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九十大寿那天,天阴沉沉的。

我站在天香楼门口,手里攥着那份菜单,上面的菜名被我捏得变了形。

大堂里摆了十桌,亲戚来了大半。主桌最中间那六个位子空着,像嘴里缺了颗牙。

你大伯说车坏半路了。”我妈从后厨探出头,声音压得很低,“你信不信?

我没接话,转头看向爷爷。

他坐在轮椅上,穿着我给他买的那身藏青色中山装,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不等了,开席吧。”他说这话时声音很稳,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在抖。

我转过身,走向前台。

“小姐,三号桌的账,我来结。”

我把卡递过去的时候,手也在抖。六万,那是大半年攒下来的钱。

手机震了一下。是于静发来的消息:“姐,对不住,我爸他……”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去给爷爷倒酒。

半个月后我才知道,这个决定,把我整个生活都搅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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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爷爷九十大寿这事,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张罗。

天香楼的席面,每桌两千块,十桌。我妈说有点贵,我说贵啥,爷爷这辈子就过一次九十。

菜是爷爷点的。红烧肘子、清炖甲鱼、糖醋鲤鱼。老爷子坐在炕上,拿着我给他的菜单看了半天,说:“梅啊,这得花多少钱?”

“没多少,您放心吃就行。”

我没告诉他,光那个甲鱼,一斤就一百二。

我大伯于铁柱,我提前一个礼拜就打电话了。

“大伯,爷爷九十大寿,你可得回来。”

“回回回,肯定回。”他在电话那头应得痛快,“我到时候带着你婶子和于静一块回去。”

我又给于静打了个电话。她在韩有田厂里当会计,平时跟我走动不多,但到底是堂姐妹,逢年过节还说话。

“姐,我爸说回去,我也请假了。”于静声音有点低,“就是我妈那边……”

“你妈咋了?”

“我妈说,分家那事儿她还记着。”

我没接话。分家那事儿,说起来话长。

十年前我爹出车祸走了,我妈改嫁,就剩我跟爷爷。

爷爷把老宅基地写在了我名下。

大伯觉得不公平,说老爷子偏心。

其实那宅基地是我爹的抚恤金买的,大伯心里清楚得很,就是不愿意认。

于淑芬更是在背后煽风点火,说爷爷把好东西全留给了孙女,儿子连根草都没捞着。

从那以后,大伯一家就跟爷爷断了来往。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算完事,人从来不露面。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抽了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就是心里堵得慌的时候来一根。

爷爷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

“咋了?”

“没事,爷爷。”

是不是你大伯又不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爷爷眼睛不好使,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说回来。”

“哼。”爷爷坐在我旁边,点了一锅子烟,“他那张嘴,就跟他娘一样,没一句实话。”

我没吭声。爷爷说的是我奶奶,早走了。

“梅啊,”爷爷抽了两口烟,忽然说,“要是他不来,那桌席你就别订那么多。省点钱。”

“钱的事您别操心。”

“我咋不操心?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还得养你婆婆那边一家子。”

我心里一酸。爷爷什么都替我想着,可他自己呢?一个月就那点养老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爷爷,您放心,我有数。”

他没再说话,只是又抽了两口烟。

烟雾在院子里散开,慢慢飘到天上,跟那天的云一个颜色。

灰蒙蒙的。

02

寿宴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六点,天刚蒙蒙亮。我把爷爷的新衣裳拿出来,放在炕上,又烧了壶水给他泡茶。

爷爷今天精神头不错,起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他穿上那身藏青色中山装,在镜子前转了三圈。

“好看不?”

“好看,帅得很。”

“你这丫头,净会说好听的。”爷爷嘴上这么说,眼里全是笑意。

我妈也来了,跟于淑芬姑嫂之间表面过得去,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

“梅啊,酒席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二叔他们到了,三姑一家也来了。”

大伯呢?

我妈脸色变了变。

“你大伯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今天可能要晚点到。”

“晚到多久?”

“没说。”

我心里一沉,没再问。

九点,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二叔于铁军拎着两瓶好酒,三姑于秀兰提着个大蛋糕。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热闹得很。

爷爷坐在堂屋里,跟几个老战友聊天。他们都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坐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老于啊,你这孙女孝顺哪。”

“那可不,”爷爷笑得合不拢嘴,“比我那儿子强。”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十点,该出发去天香楼了。爷爷坐上轮椅,我推着他往外走。

“等等。”

“再给你大伯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拨了过去。响了好久才接。

“大伯,你们到哪了?”

