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风刮得脸生疼。我攥着车钥匙站在车外，发动机还热着。
刘秀芳蹲在地上，怀里搂着赵雨婷，嚎得整个服务区都能听见：“你一个大男人，让我们娘俩大过年冻在高速上？你良心让狗吃了？”
旁边几个旅客停下来，有人掏出手机对着我。
赵高兴站在一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又合。
我盯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手机握在手里嗡嗡震。徐香兰打来的，不是给赵高兴，是给我。
我接起来，老人家声音在风里抖得厉害：“小王啊，是我不对。表姨自己坐大巴回去，你们别因为我吵架……”
我挂了电话，弯腰把赵雨婷掉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递过去。
赵高兴眼眶红了。
01
腊月二十五那天晚上，我正在屋里收拾行李，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赵高兴提着两箱水果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花似的：“小王，听说你买车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让他进来。赵高兴是我主管，平时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突然登门，我心里有数。
“啥时候提的车？”他进门就转了一圈，看看客厅又看看阳台。
“上个月，国产的，十来万。”我给他倒了杯水。
“哎呦，不错嘛。”赵高兴拍着沙发扶手，“年轻人有出息。今年开车回老家？”
我点点头：“打算腊月二十八走。”
赵高兴眼睛一亮：“巧了！我也回老家。你老家哪来着？”
“八里沟。”
“那不是顺路嘛！”他拍了下大腿，“我老家就在你隔壁镇，差了没多远。兄弟，搭个车呗？”
我说好啊，反正一个人开回去也无聊。他高兴得又拍了我两下肩膀：“我就知道你够意思！”
他走了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
赵高兴平时在公司可是出了名的精。这种人精，不可能为了“顺路”专门跑一趟。
第二天上班，我去找后勤部经理张亮喝茶。张亮是我直属领导，平时关系不错。
“赵高兴找你了？”张亮端着茶杯，神色有点古怪。
“你怎么知道？”
张亮没接话，喝了口茶：“他昨天下午在办公室打听了一下午，问谁买车了、谁开车回老家。你是他问的第七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前六个都回绝了？”
“要么是车坐不下，要么是时间对不上。”张亮放下杯子，“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回到工位上，心里五味杂陈。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食言。
腊月二十七晚上，赵高兴又打来电话，问我能不能带他老婆和女儿一起。我说行。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五点就出门了。天还没亮透，寒风刮得人脸疼。我把车停在他们小区门口，给赵高兴打电话。
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看见他们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来。
刘秀芳走在最前面，大包小包挂得满身都是，后面跟着赵高兴，一手拖着一个拉杆箱，背上还扛着个编织袋。
赵雨婷裹着羽绒服，低头玩手机，跟在最后面。
我赶紧下车帮忙。
“不用不用，放着我来。”赵高兴嘴上客气着，手里却没停。
后备箱打开，六个编织袋、两个拉杆箱，塞得满满当当。我的行李只有一个包，最后被挤到后座脚下。
刘秀芳上车就开始打量内饰，嘴里啧啧着：“这车还行啊，空间够大。就是这座套有点旧了，改天换了呗。”
我没接话，发动了车。
赵雨婷一上车就掏出手机，外放刷抖音。巨大的笑声在车厢里炸开，吵得人脑仁疼。
赵高兴坐在副驾驶，笑得一脸轻松：“辛苦你了兄弟，回头油钱我跟你算。”
我笑了笑：“不用，出门在外，互相照应。”
刘秀芳在后座哼了一声：“那多不好意思。不过小王啊，你一个单身汉，也没啥负担，多带我们一家也没什么。”
她说话的语气，像在施舍我什么。
02
车上了高速，天彻底亮了。
路上的车比我想象的多。腊月二十八，正是返乡高峰，车速根本上不去，走走停停。
赵雨婷的外放音量越调越高，整个车厢里都是“老公老公抱抱”的洗脑神曲。
刘秀芳嫌空调温度高，又嫌车速慢：“这啥时候能到啊？高兴，你问问小王，能不能开快点。”
赵高兴扭头说：“人家开车呢，你别老叨叨。”
“我叨叨啥了？我这不是担心爸妈在家等着嘛。”
我看了眼后视镜，刘秀芳靠在座椅上，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赵雨婷靠在她妈肩膀上，眼睛死盯着手机屏幕。
开了两个小时，我胳膊有点酸。服务区入口出现在前方，我打了转向灯。
“停一下，上个厕所。”
刘秀芳立刻说：“正好，雨婷饿了，给她买点吃的。”
车停稳，我刚解开安全带，刘秀芳又说：“小王，你去买吧，前面那家肯德基。我们一家三口都要。”
我愣了一下。
“反正你也得吃嘛，顺便带我们的。”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我们要啥来着……高兴你吃啥？”
“随便。”
“那四个汉堡，两份薯条，两杯可乐，一份鸡米花。”她掰着手指头数完，“快去快回啊。”
我看了眼队伍，长龙已经排到了门口。回头，赵高兴对我笑了笑：“麻烦了兄弟，回头转你。”
我走进队伍里，那阵冷风飕飕的，吹得我直缩脖子。排了快半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了。拿到手的时候，手指头都冻僵了。
回到车上，刘秀芳接过袋子就开始挑三拣四：“这个汉堡凉了，能不能换一个？”
“都这样，服务区的东西，别太讲究了。”我耐着性子说。
赵雨婷接过自己的汉堡，咬了一口就丢到一边：“不好吃，我要吃泡面。”
“这孩子，”刘秀芳嘴上嫌弃着，手里已经掏出了包里的泡面，“小王，服务区有热水吧？”
我又下去打了一趟热水。
回来的时候，我瞥见赵雨婷正拿着手机对着我拍。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免费司机叔叔真好！”
赵高兴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夺过手机：“别乱拍，没礼貌。”
