句话,脸上的笑意收了,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大勇哥,你去吧,我们在这里。"
陈大勇看了看她们两个,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最后只说,"我尽快回来。"
当天夜里,他把行李塞进一个箱子,法蒂玛帮他叠衣服,努拉在旁边列了一张清单,把店里近期要注意的事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三个人在卧室里忙活,灯光很亮,气氛却有些奇怪,说不清哪里奇怪,就是有一种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像是暴雨前的闷热。
出门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陈大勇提着箱子回头看了一眼,法蒂玛和努拉并排站在门口,迪拜的夜风把她们的裙摆吹起来一点,两个人都在看着他,脸上都带着笑。
不是那种送别的笑,也不是担心的笑,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笑,像是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又像是在等什么。
陈大勇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冲她们挥了挥手,钻进出租车。
车子开出去很远,他回头,别墅门口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影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把头转回来,盯着前方漆黑的公路,心里那股说不清楚的毛躁劲儿,怎么也散不掉。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走,竟然是整整四个月。
而四个月后,当他再次站在那扇门前,等着他的,是一件他把所有坏消息都想遍了,也没想到的事。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重庆江北机场的空气潮得像一块湿毛巾,陈大勇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深吸一口气,那股熟悉的霉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扑进鼻腔,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回来了。
他表叔陈福来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在出口等他,见面第一句话是:"你爸昨晚又发烧了,烧到三十九度二,刚退下去。"
陈大勇把箱子往车厢里一塞,没说话,上车,关门。
车子在山路上颠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他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父亲陈老根躺在里屋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见到儿子进来,眼睛动了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大勇在床边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骨节突出,像一截枯树根。
"爸,我回来了。"
陈老根闭上眼睛,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村里的赤脚医生姓谭,五十多岁,来看了一眼,说是肺里有积水,要去县医院住院。陈大勇当天下午就把父亲送进了县医院,住进内科病房,开始挂水、抽积液,折腾了三天,烧才彻底退了。
医生说,老人家这个情况,不能大意,最好有人陪着。
陈大勇就留下来了。
他原本以为最多两个礼拜,没想到父亲的身体像一根蜡烛,风一吹就灭,风停了又续上,反反复复,一拖就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这期间,他每天都要给迪拜打电话。
头一个月,法蒂玛和努拉接得很勤,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接,手机开着免提,他能听见店里的声音,锅底翻滚的声音,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偶尔还有客人用蹩脚的中文喊"加汤"。
"生意怎么样?"他问。
"好着呢,"努拉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笑,"昨天包厢全满了,还有人在门口等位。"
"账上没问题吧?"
"你查过了不是?"法蒂玛的声音比努拉沉稳,"数字都对着,你放心。"
"我就是问问。"
"你爸怎么样了?"
"还在挂水,医生说要再观察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法蒂玛说:"你好好陪着他,这边不用你操心。"
陈大勇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没说完。他想问,又不知道问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好",挂了电话。
进了第二个月,回复开始慢下来。
他发消息,有时候要等两三个小时才有回音,有时候干脆到第二天才看到一条简短的回复:"忙,晚点说。"或者:"斋月,时间不太对,明天打给你。"
他理解斋月,斋月期间白天不吃不喝,店里的阿拉伯员工状态都不太好,生意节奏也会变,这些他都懂。可是斋月过了,回复还是稀稀拉拉的。
他开始每天盯着账目看。
店里的账目他有权限远程查,每周法蒂玛会把流水截图发给他,数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库存采购,一笔一笔对得上。他拿着计算器算了好几遍,没有问题。
可就是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就是有一种感觉,像是一道菜端上来,颜色对、香味对,筷子夹进嘴里,味道却差了那么一点点,差在哪里说不出来,就是不对。
他把这种感觉跟表叔陈福来说了,陈福来正在剥花生,头也没抬:"你是想多了,人家两个女人替你看着店,你还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就是……"陈大勇顿了顿,"就是感觉她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陈福来把花生壳扔进盆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外头待久了,疑心病犯了。"
陈大勇没再说话。
第三个月,他试着在深夜给法蒂玛打了个视频电话,等了很久,对方接了,画面里是卧室的天花板,法蒂玛的声音有些沙,像是刚睡醒。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画面晃了一下,法蒂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陈大勇只看见她的脸,灯光昏黄,她侧着身子,神情有些疲倦,却又有什么东西藏在眼睛里,他看不真切。
"你瘦了。"他说。
"没有。"
"你气色不太好。"
"最近累,"她停了一下,"你爸还是老样子?"
