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自4月1日起全面落地,全国范围内的监管协同机制迅速激活。广东省东莞市清溪镇、塘厦镇及凤岗镇于五月集中开展废旧动力电池专项整治,其中清溪镇于5月24日公开通报一起非法拆解作坊查处案例,折射出该区域长期作为灰色回收集散地的现实困境。与此同时,毗邻的深圳市同步强化执法联动,形成跨市域治理合力。
在深圳龙华区,深圳市荣高晟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梁百胜正高频对接深圳海关移交的非法电池处置任务,并就政府委托处理新近查扣的非法改装电动车电池事项展开协商。作为工信部认证的电池回收“白名单”企业,荣高晟已深度嵌入地方合规体系建设——不仅积极参与各地公交换电项目废电池招投标,更通过美团等头部平台审厂认证,实现货源可溯、流程可控、结果可验,成为政策传导至终端的关键枢纽。
此次行业变革源于政策工具箱的系统性升级。继《暂行办法》施行后,4月27日,工信部联合生态环境部、交通运输部、商务部及市场监管总局发布专项执法通知,按回收、运输、拆解、利用等环节划分职责,分阶段压实监管要求。新规不仅首次对各主体设定义务边界,更配套具象化处罚条款,释放出‘有法可依、违法必究’的强烈信号,标志着行业正式迈入法治化治理新周期。
响应政策节奏,产业链各环节快速调适:部分电池供应商暂停向电动车改装门店供货;换电柜运营商主动替换梯次电池为全新电芯;中小回收商加紧补报环评材料或引入白名单企业开展合规辅导;地方政府亦转变思路,将回收网点建设纳入新型城市基础设施规划范畴,探索由‘被动监管’转向‘主动布局’。
产业潜力持续释放。据权威机构预测,2025年中国动力电池退役量将达82万吨,未来数年年均退役规模有望突破百GWh。叠加锂电原材料价格上行趋势——如三元黑粉单价由年初4万元/吨跃升至7万元/吨——灰色渠道利润倍增,业内甚至形成‘年营收低于2000万元难言入局’的共识。但《暂行办法》第二十二条明确划出红线:严禁将废旧动力电池直接或经简单加工后用于电动自行车等受限领域,由此斩断了非法流通的核心路径。
禁令效应迅速传导至终端市场。2025年12月实施的新国标对车速(≤25km/h)、电压(≤48V)作出刚性约束,使外卖、快递从业者续航焦虑加剧。此前部分骑手赴东莞寻求高配改装方案,但新规落地后,上游供货停滞,当地改装门店普遍陷入缺货困局;面向骑手群体的换电柜企业亦同步暂停梯次电池部署,转向采购新品以规避合规风险。
曾支撑行业半壁江山的‘梯次利用’模式正面临结构性收缩。尽管其在路灯、监控、备用电源等非动力场景仍有空间,但电动自行车等高风险动力应用已被全面封堵。业内普遍预判,类似重卡底盘改造等延伸用途也将受‘车电一体报废’原则制约。梁百胜坦言,近期有新能源重卡租赁方提出用退役电池升级车辆,虽技术可行,但因法规限制无法操作,“市场需求真实存在,但合规底线不容突破。”
监管压力亦催生新市场空间。经济观察报调研发现,东莞多家作坊正将电动自行车用PACK模组批量出口至印尼、泰国及孟加拉国。当地燃油成本高企,三轮电动车承担主要物流职能,一次充电续航超百公里,经济性优势突出。旺盛需求拉动废旧电芯价格上涨——173Ah型号单价由去年同期85—90元/个升至约120元/个,即便成本传导后仍供不应求。梁百胜透露,5月订单缺口达6000颗,足以装配五个三轮车换电标准柜。
供应链结构随之深度重构。过去,合规企业受限于成本,在社会面回收中难以与小作坊竞争,转而聚焦电芯厂B品、整车厂报废电池等B端渠道;小作坊则依托高价收购报废车辆获取电池资源。如今,《暂行办法》确立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倒逼无人机、机器人等新兴应用方主动对接白名单企业处理废旧电池。梁百胜介绍,多家知名企业明确表态‘零容忍违法’,委托处理虽单量小、分布散,但合规意愿强烈,正成为新增长极。
全流程溯源体系加速建成。依据新规,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制度全面铺开:新品采用24位编码,含厂商代码、生产日期等信息;经合规企业再制造后生成19位新编码并同步系统,实现状态变更登记。格林美武汉动力再生等头部企业已在车企远程监控下完成拆车与拆电双线作业,确保每一块电池‘来源可查、去向可追、责任可究’。
但社会面回收仍存梗阻。消费者送废意识薄弱、跨品牌回收网络缺失、危化品运输成本高昂(运费为普货4—5倍)等问题,导致长距离转运不经济,亟需构建区域性就近处理能力。苏州博萃循环董秘李荣兴指出,当前产能分布严重失衡,部分省份尚无处理资质,制约整体体系效能提升。
地方政府正借势发力。多地将回收网络视为继发电厂之后的城市“新基建”,推动网点下沉至地级市。招商实践显示,广东、河南等地已形成以出口为导向的PACK模组产业集群,产品主销东南亚、非洲。有地方官员提出打造‘买电池到本地’产业名片,并探索国资平台与小作坊合资共建合规产线。数据显示,若碳酸锂维持10万元/吨,年处理10万吨即可带动百亿产值。
资金短板正吸引央国企入场。当前156家白名单企业均为民企,虽掌握核心技术与合规能力,却常因单笔废料采购需上亿元而受限。梁百胜介绍,已有国企通过配资方式介入合作,助民企中标项目,双方按加工费分成。更深层次整合已在推进,如2025年11月格林美将江西格林循环全部股权及债权合计9.62亿元转让予河南循环集团。
技术路线上,行业持续聚焦“重复利用”与“原料提取”双轨并进。安徽巡鹰新能源集团分容车间内,200余台设备对电芯进行6—12小时充放电测试,人工日均操作3200只电芯,精准判定其再利用价值。场景事业部负责人褚延鹏强调,前端分容是降本核心,直接影响后续应用场景匹配度。
值得注意的是,《暂行办法》虽取消“梯次利用”提法,但并非否定重复利用本身。格林美武汉动力再生董事长张宇平解释,此举旨在遏制劣质电池借概念流入禁用领域。他呼吁加快建立分级分类标准体系,让性能优异的退役电池获得合理应用场景,避免‘一刀切’误伤有效供给。
相较之下,湿法回收提纯原料模式盈利承压。上海有色网数据显示,黑粉回收企业净亏损率普遍达3%—5%,而重复利用若匹配合适场景,200元/kWh收购的电池可售超1000元/kWh,利润空间显著。这导致原料回收厂收货困难,进一步加剧亏损。广东金晟新能源招股书亦印证:其锂电池材料业务2023—2024年持续亏损,直至2025年才因钴价回升与管理优化实现毛利转正。
综合来看,在强监管与高回报双重驱动下,合法合规的重复利用仍是行业主流方向。李荣兴对比指出,欧洲将废旧电池处理视为持有方成本支出,而中国则将其定位为收益来源,倒逼回收企业必须从资源化中创造真实价值。随着政策框架日趋完善、技术标准逐步统一、市场主体加速分化,一个规范、高效、可持续的动力电池回收新生态正在加速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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