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银行流水打印件。
顾明远站在我旁边,没有坐,一直在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肘部,看起来干净利落,像是要去谈一笔重要的生意。
"快了,应该快叫我们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起来扫了一眼前台。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其实我们已经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顾明远从进门开始就没真正坐下来过,先是站着刷手机,后来走到窗边去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他说了一句"快好了,你放心",然后就走远了几步,背对着我。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工作上的事。他做建材生意,电话一向多。
叫号机发出一声提示音,前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念了一个号码。
顾明远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走,叫我们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进里间的办公室。
公证员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左边那台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字太小,我看不清楚。他大约四十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细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是那种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他叫梁怀安。桌上的铭牌这样写着。
"两位请坐。"梁怀安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顾明远脸上,然后转向我。
就是在这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
他看我的时间比正常的核验时间长了一些。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职业性的扫视,而是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停顿。他的眼镜片后面,眼神沉了一下,然后才重新落回桌面上的文件。
我以为是我多心了。
顾明远把牛皮纸袋推过去,"材料都在这里,我们提前准备好了,应该没问题。"
梁怀安没有接话,只是把袋子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取出来,开始核验。他翻到我的身份证,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放在一边。翻到户口本,翻到银行流水,翻到合同。
合同是顾明远带来的,一个透明文件夹,装得很厚。
我记得他之前跟我说过,购房合同大概二十页左右,标准格式,没什么特别的。可是当梁怀安把文件夹打开,把合同抽出来放在桌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叠纸的厚度,心里隐约觉得不对。
那叠纸比二十页厚得多。
我刚想开口问,顾明远已经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放心,都是标准条款,公证处这边会核实的,你不用担心。"
他说话的时候在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温柔。我们谈了两年的恋爱,他每次用这个表情看我,我都会觉得自己多虑了。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梁怀安开始逐页翻阅合同。他翻得很慢,比我预想的慢很多。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停顿的时间比翻其他页明显长了几秒。我注意到他的眼睛在那一页上停留,然后他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往后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顾明远在我旁边轻轻动了一下,我侧过头,看见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温度不高。
梁怀安把合同合上,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好,推回到桌子中间,"材料齐全,可以开始签署流程。"
顾明远立刻直起身子,"好,那我们现在签?"
"按流程来。"梁怀安的语气没有变化,他站起来,走到打印机旁边,打印出几张表格,回来放在桌上,"先填写当事人信息,然后我来宣读合同主要条款,双方确认无误后签字。"
"宣读条款要多久?"顾明远问。
"按合同篇幅,大约二十分钟。"
"能不能快一点?"顾明远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讨好,"我们今天还有别的安排,时间有点赶。"
梁怀安看了他一眼,"这是规定流程,不能省略。"
顾明远没再说话,低下头去填表格。
我拿起笔,在自己那份表格上开始填写姓名和身份证号。笔尖落在纸上,我的手有一点抖,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写完一行字,看见那几个数字歪了,才发现。
梁怀安开始宣读合同条款。他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没有任何起伏。我听着,努力集中注意力,可是顾明远坐在我旁边,他的腿在桌子底下轻轻抖着,那个细微的震动通过椅子传过来,让我很难专注。
宣读进行到一半,顾明远俯身靠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差不多了,等会儿他说完你直接签就行,不用一条一条对,都是标准格式。"
我没有回应他。
梁怀安继续念,念到某一段,我听见他的语速微微慢了一拍,但我没来得及抓住那几个字,顾明远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肘,"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
宣读结束。梁怀安把合同翻到签字页,推到我面前,"请当事人核对姓名和身份证号,确认无误后签字。"
顾明远已经拿起笔,在自己那一栏签好了名字,然后把笔递给我,"来,签吧。"
我接过笔,低下头,看着那一行空白的签字栏。
就在这个时候,梁怀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附件,"这里还需要当事人在附件首页签字确认。"
他把附件放在我面前,同时俯身,声音压到极低,低到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林小姐。"
我抬起头。
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文件,右手把附件推过来,左手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小纸片,动作极其自然地压在附件下面,然后在我的手背上轻轻一放,那张纸片就滑进了我的手心。
他的手指在我手心上用力捏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碰触,是刻意的,短促而用力,像是在无声地说:拿好,这很重要。
然后他直起身子,退回到桌子后面,重新坐下,脸上依然是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平静。
"附件签完之后,主合同也请签一下。"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职业腔调。
顾明远在我旁边探过头来,"怎么了?"
"没事。"我把那张纸片攥进手心,用手指压住,声音比我预想的平稳,"我看一下附件。"
"不用看,就是格式确认,签个名就行。"顾明远的手搭上来,轻轻按住我拿笔的那只手,"快点,签完我们去吃饭,你不是说想吃那家火锅吗?"
我低着头,手心里那张纸片的边缘硌着我的掌纹。
我没有当场打开它。
我不敢。
顾明远就坐在我旁边,梁怀安坐在对面,整个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看见。我只是把那张纸片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拿起笔,在附件首页的签字栏上方停住。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我说。
顾明远皱了顾明远皱了皱眉,"现在?"
