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林晓峰侧躺在出租屋的折叠床上,眼皮刚刚沉下去没多久,震动声就把他从浅眠里拽了出来。他摸索着按亮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您好,请问是林晓峰先生吗?"对面是个男声,语气急促,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严肃感,"我是锦华苑小区物业管理处,我姓赵,赵德明,是今晚的值班经理。"
林晓峰坐起身,靠着墙壁,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事?"
"林先生,您名下登记的锦华苑十八栋三单元九零二室,今晚发生了严重的暖气管爆裂事故。"赵德明的声音越说越快,"目前已经确认楼下八户住宅受到不同程度的水浸损失,最严重的一户天花板整块塌落,家具电器全毁。我们初步统计,受损总金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什么文件,"九十万出头。"
林晓峰愣了整整三秒。
"你说什么?"
"九十万。"赵德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林先生,这是您的房子造成的损失,按照相关规定,房屋所有人需要承担赔偿责任。我们建议您尽快赶到现场,和受损住户当面协商……"
"等等。"林晓峰打断他,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经完全清醒了,"你说九零二室?"
"对,九零二室,登记业主林晓峰。"
"我那套房子是毛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什么意思?"赵德明的语气微微一滞。
"毛坯房。"林晓峰一字一顿,"没有装修,没有吊顶,没有地板,更没有暖气。我买那套房子到现在,一根暖气管都没装过。你说我家暖气管爆了,请问,哪来的暖气管?"
又是一段沉默,比刚才更长。
林晓峰能听见对面有轻微的翻纸声,还有另一个人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听不清楚。
"林先生,"赵德明重新开口,语气变得更加正式,像是换了一套说辞,"不管房屋装修状态如何,事故已经发生,现场情况非常复杂,受损住户情绪很激动。您作为业主,有义务配合处理。我建议您现在就过来,当面把情况说清楚。"
"我当然会去。"林晓峰站起来,随手抓起桌上的外套,"但我要告诉你,赵经理,我去不是为了赔钱,我去是为了搞清楚,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挂断电话,在黑暗里站了片刻。
九十万。毛坯房。暖气管爆裂。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怎么想都对不上。
林晓峰在锦华苑买下九零二室已经快两年了,当初是看中了那个地段,价格也合适,只是一直没钱装修,就那么空着。他每个月按时缴物业费,偶尔路过那栋楼,进去看一眼,四面白墙,水泥地面,连个插座面板都没安。
那套房子里,连一根铁钉都没有。
他换上衣服,拿起手机,翻出一个联系人,盯着看了几秒,没有拨出去。时间太晚了,这个电话等到了现场再打不迟。
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十分钟后到楼下。
车窗外,城市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块深色的布,路灯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的橘黄色。林晓峰靠着车门,把今晚这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德明的反应有问题。
一个正常的物业值班经理,在报告事故的时候,第一句话应该是描述现场情况,而不是直接报出赔偿金额。九十万这个数字,来得太快,太准,像是早就算好了等着念出来的。
还有那段沉默。
当林晓峰说出"毛坯房"三个字的时候,对面的停顿不像是意外,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需要临时调整。
车子拐进锦华苑的主干道,远远就能看见十八栋楼下有灯光,不止一盏,是那种聚集了很多人才会有的嘈杂亮度。
林晓峰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调暗,悄悄打开了录音功能。
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一套从来没装过暖气的毛坯房,不可能凭空爆出一根暖气管。
这笔账,从一开始就对不上。
而对不上的账,背后一定有人在算计。
车门打开的瞬间,楼道里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嗓音,穿过夜风,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就是他!九楼那个!"
楼道里的灯是那种老式节能灯,黄得发浑,把每张脸都照得像是带着怒气。
林晓峰刚踏进单元门,人群就往他这边涌了过来。十几个人,有穿睡衣的,有套着棉袄的,有人手里还拎着手机在拍,闪光灯一下一下打在他脸上。
"就是你!你知道你家水淹成什么样了吗!"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乱着,脸上没有妆,眼睛红的,指着林晓峰的鼻子往前逼了一步。
林晓峰没有后退。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手机录音还开着,他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震动,稳了稳神,开口说:"您好,我是九楼的业主,林晓峰。请问您是哪一户?"
"哪一户?"女人冷笑,"我是六楼的!你家水从九楼一路淌下来,我家天花板都塌了半块,你还问我是哪一户?"
旁边有人跟着嚷:"我是七楼的,我家新装的地板全泡了!"