"嗯,医生说再等等。"
"那你就等着,别乱跑。"
"我知道。"
又是那种感觉,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剩下的那半截悬在空气里,没人接。
陈大勇盯着屏幕上法蒂玛的脸,想开口,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说了句"你早点睡",挂了电话。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他就坐在那里,看着那根灯管,脑子里转来转去,转的全是那种说不清楚的不对劲。
账目没问题,生意没问题,两个人都还在,电话还能打通,可是那种感觉就是不散。
他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翻到法蒂玛上个月发来的一张店里的照片,照片里红汤翻滚,灯光暖黄,一切都好好的,和他离开之前没什么两样。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墙,闭上眼睛。
父亲的病房里传来监护仪的声音,一声一声,稳稳的。
他就这么坐着,坐到天亮。
第四个月,父亲的情况急转直下,陈大勇再也顾不上想迪拜的事了。只是有一天深夜,他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给努拉发了一条消息,只问了一句:"你们还好吗?"
努拉回复得很快,只有三个字:"都好的。"
然后是一个很长的停顿,陈大勇以为她不再说了,手机却又震了一下,努拉又发来一句话,他盯着看了很久,也没看明白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
努拉说:"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做好准备。"
陈大勇回复:"准备什么?"
对方再没有回音。
努拉那句话,陈大勇存在手机里,没有删。
他有时候在父亲病房外的走廊上坐着,把那条消息翻出来看,看完又揣回去,看完又揣回去,像是反复摩挲一块说不清楚是玉还是石头的东西。
"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他问了,努拉没回。他又问了一次,还是没回。他给法蒂玛发消息,法蒂玛说:"大勇,你先照顾好伯父,其他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再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可陈大勇越想越觉得不对,安慰人的话不是这么说的,安慰人的话应该是"没事的"、"放心吧"、"一切都好",不是"等你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再说,是有事要说,只是现在不说。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重庆的山,山上的树叶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地往下掉。
他在这里待了快四个月了。
第四个月的第十一天,父亲走了。
走得很平静,是凌晨三点多,陈大勇就守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监护仪的声音从稳变乱,再从乱变成一条直线,那一声长鸣把他整个人都钉在了椅子上,半天没动。
护士进来,轻声叫他,他才回过神,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没站稳。
后面的事情他是机械地做完的。通知亲戚,联系殡仪馆,回老屋守灵,出殡,下葬,摆席,送客。重庆山里的规矩多,每一道都不能省,他一道一道地走,走完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老屋的堂屋里,灶台上的香还没燃尽,父亲的遗像摆在正中间,黑白照片里的老人眯着眼睛,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他。
陈大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开口说:"爸,我要回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香灰无声地落下来。
他掏出手机,订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机票,重庆飞迪拜,中转广州,落地时间是后天下午。
订完票,他给法蒂玛发了一条消息:"我后天到,你们接我。"
法蒂玛回复很快:"好,我们知道了。"
就这五个字,没有别的。
陈大勇盯着那五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再问一句,又不知道问什么,最后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包出门,村口的老李头正在晒谷子,见到他,抬起头说:"大勇,走了?"