电话那头吵得很,像是有人在吵架。

“梅啊,那个……你婶子她身体不舒服,我……”大伯的声音吞吞吐吐的,“我这边车也坏了,正修着呢。”

“你婶子咋了?”

“没啥大事,就是头晕。她说不想折腾了。”

那你们一家都不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到了于淑芬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话。

“梅啊,实在对不住,改天,改天我专程回去看你爷爷。”

没等我说完,电话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都在抖。

“不来是吧?”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怕他看到我的表情。

大伯说车坏了……

“哼。”爷爷冷笑了一声,“车坏了不会坐别的?一辈子就这点本事。”

我妈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是生气,还是早有预料?

“走吧,别让客人等着。”

我推着爷爷上了车。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天香楼的大堂布置得挺热闹。红灯笼,彩带,墙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主桌上摆着六个碗碟,那是给大伯一家留的位置。

十一点,开席。

菜上了三道,爷爷还不让动筷子。

“再等等。”

我明白他在等什么。

又过了十分钟,爷爷的眼睛终于从门口收了回来。

“开席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淡,可我看到了他眼角那一丝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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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散了,亲戚们都走了。

我让饭店的人帮忙打包剩下的菜,装了满满三个大袋子。

爷爷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往外走。大厅里就剩我们俩,回音很大。

“梅啊,这顿饭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您别操心。”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爷爷的语气很硬,我知道他较真了。

“三万多。”

我说了谎。其实是六万,我怕他心疼。

“这么多?”爷爷皱着眉头,“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挣的。”

“你那店一个月能挣多少?我还不知道?”

他没再追问。但我看到他盯着前台那张账单看了好久。

回家的路上,爷爷一直没说话。到家后,他坐在院里抽烟袋锅子,一根接一根。

我去给他倒水,看到他眼角有泪。

“爷爷……”

“没事。”他用袖子擦了擦脸,“风吹的。”

我没戳穿他,蹲在他跟前。

“爷爷,大伯他其实……”

“别提他。”爷爷打断我,“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活着他都不来看一眼,等我死了,他更不会来了。”

“爷爷!”

“我说的是实话。”爷爷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很亮,“梅啊,你记住,人这一辈子,最靠不住的,就是血缘。真对你好的,不是因为你们姓一个姓。”

我心里难受得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在爷爷家那间我从小住到大的屋子里凑合了一宿。

屋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柜子上放着我和爷爷的合照。我翻了个身,看到爷爷放在枕头边上的老账本。

那是爷爷的宝贝,厚厚的,封皮都磨破了。我小时候好奇想翻,爷爷不让。

“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忍不住翻了一下。

第一页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旁边批了一行字:“给了命,没给活路。”

我愣住了。

我爹是爷爷唯一的儿子,二十九岁那年出车祸走了。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对我爹是什么感觉,但这一句话,我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痛。

再往下翻,第二页写的是于铁柱的名字。旁边批了几个字:“欠你的,你不是不还,是有天你良心会还。”

我合上账本,放回原处。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像一层霜。

四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韩勇打电话过来。

“玉梅,你公公让你晚上回去一趟。”

“啥事?”

“我也不知道,他就说有事跟你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

韩有田这个人,我嫁进韩家十年,从来没摸透过他。表面上对我们客客气气,骨子里却瞧不起于家。他觉得于家穷,配不上他家。

韩勇在中间两头为难,每次都是和稀泥。

“行,晚上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半天呆。

谁知道,最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04

晚上我到了韩家,韩有田坐在客厅里,韩勇他妈张静芳在厨房忙活。

“来了?”韩有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我坐下了。韩勇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听说你给老于家垫了六万块钱?”

他一开口我就知道事情坏了。

“是。”

“谁让你垫的?”

“没人让我垫,我自己愿意的。”

韩有田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大方。你那店一个月挣多少?够你还的吗?”