"我家刚买的沙发,全毁了!"
声音叠着声音,林晓峰站在人群中间,没有辩解,只是慢慢扫视了一圈。
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这些人里,有几个人情绪激动,但眼神是飘的,说话的时候不看他,只看旁边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没有开口,只是偶尔用眼神扫一下周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楼道地面是湿的,但湿的范围很奇怪。水迹从楼梯口往里延伸,却没有从电梯间方向蔓延过来。如果是九楼的管道爆裂,水应该顺着楼板渗下来,湿的应该是各楼层的天花板和墙角,而不是楼道地面这一条线。
第三,那个叫赵德明的物业经理站在人群边缘,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见林晓峰进来,脸上闪过一个林晓峰说不清楚的表情,很快就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迎上来说:"林先生,您来了,我们来看一下这份清单。"
林晓峰没有接那个文件夹,而是先问:"赵经理,现在几点了?"
赵德明愣了一下,"凌晨两点多。"
"凌晨两点多,这十几位住户都在楼道里,"林晓峰语气平静,"是您通知他们来的,还是他们自己聚过来的?"
赵德明的眼皮跳了一下,"当然是……事故发生,大家都受了损失,自然就聚过来了。"
"那您是什么时候通知我的?"
"大概……十一点多。"
"十一点多通知我,凌晨两点我才到,"林晓峰慢慢说,"这中间将近三个小时,这些住户一直在楼道里等着?"
人群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赵德明把文件夹往前递了递,"林先生,您先看看这份受损清单,我们——"
"我先看现场。"
林晓峰绕过赵德明,往楼梯口走去。
赵德明跟上来,"林先生,现场已经……"
"已经什么?"林晓峰回头,"已经处理过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赵德明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林晓峰走上楼梯,手扶着墙壁,墙面是潮的,但潮的位置在墙根,不在上方。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台阶边缘的水迹,抬起头,往上看了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干的。
如果是九楼的管道爆裂,水从上往下渗,最先湿的应该是天花板,然后才是墙面,最后才是地面。可眼前的情况是地面湿、墙根湿,天花板却没有明显的渗水痕迹。
这不对。
林晓峰站起来,转身,发现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表情有些僵。
"您是哪一户?"林晓峰问。
男人顿了顿,"八楼的,我姓吴。"
"吴先生,您家受损了吗?"
"受损了,"吴先生说,"我家……厨房那边漏水了。"
"厨房在哪个方向?"
吴先生指了指,林晓峰顺着方向看过去,那个方向是楼道的外墙侧,不是楼板中央。
林晓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转身走回人群。
赵德明已经把文件夹打开,把那份受损清单摊在手里,凑过来说:"林先生,您看,这是各户的损失明细,六楼陈女士,天花板修缮加家具损失,十八万;七楼王先生,地板加电器,二十二万……"
林晓峰接过清单,低头看了一眼。
清单打印得很整齐,每一户的损失都列得清清楚楚,金额精确到个位数,最后合计一栏,九十一万三千六百元,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责任方林晓峰先生尽快协商赔付。
他把清单翻到背面,是空白的。
"这份清单,是谁出具的?"他问。
"是我们物业根据各户反映的情况……"
"没有第三方评估机构的签章,"林晓峰把清单递回去,"没有保险公司的定损报告,没有任何一户的原始购物凭证,这份清单的法律效力是零。"
赵德明的脸色变了变,"林先生,我们这是协商解决,不需要走那么复杂的程序……"
"协商解决,"林晓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了点什么,"赵经理,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说:
"我的房子是毛坯房,从来没有装过任何暖气设备,这一点您知道吗?"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
赵德明的嘴动了动,"这个……管道不一定是您家的暖气管,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赵德明没有说完,林晓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转向那份清单,转向那十几个住户,转向那个始终没有开口的吴先生。
他忽然意识到,赵德明刚才那半句话,是一个破绽。
一个正在临时编造说辞的人,才会说"也可能是"。
如果他真的掌握了事故原因,他应该说的是"是",而不是"也可能是"。
林晓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没有亮,但他知道录音还在跑。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明,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赵经理,那根管道,到底在哪里?"