他对我笑笑：“小孩子不懂事，别介意。”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那条朋友圈的截图，我一直记得。
03
车继续往前开。路上的风景越来越荒凉，灰蒙蒙的天连着一片光秃秃的地。
赵雨婷吃完泡面又开始刷视频。
刘秀芳在后座翻着手机，看着朋友圈里的老同学晒各种回老家的照片，嘴里念叨着：“这个同学回湖南了，那个同学老公开宝马……”
赵高兴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看得很专注。我余光扫了一眼，是银行的短信提醒。
他大概也没想到，光线正对着我。
我看清了：余额只有六百多块钱。
他手指快速划过屏幕，把页面关掉了。
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难怪他这么拼命找车蹭。家里开销大，手头紧，过年的钱都不够花。
但我又转念一想：你手头紧，就能把人当冤大头？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我的腰开始酸了。
刘秀芳在后座睡了一觉，醒了又开始念叨：“啥时候到啊？这都开了大半天了。高兴，你问问小王，能不能开快点。”
赵高兴不耐烦了：“人家开了一上午了，你少说两句。”
“我这不是着急嘛。我妈说包了饺子等我回去吃呢。”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
又开了一段路，导航提示前方3公里有服务区。我打了转向灯。
“休息一下，我累了。”
“又停？”刘秀芳不满地嘟囔，“这不快到了吗？”
“开了快四个小时了，也该歇歇了。”
车停稳，我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冷风灌进脖子里，我打了个哆嗦。
赵高兴也跟着下了车，点了根烟。他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小王啊，”他突然开口，“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奖金发得少。我这年过得……有点紧。”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狠狠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不说了，你先歇着，我回去看看她们娘俩。”
我站在风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回到车上，刘秀芳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听语气是打给她婆婆的：“妈，我们在路上了。快到了快到了……嗯，要带的东西都带了。表姨？没打电话呢，不知道她啥时候到。”
挂了电话，她扭头对赵高兴说：“你表姨刚打电话来了，说让咱们绕道去接她，她一个人坐车不方便。”
赵高兴皱了皱眉：“表姨住在灵山镇，离小王老家有段路呢。”
“那咋了？他不是有车嘛，绕一下又不会死。”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04
车刚出服务区，赵高兴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是个老太太的声音：“高兴啊，你们走到哪了？”
“表姨，还在高速上呢。”
“那正好，你让司机拐一下，到灵山镇接我。我一个人，大包小包的，坐大巴不方便，腰也不好。”
赵高兴看了我一眼：“表姨，我跟人家小王说一声啊。”
他挂了电话，转脸对我笑：“小王，我表姨在灵山镇，离你家不太远。咱们绕个道，接上她？”
我没急着回答，先打开导航搜了一下。灵山镇，距离现在的位置40公里，来回要一个多小时。
而这个方向，跟我的老家八里沟，差了整整80公里。
“赵哥，”我耐着性子说，“这个灵山镇，不在我回家的路上。绕过去要多花一个多小时。”
“就多一个小时嘛，你年轻，时间不值钱。”刘秀芳在后座插嘴，“我们一家人都等着团圆呢，你一个单身汉，晚点到也没啥。”
这话把我噎得够呛。
“刘姐，”我说，“我爸妈也等着我回家吃饭。再说了，这一绕道，油钱也不少。”
“油钱？”刘秀芳的声音拔高了，“你这车里坐了三个人，还差那点油钱？小王，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不是小气。”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稳，“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答应的。”
赵高兴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别吵了。小王，这样，绕道用的油钱我出行了吧？你先开车，到了镇上接了人就走，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刘秀芳还在后座哼哼唧唧：“绕个道都不行，这什么人啊。”
我握着方向盘，没动。
窗外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呼啸而过，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人脸疼。
赵雨婷在后座喊：“爸，到底走不走啊？我饿了，我想吃饭。”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开进了服务区的停车位。
“我下去打个电话。”
我下了车，寒风迎面刮过来。我走到角落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张亮的电话。
“张哥，问你个事。”
“怎么了？”
“你之前说，你有个老表是灵山镇的人？”
“对啊。”
“帮我问个事呗。”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亮沉默了几秒：“你等着。”
我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车流，心里乱糟糟的。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
“我问清楚了。”张亮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赵兴奋的表姨确实在灵山镇，但从你那到灵山镇，再到他家，根本不叫顺路。他要绕来回80多公里，比你直接回家多跑一个半小时。”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张亮又说：“而且我还听说，这小子年年蹭同事的车回家，每次都拿‘顺路’说事。公司里至少有五个人被他蹭过。”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再说……”他叹了口气，“他自己家里确实也困难。老父亲住院，女儿上培训班，房贷压着。但困难归困难，不能拿别人当傻子啊。”