“我挣的钱,我自己做主。”

“你挣的钱?”韩有田提高了声音,“你嫁进我韩家,就是韩家的人。你那店,要不是我们家韩勇给你撑着,你能开得起来?”

“那店是我自己盘下来的,跟韩勇没关系。”

“没关系?”韩有田站起来,“你当初开店的钱是哪来的?不是韩勇给你的?不是我们韩家的?”

“那是韩勇借给我的,我都还了。”

“还了?”韩有田笑得很难看,“你那点利息够吗?”

韩勇抬起头:“爸,你别说了……”

“你闭嘴!”韩有田瞪了他一眼,“一个大男人,被媳妇管得死死的,你丢不丢人?”

韩勇低下头,不敢吭声。

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一肚子火。

“公公,那六万块钱,我下个月就还上。你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我不操心你这家都得散!”韩有田坐回沙发上,语气缓了缓,“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你那娘家,是个无底洞。今天垫酒席钱,明天呢?后天呢?你爷爷那九十岁的老头子,你知道他还有多少日子?你大伯那个泼皮,他知道你垫了钱,以后不天天问你要?”

“我大伯不会。”

“会不会你说了不算。”

我不想跟他吵,站起来要走。

韩有田叫住我:“玉梅,我不是不让你帮衬娘家,但你得分得清轻重。你现在是韩家的人,不是于家的人。”

我回过头看他:“公公,我姓于。我姓了三十五年,改不了。”

韩有田的脸色很难看。

韩勇追出来,拉住我。

“你别生气,我爸他就那样。”

“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

“我……”

“算了,我回去了。”

我甩开他的手,上了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韩有田那句话。

“你嫁进韩家,就是韩家的人。”

可我还记着爷爷教我的:“做人不能忘本,于家的根不能断。”

我夹在中间,两头都不好做。

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烦恼才刚刚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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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店里算账。

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于静的名字。

我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哭声。

“姐……”

“于静?咋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断断续续的。

“姐……我……我被开除了……”

我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谁开的?”

“韩……韩厂长……”

韩有田?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为什么?你工作不是干得好好的吗?五年了,他没说过你一句不是。”

“他说……说我账目有问题。”

“账目有问题?你的账什么时候出过问题?”

“没有……”于静哭得更凶了,“姐,我真的没有。我的账每个月都对得上,从来没出过差错。他非说有问题,还说我……说我手脚不干净……”

最后一句话说得特别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顾不上店里,抓起包就往外走。

到于静家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眼睛又红又肿。她老公刘峻伟坐在旁边,脸色蜡黄,一看就是生着病的样子。

“峻伟,你咋了?”

刘峻伟勉强笑了笑:“没事,老毛病,肝病。住院住了一阵子,花了不少钱。”

我心里一紧。

于静看到我来了,眼泪又掉下来。

“姐,你说我咋办?我刚贷了三十万买房,峻伟还在住院,现在工作又没了……”

她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心里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别哭了,姐给你想办法。”

“有啥办法?韩有田是厂长,他一句话我饭碗就没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拿他怎么办?”

我沉默了。

是啊,能怎么办?

韩有田在镇上有厂子有地,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一个开小店的儿媳妇,能斗得过他?

可是我不能让于静就这么认了。

“于静,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账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姐,我对天发誓,五年了,我一分钱都没贪过。韩厂长他就是要找我麻烦,鸡蛋里挑骨头。”

我相信她。

于静这丫头,从小就老实,在厂里干了五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去年还被评为优秀员工。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找你麻烦吗?”

于静擦了擦眼泪,看着我:“姐……我怀疑,是你公公故意的。”

“故意的?故意什么?”

“他就是想打你的脸。”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韩有田开除于静,不是因为于静工作有问题,而是因为我垫了那六万块酒席钱。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敢接济于家,我就动你于家的人。

这是杀鸡儆猴。

我坐在于静家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

真讽刺。

“姐,你回去吧。”于静抬起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了。”

“怎么跟我没关系?要不是因为我垫了那钱……”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我知道你是为了爷爷。”于静说,“我这辈子就佩服你这一点,做事敢作敢当。不像我爸,窝囊了一辈子。”

我心里酸酸的。

于静,你放心,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姐,你别去找他……”

我知道怎么处理。

我没告诉于静我要做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韩有田动了我的人,我也不会让他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