赵德明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楼道里的节能灯嗡嗡地响着,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把表情照得无处遁形。
林晓峰等着,不急,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赵德明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是一个新的漏洞。
赵德明终于开口了。
"是……是公共管道。"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楼上的公共竖管,不是您家的暖气管,我刚才说错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抢在林晓峰追问之前把这句话塞进去,堵住那个缺口。
林晓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楼道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公共管道"四个字还是漏出来了。
林晓峰把手机握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
"赵经理,您刚才说是公共管道。"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公共管道爆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德明的眼神飘了一下,"因为……爆管位置在您楼层附近,水是从您那个方向漫下来的。"
"附近。"林晓峰重复了这个词,"多附近?是在我家门口,还是在我家里面?"
"这个……具体位置还在核查。"
"还在核查。"林晓峰点了点头,"那您刚才拿出来的那份清单,九十万的赔偿金额,是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就定好的?"
这句话落下去,楼道里的议论声明显大了一截。
赵德明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清单是受损住户自己报的,我们物业只是……"
"只是什么?"林晓峰没有给他留停顿的空间,"只是帮忙汇总,然后打五十个电话叫我来赔钱?"
站在人群靠后位置的一个男人忽然插嘴,声音很冲,"你别在这里绕圈子,水从你那层下来的,这是事实,你赔不赔?"
林晓峰转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四十多岁,穿一件深色夹克,站得离赵德明不远,说话的时机踩得很准——每次赵德明被问住,他就开口,把话题往赔钱上拉。
林晓峰在心里记下这个人,没有跟他争,重新把目光放回赵德明身上。
"赵经理,您说是公共管道,那公共管道归谁维护?"
赵德明没有立刻回答。
"《物业管理条例》第五十条,公共设施设备的维修养护责任由物业服务企业承担。"林晓峰说,"这条您比我熟,对吧?"
赵德明的嘴唇动了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是因为住户私自改动管道导致的……"
"赵经理。"林晓峰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硬度,"我的房子是毛坯房。毛坯房。没有装修,没有改造,没有任何施工记录。您说我私自改动管道,改的是哪根管道?改在哪里?改成什么样子?"
赵德明沉默了。
林晓峰继续说,"您现在说是公共管道,那我需要看两样东西。第一,这栋楼公共管道的维修记录,最近三年的,全部的。第二,物业对这栋楼管道系统的日常巡检档案。这两样东西,您现在能拿出来吗?"
楼道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一种被戳中了要害之后的僵持。
赵德明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在里面动了一下,没有动作,"档案在办公室,现在是晚上……"
"办公室在哪里?"
"一楼,但是……"
"那我们去一楼。"林晓峰说,"现在就去。"
他说完,往楼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德明。
赵德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换眼神。那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不再低声议论了,她直起身子,看着赵德明,表情里多了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赵经理。"林晓峰的声音很平静,"您不去,是因为档案不存在,还是因为档案里有您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重,但扎得很准。
赵德明终于动了,他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清了清嗓子,"档案当然有,只是……需要时间整理,今晚不方便……"
"需要整理。"林晓峰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下,"是整理,还是修改?"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德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在怀疑我造假?"
"我没有说造假。"林晓峰平静地看着他,"是您自己往那个方向想的。"
赵德明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
林晓峰没有趁势再逼,他退后一步,把姿态放得很松,声音也降下来,"赵经理,我说的很简单。公共管道爆了,我没有责任,这一点我需要证明。您说有档案,那就拿出来,大家一起看,清清楚楚,谁的责任谁承担,没什么好争的。"
他说完,扫了一眼人群,"各位邻居,你们的损失是真实的,我理解,我也希望你们能得到赔偿。但赔偿要赔对人,赔错了,你们的损失一样追不回来。"
这句话在人群里激起了一点涟漪。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想再开口,旁边一个老人拉了他一下,他顿了顿,没有说话。
赵德明站在那里,脸上的红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描述的神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个人在飞速计算,计算接下来每一步的代价。
林晓峰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档案这件事,赵德明今晚一定不会拿出来。
不是因为不方便,而是因为那份档案,很可能根本经不起看。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指尖碰到了还在运行的录音键,确认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赵经理,那我们就说好了,明天上午九点,物业办公室,档案准备好,我准时到。"他顿了一下,"当然,如果您觉得有必要,也可以提前联系一下专业的管道工程师,让他来看看那根管道的实际情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一个顺带的建议。
只是赵德明听到"管道工程师"这几个字,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晓峰把那一丝慌乱收进眼底,没有说破。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不快,背对着那一楼道的人,心里已经在拨一个号码——一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做水暖工程的,手里有设备,眼睛毒,见过的管道事故比赵德明这辈子处理过的物业纠纷加起来还多。
明天,他不会一个人去。
那天晚上林晓峰发出去的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上午,锦华苑十八栋,你能来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三个字:"几点到?"