"嗯。"我已经站起来了,把笔放回桌上,"就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重新靠回椅背。梁怀安抬起头,"洗手间在走廊左转。"
我说了声谢谢,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没有人。左边是洗手间,右边是一排等候椅,椅子上空着。我没有进洗手间,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公证室的门,把手心里那张纸片展开。
纸片很小,是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一角,折了两折,展开之后只有四个字,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画用力,压出了纸背的痕迹。
合同有诈。
我盯着这四个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下午的光,照在那张纸片上,那四个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歧义。我重新折好它,攥进手心,站在原地,把过去这一个小时里顾明远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都是标准格式,不用一条一条对。"
"签完我们去吃饭。"
"快点。"
他催了我多少次,我没有数,但此刻每一次催促都像一根针,重新扎进来,扎得很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在镜子前站了一分钟,把脸上的表情压平,然后走回去。
顾明远抬起头,"好了?"
"好了。"我坐下来,拿起笔,"附件从哪里签?"
梁怀安把附件翻到第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下签字栏,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低头的瞬间,我看见他的视线在我手上停了一秒。
我在附件上签了名字,然后翻回主合同的签字页,笔尖落在空白栏上方,停了半秒。
顾明远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
我签下了名字。
回去的路上,顾明远一直在说火锅的事,说要点哪几样,说上次那家服务员态度不好这次换一家。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张纸片,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合同有诈。
我已经签了字。
那几页多出来的附件,我只在首页签了名,里面写的是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看清楚。
顾明远把车停在路边等红灯,侧过脸来,"想什么呢,叫你两声没反应。"
"没什么,"我把那张纸片压进外套口袋的最深处,"有点累。"
他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膝盖,"签完了就好了,以后这套房子就是咱们的了。"
我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但他没有看出来,转回头继续开车。
我把手放在口袋外面,隔着布料按住那张纸片,心跳一直没有平稳下来。
那几页附件,我必须再看一遍。
顾明远皱了一下眉。
"洗手间?"他看了一眼桌上还没签完的合同,"等一下签完再去不行吗,就剩几页了。"
"肚子不舒服。"我已经站起来了,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就一分钟。"
他没再说话。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跟着我走到门口,一直到我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他才收回去。
走廊里很安静。公证处的地板是浅灰色的,灯光白而均匀,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鞋底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反手把锁扣按上。
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两秒。脸色还好,没有明显异样。我深吸一口气,把攥在手心里的那张纸片慢慢展开。
纸很薄,是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缘整齐。折叠的痕迹压得很深,展开之后中间有一道白色的折痕。
上面只有四个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力道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用力按住:
合同有诈。
我盯着这四个字,大概有三秒钟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后腿就软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软。我不得不用手撑住洗手台的边缘,才没有往下坐。镜子里的人脸色变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合同有诈。
我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梁怀安——那个公证员,那个全程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稿子的公证员——他在递还我证件的时候,把这张纸塞进了我手心。他用手指捏了一下,短促而用力,像是在说:这个你必须看。
我想起他核验文件时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的那个动作。那一页他停了很久,比其他页都久,久到顾明远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才继续往下翻。我当时以为是流程需要,现在想起来,那一页停顿的时间,足够一个人把某件事想清楚。
足够他决定要不要冒这个险。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手机壳和手机背面之间,然后打开水龙头,把手腕放在冷水下冲了几秒。
冷静。我需要冷静。
我回想顾明远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来接我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说公证处上午人少,早点去早点办完。我当时没多想,他做事一向雷厉风行,提前半小时很正常。
进了公证处,他把合同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直接递给梁怀安,说已经准备好了,请核验。我当时接过来翻了一下,感觉比我想象的厚,但顾明远说附件多,我就没再细看。
然后他一直在催我。
"格式条款不用看,签名就行。"
"这些都是标准文本,律师审过的。"
"签完我们去吃饭,你不是说想吃那家火锅吗?"
我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没问题。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封堵线——不让我看,不让我停,不让我问。
我重新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汗擦掉,深呼吸,推开洗手间的门。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我没有直接回签字室,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下,把手里的合同翻开。
顾明远把合同递给我的时候,我只翻了前几页。现在我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前面是标准的房屋买卖合同,甲方乙方,房屋地址,总价三百万整,付款方式,交房时间,违约责任。每一条我都认识,每一条都看起来正常。
然后是第十七页。
我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补充协议及担保条款",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号,排版密集,像是刻意压缩进去的。我把眼睛凑近,一行一行往下读。
第三条写得很清楚:鉴于购房款项中首付部分由第三方资金垫付,购房人顾明远之配偶或共同生活伴侣,即本合同附件二所列之担保人,须对上述垫付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担保范围包括本金及约定利息,担保期限自本合同签署之日起至全部款项清偿完毕为止。
我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担保人。
连带清偿责任。
我翻到附件二。
附件二上面有一个空白的签字栏,旁边印着:担保人签字确认。
签字栏的上方,有一行已经填好的文字,是我的名字。
宋以晴。
我的名字,用黑色签字笔,工整地填在那里,就等我在下面签字。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这份合同,感觉脚下的地板在轻微地晃动。
不是地板在晃。是我的腿在抖。
我把合同翻回去,重新数了一遍页数。正常的房屋买卖合同,我之前见过朋友签的,一般十二到十四页。这份合同,二十一页。
多出来的七页,从第十七页开始,全部是这些补充条款和担保协议。
被夹在正文和附件之间,如果不从头翻,根本不会注意到。
如果我今天按照顾明远说的,直接翻到签字页签名,我就成了这份合同的连带担保人。
名义上,我没有这套房子的任何权利。
实际上,一旦顾明远违约,我要替他还清全部剩余款项,加上利息。
三百万。
我把合同合上,夹在手臂下面,站在走廊里,听见签字室那边传来顾明远的声音,他在问梁怀安:"她去了多久了?"