"走了。"
"你爸走得安详,你放心。"老李头顿了顿,"你在外头,要把日子过好。"
陈大勇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往山路下走。
飞机在广州中转,等了三个小时。他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坐着,买了杯咖啡,没喝,就那么放在面前,看着杯口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法蒂玛发来的。
"大勇,回来之前,先做好心理准备。"
陈大勇把咖啡杯攥紧了,重新看了一遍,没看错,就是这句话,和上次努拉说的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两个人对过词。
他立刻回复:"什么心理准备?出什么事了?"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发:"法蒂玛,你说清楚,店出问题了?还是你们出问题了?"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给努拉打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给法蒂玛打电话,接了,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掉了。
陈大勇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再吸,再呼,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所有可能的情况。
店里出了事故?不对,账目一直对得上,上个月还多了一笔收入,努拉说是新客户带来的回头客。
有人闹事?迪拜治安不差,而且两个人都不是软性子,真有人闹,早就打电话来了。
两个人吵架了?这个有可能,两个女人共管一家店,又都是本地人,家族背景不同,摩擦是有的,可就算吵架,也不至于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他把能想到的坏消息一条一条过了一遍,生意垮了,店被查封了,有人受伤了,甚至有人出轨了,他全想了,全想了一遍,越想越乱,越乱越想。
候机厅的广播响起来,通知他的航班开始登机。
他站起来,拎起包,走向登机口,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舷窗,看着广州的灯光在云层下面慢慢缩小,消失。
他把所有可能的坏消息都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在心里一条一条地排列,一条一条地否定,一条一条地重新排列。
偏偏有一种可能,他从来没想到过。
飞机钻进云层,窗外一片漆黑,机舱里的灯光昏黄,旁边的乘客已经睡着了,轻微的鼾声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
陈大勇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怎么也松不下来。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扇别墅的门,他越来越不敢推开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迪拜的阳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板压下来,出了航站楼,热浪扑面,陈大勇眯了一下眼睛,拎着那只跟了他四个月的旧行李箱,站在出租车候车区,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沙漠的干燥,有柏油路的焦味,还有一股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熟悉,又像是陌生。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七年,可这一刻,他站在这里,竟然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排队的人不多,他很快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埃及人,叫哈桑,跑这条线跑了好几年,认识陈大勇,见他上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说:"陈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陈大勇把行李箱塞进后座,坐下来,系上安全带,"去老地方。"
哈桑发动车子,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睛看着前方。
陈大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高楼和棕榈树往后退,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一点没松。他想给法蒂玛发消息,手机拿出来,又放下去,又拿出来,最后还是锁屏,揣回口袋。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哈桑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陈先生,你……最近和家里联系多吗?"
陈大勇皱了一下眉头,看向后视镜,哈桑的眼神飘了一下,没对上他。
"怎么了?"
"没,没什么。"哈桑摇摇头,手指又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就是问问。"
陈大勇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把头转回窗外。
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别墅在城郊一个安静的社区里,绿化好,邻居都是本地人,陈大勇在这里住了四年,和周围几家都熟。出租车拐进那条街,他就看见了——别墅门口停着三辆车,两辆白色越野,一辆黑色轿车,都不是他认识的车牌。
他坐直了身子。
哈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车开进门口的小广场,只是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引擎还没熄,就说:"陈先生,到了。"
陈大勇没动,眼睛盯着那三辆车,问:"你知道那是谁的车?"
哈桑沉默了两秒,说:"不知道。"
这两个字说得太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陈大勇拉开车门,下了车,拎起行李箱,付了钱,哈桑接过钱,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踩下油门走了。
陈大勇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在街角,再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别墅。
门口的花圃里,法蒂玛种的那丛三角梅开得正旺,红得刺眼。
他拎着箱子往前走,刚走到门口的小广场,对面邻居家的门开了,是个本地老太太,平时见了他总要打招呼,这次她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把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重。
陈大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胸口某个地方开始发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别墅门口,把行李箱放在台阶下,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
钥匙摸到了,凉的,他的手指扣住钥匙圈,却没有往外掏,就那么攥着,站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大勇的手猛地缩回来,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不是法蒂玛,也不是努拉。
是一个老人。
白色长袍,头上缠着白色头巾,胡子花白,修剪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深而平静,眼神沉稳,像是见过很多事的人。他站在门口,不高,可那种气势让陈大勇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老人看着他,用阿拉伯语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就是陈先生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陈大勇的脑子里轰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掉了。