林晓峰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认识十几年,这个人从来不问为什么,只问几点到。
他回了"九点前",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在黑暗里走向停车场。
身后的楼道里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嘈杂,夹着几句骂骂咧咧,但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林晓峰在十八栋楼下见到了陈建国。
陈建国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包侧面印着一行字,是某家管道检测公司的名字,字迹已经磨损了大半。他站在楼道口,仰头看了看楼层分布,又低头看了看地面,没有说话,神情像一个在阅卷的老师。
"建国。"林晓峰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
陈建国没有寒暄,直接问:"事故点在哪层?"
"物业说是我那层,十四楼。"林晓峰顿了一下,"但我觉得不是。"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是,还是你知道不是?"
"我的房子是毛坯,没装过任何暖气设备。"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有表情,"带我去看。"
两人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有人了。昨晚那些住户里有几个显然没走远,或者一早就回来了,三三两两站在走廊里,看见林晓峰,眼神立刻变得不善。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叉着腰,声音很大:"来了?昨晚说得那么硬气,今天带个人来撑场子?"
林晓峰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陈建国先走。
陈建国也没有看那个女人,径直走向走廊尽头,蹲下来,打开工具包,取出一个手持式的检测仪器,开始沿着墙根扫描。
赵德明这时候从物业办公室方向走过来,脸上堆着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的表情,"林先生,这位是……"
"管道工程师,"林晓峰说,"昨晚您自己建议的,让专业人士来看看。"
赵德明的笑容僵了一秒,"我是说……可以提前沟通一下,走个流程……"
"流程?"林晓峰转过头,"赵经理,您昨晚说的是'可以提前联系',我联系了,人也来了,这不就是流程?"
赵德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都在看陈建国。陈建国不说话,仪器在墙面上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敲一敲,侧耳听一听,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仔细。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站起来,走到竖管接口的位置,也就是楼层公共管道与各户支管的分叉处,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接口周围的墙面,然后用指甲在一处锈迹上刮了刮,看了看指甲上的颜色,轻轻"嗯"了一声。
"建国,怎么样?"林晓峰走过去,压低声音。
陈建国没有压低声音,他直接站起来,转身面对走廊里所有的人,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爆管的位置在公共竖管的接口处,不在任何一户的支管上。"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那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第一个开口:"你说什么?"
陈建国指了指墙角的位置,"这里,竖管和各层支管的接口,是整栋楼的公共管道节点,不属于任何一户业主,属于物业负责维护的公共设施。"他顿了一下,"而且这个接口的锈蚀程度,不是一两天的事,至少三年以上没有做过防腐处理。"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说这个?"赵德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建国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做了二十年管道,参与过这个城市三十几个小区的管网改造,您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可以再请一个人来复核。"
赵德明接过名片,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走廊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林晓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脸。有几个人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义愤填膺的样子,而是开始左顾右盼,像是在悄悄评估一件事的走向。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那个女人小很多:"那……那这个责任,是物业的?"
陈建国说:"公共管道的维护责任,在物业。接口老化导致爆管,是维护失职。"
"那我们的损失……"
"跟这位业主,"陈建国指了指林晓峰,"没有关系。"
这句话落下去,走廊里的气氛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扯开,两边的人开始往不同的方向看。
赵德明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而是发青。他清了清嗓子,"这只是一家之言,还需要……还需要进一步鉴定……"
"当然需要。"林晓峰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平,"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留存第一手的现场数据。"他看了一眼陈建国,"建国,你的检测数据能出报告吗?"
"能,今天下午就能出。"
"好。"林晓峰转向赵德明,"赵经理,您昨晚说的档案,今天上午九点,物业办公室,我们还是按约定来。"
赵德明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声音越来越密,像是一锅水烧到了临界点。林晓峰没有去听那些话的内容,他只是注意到,昨晚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这会儿都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再叉着腰指着他说话。
气氛变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厉害的话,而是因为陈建国那句"跟这位业主没有关系",把整件事的逻辑重心移了位置。
林晓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录音还在跑。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对陈建国说:"走,先去物业办公室。"
两人往楼梯口走,身后有人喊了一句:"那我们的损失怎么办?"
