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的油汁顺着筷子往下滴,我刚要往嘴里送,儿媳郭美萱笑盈盈地给我倒了杯酒:“妈,以后这钱咱们改一下,每月给您3000。”我愣在半空的筷子没来得及收,儿子罗明哲低着头接了一句:“妈,剩下的5600……给美萱她爸治病。”筷子上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啪嗒”掉进菜汤里,滚烫的汁水溅到我手背上,疼得我一激灵。

可那点疼,跟心里头的比起来,简直是挠痒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是个周末,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

冰箱里还剩半块五花肉,前两天超市打折买的,一直没舍得吃。我想着儿子一家三口周末在家,干脆拎过去给他们做顿好的。

我在菜市场又买了条鲈鱼,一斤排骨,还称了两斤草莓。孙子小宝最爱吃草莓,上次去他家,美萱说草莓太贵,好几天没给孩子买了。

我拎着大包小包上了公交车,路上颠了四十分钟。

到儿子家的时候,美萱开的门,穿着一身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样子刚起来。

“妈,你咋又买东西了,家里啥都有。”她嘴上客气,手已经接过我手里的菜。

“小宝爱吃草莓嘛,我顺道买的。”

我换了鞋进屋,儿子罗明哲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妈来了?”

“嗯,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刚准备洗菜,发现水槽里堆着昨天的碗筷,油渍都干在上面了。我叹了口气,先把碗洗了,再开始做饭。

忙活了一个多钟头,红烧肉炖上了,鲈鱼也蒸好了。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奶奶。

我摸了摸他脑袋,心里暖烘烘的。

“奶奶,我想吃草莓。”

“吃完饭再吃,乖。”

吃饭的时候,美萱难得地去拿了瓶白酒,给我倒了一小杯。

我心里还纳闷,她平时都不让我喝酒,说喝酒对身体不好。

“妈,您辛苦了,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还挺高兴的,想着这媳妇今天咋这么客气。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刚要往嘴里送,美萱就开口了。

“妈,我跟明哲商量了个事。”

啥事?

您看您每个月给我们5000,也不少了。我们想着,以后每个月给您3000吧。

我筷子一顿,心里头一下没转过弯来。

给我3000?啥意思?

“明哲,你说。”美萱推了推儿子。

罗明哲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说啊,有啥不好意思的。”

他抬起头,不敢看我,声音小得要命:“妈,美萱的意思是……以后那5000改一下。”

“改什么?”

“剩下的5600,直接打给美萱她爸。”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美萱她爸住院了,肝癌晚期,急用钱。”

“啪嗒。”

筷子掉进了菜碗里,红烧肉的汤汁溅到我手背上,烫得要命,可我愣是没觉得疼。

“妈,您别生气,这事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跟您说的。”美萱赶紧递过来纸巾,“我爸那病不等人,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没说话,盯着碗里那块泡在汤汁里的肉。

“您看您退休金8600,给咱3000还剩5600呢,够您花的。”美萱还在说,“再说了,您现在身体好,也用不着那么多钱。”

我抬起头,看着我儿子。

“明哲,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敢看我,低下头扒饭:“妈,美萱她爸确实病得厉害,您就帮帮忙吧。”

我把筷子放在桌上,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钱,是我给你们过日子的,不是给你岳父治病的。”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呢?”美萱变了脸,“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您就明哲一个儿子,以后还指望我们养老呢,您现在帮帮我们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先回去了。

“妈,饭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没胃口。”

我拿起包往外走,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小宝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奶奶,你不陪我玩了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奶奶改天再来。”

我走出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02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屋子里空荡荡的,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这房子还是老伴在世时单位分的,两室一厅,六十平米。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沙发皮子都磨破了,我用布罩子盖着。

这些年,我不是没过过好日子。

老伴走后,我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没再找。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退休金不算高,但节俭节俭也够花。

我就这一根独苗,总想着能帮就帮一把。

儿子结婚那年,买房首付差20万,我二话不说掏了。

后来换车,我又拿了8万。

小宝出生,我给了2万见面礼。

逢年过节,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拎着去?

可我从没想过,他会跟我这样算计。

我起身去翻开床头柜,里面有个红皮笔记本。

那是老伴留下来的,我拿来记账。

打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些年的开销。

2018年,儿子买房,首付20万。

2019年,儿子结婚,彩礼5万。

2020年,买车,赞助8万。

2021年,小宝满月,2万。

2022年,装修,补贴5万。

2023年至今,每月补贴5000……

我一笔一笔地看,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些年,前前后后加起来,起码有六十万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口,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电话响了,是小姑子罗玉芳。

“姐,周末咋样?去你儿子家吃饭了没?”

“吃了。”

“咋了?声音不对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想说。

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少来,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说,到底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什么?他们让你把退休金给你儿媳妇她爸治病?亏他们想得出来!”

“玉芳,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姐,你是不是傻?你那是你自己的退休金!凭什么给他们?”

“可现在他们是真有事……”

“有事?那他们自己不会想办法?凭什么打你退休金的主意?你那8600是你自己的工资,不是你儿子的!”

“明哲也是没办法……”

“他就是个怂包!老婆说啥就是啥,妈都不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

“姐,你听我说,这钱不能给。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今天帮了他岳父,明天他们就能编出别的理由来。你那点退休金,到最后一分都留不住。”

“可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谁让你见死不救了?他岳父要治病,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你儿子又不是没有工资,你儿媳妇又不是不能上班。凭什么让你一个老太太养他们全家?”