梁怀安的声音很平静:"不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推开签字室的门走进去。
顾明远抬起头,脸上是那种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笑,"好了?"
"好了。"我在椅子上坐下,把合同放回桌上,"我想再看一遍。"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了,"看什么,都是格式文本——""我想再看一遍。"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平稳,"顾明远,我签的是三百万的合同,我想看清楚再签,这不过分吧。"
他没有再说话。
我低下头,把合同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梁怀安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没有抬头,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翻合同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顾明远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站起来,"我接个电话,你慢慢看。"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走廊,把门带上。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我把合同翻到第十七页,把那段担保条款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梁怀安。
他正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等待。
我把合同翻到附件二,把那个空白签字栏转过去,推到他面前。
"这一页,"我说,声音压得很低,"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
走廊里,顾明远的声音隐约传进来,他在电话里说话,语气急促,听不清说什么。
梁怀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一页,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但他把手边那杯茶,慢慢地推到了我这边。
梁怀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杯茶推到我这边,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考虑清楚的事。茶杯底部在桌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摩擦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盯着那杯茶看了两秒,没有动。
走廊里顾明远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那种压低了还是藏不住急迫的语气。我在他身边待了两年,那种语气我认识。他平时接生意上的电话不是这样的,他平时接生意上的电话会往后靠,声音放松,偶尔笑两声。现在他的声音是绷着的。
我把附件二那一页重新翻过来,放在自己面前。
签字栏上方,我的名字用黑色签字笔写得很工整。宋以晴,两个字之间的间距均匀,笔画没有一处潦草。不是顾明远的字迹,他写字习惯向右倾,这两个字是直的。
是谁写的。
我抬起头,再次看向梁怀安。
他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动作平稳,眼睛没有看我。但他的手在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极短,短到如果我不是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梁先生,"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份合同,您之前审核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职业性的平,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他说:"合同审核是标准流程,所有文件均已核验。"
标准答案。
我听出来了。
走廊里的声音忽然停了。
我迅速低下头,把附件二那一页翻回去,把合同重新合上,放在桌上,两手叠放在合同上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开了。
顾明远走进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在我旁边坐下,侧过脸看我,嘴角带着笑,"好了,抱歉,临时有个事。"他的手搭上我的手背,"怎么样,看完了吗,没问题的话我们签一下。"
他的手心是热的,带着一点潮意。
我没有动。
"明远,"我说,"首付那六十万,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手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停顿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然后他笑了,"之前跟你说过的,我自己存的,加上年初那笔项目款。"
"项目款打到哪个账户。"
"我的账户啊,"他的语气带了一点轻描淡写,"以晴,你问这个干什么,合同都准备好了,今天把手续办完,下午我们去看看装修的事——""我想看一下资金证明。"
他停下来了。
这次停顿比刚才长。他看着我,笑容还在,但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还没断,但已经绷到了某个临界点。
"资金证明公证处已经核验过了,"他说,"以晴,你是不是今天状态不太好,要不要先——""我想自己看一下。"
他转向梁怀安,"梁先生,资金证明这类文件,当事人可以要求查阅原件吗。"
梁怀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当事人有权查阅所有提交文件。"
顾明远的手从我手背上拿开了。
我低头看那份资金证明。
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打印出来的,纸张有点薄,打印质量一般,不像是从银行柜台直接打印的那种厚实的正式流水单。我在银行工作过一年,知道正式流水单的纸张手感。这份不是。
流水上显示的是一笔六十万的入账记录,入账方备注写的是:往来款项。
往来款项。
不是工资,不是项目款,不是任何一种有具体来源说明的款项。往来款项这四个字可以是任何东西,可以是借款,可以是代收,可以是转手的资金。
我把那份流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这笔钱,"我说,"是谁打过来的。"
"生意上的合作方,"顾明远说,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以晴,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我们是来签合同的,不是来做资金审计的。"
"合作方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让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两年里,我问过他很多问题,他从来不会在回答我之前停顿。他是那种反应很快的人,说话流畅,逻辑清晰,任何问题都能接得上。这是我当初觉得他可靠的原因之一。
现在他停顿了。
"一个老朋友,"他最终说,"你不认识,以晴,这些细节真的没有必要——"我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但不是我通讯录里存过的任何一个号码。
我接起来,"喂。"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明远的眼睛。
他在看那个来电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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