林晓峰没有回头,只是说:"找物业谈。"
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德明站在原地,看着林晓峰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捏得有些变形。
林晓峰走下楼梯的时候,心里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赵德明今天拿出来的档案,一定不会是完整的。
而不完整的档案,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只是他没想到,档案还没打开,就已经有人等不住了——物业办公室的门缝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们走近,在他推开门的前一秒,那双眼睛迅速缩了回去。
物业办公室的门推开的瞬间,里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得很紧,桌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见林晓峰和陈建国进来,她站起来,手不自然地往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林晓峰扫了一眼,桌面上只有一本翻开的台账,没有别的。
"赵经理呢?"他问。
女人说:"赵经理去楼上了,有什么事我可以……"
"不用。"林晓峰在椅子上坐下来,"我等他。"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重新坐回去,眼睛盯着台账,但翻页的手停住了。
陈建国靠在门框上,没有坐,只是看着林晓峰。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赵德明推门进来,看见林晓峰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走到自己的位置后面站定,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林先生,你要看档案,我让人去调了。"他说,语气比楼道里平稳了一些,"不过这需要时间,你要是急的话……"
"不急。"林晓峰说,"我先给你看几样东西。"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张是房屋验收报告,盖着开发商的红章,验收日期清晰,备注栏里写着:该单元交付状态为毛坯,无精装修,无暖气安装,无水电改造申报。
第二张是物业缴费记录,从他入住第一个月开始,每一笔都有收据编号,最后一栏的备注统一是:毛坯单元,暂不计热费。
第三张是他当初签的入住协议,附件里有一份设施清单,暖气一栏空白,旁边有物业盖章确认。
三张纸摆在桌上,赵德明的眼神从第一张扫到第三张,没有说话。
"赵经理,"林晓峰把手指轻轻点在验收报告上,"这是你们物业盖的章,这是你们开的收据,这是你们签的协议。白纸黑字,我这个单元从来没有暖气,从来没有申报过任何暖气安装。"
赵德明清了清嗓子,说:"这个……档案的事,我们还需要核实……"
"核实什么?"林晓峰抬起头,"核实你们自己盖的章是不是真的?"
赵德明没有接话。
陈建国在门口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声音很轻,像是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林晓峰没有回头,只是把三张纸重新收进文件袋,拉上拉链。
"赵经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有准备。"
他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对了,你们那份受损清单,我建议你们留好,后面可能用得上。"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没有人,但他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林先生。"
他转过身。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棉袄,头发有些乱,站在走廊拐角处,神情有些局促,手里攥着一顶帽子,一直在揉。
"你是……"林晓峰看了他一眼。
"我叫周明,住四楼。"男人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今天那些人里,我也在。"
林晓峰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周明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别人,才重新看向林晓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说是我说的。"
"说吧。"
周明深吸了一口气,说:"昨天下午,赵德明挨家挨户敲门,说这次漏水是楼上业主的责任,让我们今天都来,统一说是从你家流下来的。他说,只要大家口径一致,这笔钱就能要下来,到时候按损失比例分。"
林晓峰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有变化。
"他说了多少钱?"
"说至少能要到三四十万,让我们别乱说话。"周明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我家确实进水了,地板泡了一块,我就……我就去了。可是今天那个工程师一说,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林晓峰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周明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慌,说:"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我就是……我家损失是真的,我以为……"
"我知道。"林晓峰说,语气平,"你家的损失是真实的,这个没有问题。问题是谁该赔你。"
周明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是这句话让他松了口气。
"还有没有别人跟你一样,知道这件事?"林晓峰问。
周明想了想,说:"三楼的老张,他也跟我说过,他觉得不对,但他不敢说。"
林晓峰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看时间,又把屏幕按灭。
"周明,"他说,"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你愿不愿意以后配合调查,如实陈述?"
周明沉默了几秒,帽子在手里揉了又揉,最后说:"愿意。"
"好。"林晓峰点了点头,"那你先回去,不要跟任何人说你找过我。"
周明转身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说:"林先生,你小心点,赵德明这个人……不简单。"
说完,他快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林晓峰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陈建国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录到了?"
"录到了。"林晓峰说。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说:"统一口径,这就是组织诈骗了。"
"还不够。"林晓峰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我需要知道,这件事是谁在背后推的,赵德明一个物业经理,没有这个胆子,也没有这个动机。"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办公室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想起周明说的那句话——赵德明挨家挨户敲门,说按损失比例分。
一个物业经理,凭什么许诺分钱?
这笔钱,他打算分给谁,又打算从谁那里拿?
林晓峰转身走向楼梯口,脑子里有一根线开始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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