我挂了电话，在风里站了很久。
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05
走回停车位的路上，我点了根烟。
我不是烟鬼，平时一个月抽不了一包。但这一刻，我需要做点什么来稳住自己。
赵高兴从车窗里探出头：“小王，电话打完了？走吧？”
我没接话。
抽完烟，把烟头踩灭。我回身爬上驾驶座，把车门关上了。
车厢里一片安静。赵雨婷不知道为什么没玩手机了，刘秀芳也难得闭了嘴。
我没发动车。
“赵哥，”我转过头看着他，“我刚才打电话问清楚了。你表姨在灵山镇，我家在八里沟，中间差了80公里。”
赵高兴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不叫顺路。”
刘秀芳在后座叫起来：“你什么意思？绕个道都不行？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
“刘姐，”我打断她，“我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一句抱怨都没有。你们一家三口坐我的车，买东西我掏钱，加油你们一分没出。我图什么？”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继续说：“我图的是顺路带一程，大家好聚好散。但你们这是把我当司机使唤。”
赵高兴的脸涨得通红：“小王，你怎么说话的？谁把你当司机了？我不说了嘛，油钱我出。”
“那你现在出给我。”我看着他，“从出发到现在，加油加了350，服务区买东西80。你先给我430，后面的油钱再另算。”
刘秀芳张开嘴，又闭上了。
赵高兴摸出手机，解锁，又关上。
“今天没带现金，回头转你。”
“微信转账也行。”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了。
“小王，你看……”
“行了。”我把车灭了火，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咱们就在这儿说清楚。”
我拉开车门，站到车外。冷风呼地灌进来，我打了个冷颤。
“你们和亲戚，只能选一个。”
赵高兴愣住了。
刘秀芳尖叫起来：“什么选一个？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把我们扔在这儿？”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你们一家三口跟我走，直接回八里沟，你表姨自己想办法。第二，你们现在下车，我绕道去接你表姨，送她回灵山镇。”
刘秀芳腾地站起来，脑袋撞到车顶，疼得龇牙咧嘴：“你疯了？大过年的，你让我们娘俩在高速上冻死？”
“我没撵你们下车。我给了你们选择。”
赵高兴铁青着脸，坐在副驾驶上一动没动。
“小王，你不能这样做。咱们是同事。”
“正因为是同事，我才给你选择。”我看着他，“你拿我当同事，就不会骗我说顺路。”
06
赵雨婷被外面的动静吓到了，缩在后座不敢吭声。
刘秀芳骂骂咧咧地推开车门，蹲在车外就开始嚎：“我们就这么可怜啊！大过年的，人家开车回家，我们还得求着别人才行！”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旁边几辆车里下来的人，好奇地往这边看。
赵高兴也下了车，站在我面前，压低声音说：“小王，你让我丢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我盯着他，“你回去以后，还能给我钱吗？还能不让我绕道吗？”
“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秀芳越哭越大声。几个过路的旅客停下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看热闹的味道。
我没慌，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出来，捏在手里。
“赵哥，我这行车记录仪，全程开着。从你上车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让我买饭、让我绕道，都录得清清楚楚。”
赵高兴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它发到公司群里，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顺路’的？”
刘秀芳的哭声停了一下，随即又更大声地嚎起来：“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年轻人，欺负我们这一家子！”
赵高兴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小王，你现在把它删了。”他的声音低沉的可怕。
“你让我绕道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硬气？”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小声议论着：“怎么回事啊？”
“年轻人跟一家人吵架呢。”
“你看那女的哭得多惨。”
我的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徐香兰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老人家的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的：“小王啊，是表姨……表姨知道你为难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高兴不懂事，表姨替他赔个不是。”老人家声音哆嗦着，“你别生气，表姨自己坐大巴回去，不麻烦你开车了。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到家就好……”
我听着她的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赵高兴。
“你表姨打电话来了，”我说，“她说她坐大巴回去，让你别为难我。”
刘秀芳的哭声也停了。
“她知道我在为难你，”我说，“让你别为难我的人，是她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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