他站在门槛外,一动不动,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往里看,客厅的灯全开着,沙发上坐着人,不止一个,他看见了法蒂玛的侧脸,又看见了努拉的背影,还有几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都穿着白色长袍,都坐得很直,都在看着他。
那种沉默不是普通的沉默,是一种等待的沉默,是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的那种沉默。
老人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神情依然平静,像是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地方,而陈大勇才是那个登门拜访的客人。
陈大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疤,是去年切辣椒时划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声音很轻,却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法蒂玛转过头,和他对上眼神,随即把眼睛移开,低下头去。
努拉没有低头,她抬着眼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他一时看不清楚,只觉得那眼神太复杂,复杂得让他心里发慌。
老人在他身边站定,再次开口,这一次,旁边有人用普通话翻译,声音平稳,一字一顿:"陈先生,请坐,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陈大勇没有坐,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法蒂玛低垂的头,看着努拉没有移开的眼神,感觉脚下的地板像是在轻微地晃动。
他想问,可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他想说话,可嘴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人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放在膝上,看着他,等着他。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和陈大勇自己的心跳声。
翻译的人叫哈立德,是法蒂玛家族里的一个远亲,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像是在国内念过书。他坐在老人身侧,腰背挺直,手里捏着一串深棕色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眼神却始终盯着陈大勇。
陈大勇终于坐下了。
不是因为他想坐,是因为腿有点软,他不得不坐。
沙发是他自己买的,皮质的,从迪拜一家家具城搬回来,当时法蒂玛嫌颜色太深,努拉说坐着舒服就行,两个人为这张沙发拌了半天嘴。他坐在上面,感觉陌生得像是第一次坐。
老人开口了,阿拉伯语,低沉,不急不缓。
哈立德跟着翻译,声音比老人慢半拍:"陈先生,我是法蒂玛的父亲,也是努拉的叔父。两家的事,今天要一起说清楚。"
陈大勇看了一眼法蒂玛,她的头还是低着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又看了一眼努拉,努拉这次把眼神移开了,侧过脸去,下巴绷得很紧。
"什么事?"陈大勇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哑得像是隔了一层布,"你们直接说。"
老人听了翻译,点了点头,重新开口。
哈立德的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书:"你的两位妻子,在你离开的四个月里,各自为你生下了一个儿子。"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
陈大勇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感觉那句话从耳朵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就是落不下来,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沉下去,沉下去,还没听见底。
"你说什么?"他的嘴动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哈立德没有重复,他把念珠握在手心里,看着陈大勇,等着他缓过来。
陈大勇转过头,看向法蒂玛。
"法蒂玛。"
她没有抬头。
"法蒂玛,你看着我。"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水光,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出来。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大勇的喉咙发紧,他转过头,看向努拉。
努拉这次没有躲,她直接迎上他的眼神,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等他说一句什么,又像是已经不在乎他说什么了。
"努拉,"他的声音有点抖,"是真的?"
努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用下巴轻轻点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陈大勇看见了。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在原地转了半圈,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放在腿侧。
"孩子在哪里?"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已经完全不像自己的了,"孩子现在在哪里?"
老人说了一句话,哈立德翻译:"孩子在楼上,都好,都健康。"
陈大勇抬起头,看着楼梯口,楼梯是弧形的,白色的扶手,他当初装修的时候特意挑的,说以后家里要是有孩子,弧形的扶手比较安全,不容易磕着。
他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法蒂玛和努拉都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
他现在才想起来那个眼神。
"我能上去看吗?"他问,声音已经哑透了。
老人说了一句,哈立德翻译:"当然可以,但先把话说完。"
陈大勇重新坐下,两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再呼出来。
老人继续说,哈立德的声音跟着响起:"两个孩子,都是你的骨血,这一点两家都没有异议。今天把人叫来,不是来兴师问罪,是来把名分说清楚,把责任说清楚。"
陈大勇抬起头,看着老人,"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老人这次没等翻译,直接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哈立德跟着翻,语气里带了一点东西,"你明白孩子的事,还是明白你这四个月一个电话都没打清楚的事?"
陈大勇没有辩解,他看着老人,"都明白。"
老人沉默了一下,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哈立德翻译:"她们两个,撑了四个月,没有叫你,没有让你分心,这件事,你要记住。"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陈大勇感觉后背有点凉。
他看向法蒂玛,法蒂玛把头低下去,一滴泪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有擦。
他看向努拉,努拉咬着下唇,眼眶已经红了,她把脸侧过去,不让他看见。
陈大勇的嘴唇动了一下,动了两下,动了三下。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细小的哭声,婴儿的,软的,像是一根细线,从楼梯口垂下来,直接落进他的胸口。
紧接着是另一声,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急一缓,整个客厅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陈大勇站起来,抬头看向楼梯口,就在这一刻,他听见楼上有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阿拉伯语轻声哄着什么,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听见那个声音在楼梯转角处停住,然后是一段沉默,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因为那两个字,是用重庆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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