我沉默了很久。

“玉芳,我心里乱得很。”

“乱了就对,说明你还没彻底糊涂。听我的,这钱一分都不给。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说。”

“别别别,我自己来就行。”

“那行,你记住了,你今儿心一软,明儿就被人捏住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愣。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暖暖的橘黄色光打在楼下那棵老槐树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明哲还小的时候。

那时候日子苦,我一个人带他,工资才几百块钱。

但再苦,我也没让他缺过什么。

他生病发烧,我背着他走了三里路去医院。

他上高中,我每天中午骑车给他送饭。

他考上大学,我贷款给他交学费。

我以为,我把他养大,他成了家,我就可以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了。

可现在,我怎么觉得,这日子越过越不像是我的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爬起来去银行。

卡里还有一万八千块钱,是这几个月攒的。

退休金每个月8600,给儿子5000,剩3600。

我每个月生活费大概花1500左右,逢年过节再给孙子包红包,能攒下来的,也就一千出头。

这一万八,是我省吃俭用大半年攒下来的。

我取了一万块钱出来,装在信封里。

然后去了菜市场,找到玉芳的摊位。

“给你,帮我存着。”我把信封塞给她。

“啥?”

“一万块钱,你帮我收着。我那儿要是有个急用,你也能帮我周济一下。”

玉芳接过信封,看了我一眼:“你还是想去给你儿媳妇她爸治病?”

“不是给他,是留着我自己应急用的。”

“那你怎么不自己存着?”

“我怕……我怕到时候又心软。”

玉芳叹了口气,把信封放进了围裙口袋:“行,我帮你存着。姐,你别怪我说话直,你那个儿子,心眼都让他老婆带坏了。”

“明哲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男人娶了媳妇,心思都往自己小家庭那边偏。你是妈,可在他心里,早排到老婆孩子后面去了。”

我没说话。

玉芳说得对,我心里也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能怎么办?

那是我儿子,唯一的儿子。

我正发愣,手机响了。

是明哲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妈,你昨晚咋不说一声就走了?饭都没吃完。”

“没胃口。”

“妈,昨天那事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怎么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美萱她爸确实病得厉害,住院都花了好几万了,他们家也没什么积蓄。美萱急得天天哭,我总不能不管吧?”

“那你让我怎么管?”

“我不是说把你的钱都拿走,就是先借五万应应急。等他们缓过来了,再还给您。”

“还?”我冷笑了一声,“这三年,我给你们的钱,哪笔还过?”

“妈,你咋这么说话呢?那钱不一样,那是给你孙子花的。”

“是,花在你儿子身上我认了。可现在这钱,是给你老婆她爸花的。”

妈,你怎么这么狠心?那也是一条人命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明哲,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爸走了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十五年了……”

“十五年了,我没再找,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每个月省吃俭用,给你攒钱买房娶媳妇。你知道我这双鞋穿了多少年了吗?”

“妈……”

“五年了,鞋底都磨破了,我舍不得买新的。我怕花了你们的钱。”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你岳父病了,你应该心疼,可你不能拿你自己的妈去填这个窟窿。日子是你自己过的,美萱她爸病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别打我这养老钱的主意。”

我挂了电话,眼泪又流了出来。

玉芳在旁边看着,递给我一张纸巾。

“姐,你说得对。”

“玉芳,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狠心?你狠心就不会养这么个白眼狼出来了。”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玉芳,你说得对,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04

那之后,日子突然就安静了。

明哲没再打电话过来。

我去了两趟他家,想看看小宝,都没进成门。

第一次去,美萱说他们在外面吃饭,让我改天再来。

第二次去,门都敲开了,她堵在门口说了句:“妈,您要是不把那事答应了,您就别来了,来了也没用。”

然后就关了门。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亮了,是玉芳发来的微信。

“姐,周末来我这儿吃饭吧,包饺子。”

我回了句“好”。

周末,我去了玉芳家。

她在厨房里忙活,我在旁边帮忙擀皮。

“姐,你瘦了。”

“瘦点好,省得减肥。”

你跟明哲还有联系吗?

“没怎么联系了。”

他不找你?

“找了一次,还是为了那事。”

玉芳叹了口气:“姐,你说你这辈子图啥?”

“图啥?养儿防老呗。”

“防老?你现在防住啥了?”

我擀皮的手停了一下。

“姐,我说话直,你别生气。”

“你这么多年,一个人带大他,供他读书,给他买房娶媳妇。可你看看他,现在连正眼都不看你一眼。你这哪是在养儿防老,你这是在给别人家养老公养儿子,养到最后,就剩你一个孤老婆子。”

我眼泪啪嗒掉在面皮上。

“玉芳,你别说了。”

“姐,我不是要你难受。我只是想让你清醒清醒。”

我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吃完饭,玉芳拉着我去公园散步。

走在小路上,我看见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笑得挺开心的。

“姐,你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

“怎么活?一把年纪了,还能怎么活?”

“怎么不能活?你看她们,不也活得挺好吗?”

我看着那些老太太,心里突然有点羡慕。

“玉芳,你说得对,我是该想想我自己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决定不再主动去找他们了。

不是狠心,是终于想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

有些人,不是你帮他,他就会记你的好。

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安稳而规律。

还好,我还活着。

还在为自己活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大概过了一个月,明哲又来了。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屋里晒太阳,门铃响了。

开了门,我看见明哲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小宝。

“奶奶!”小宝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我心里一软,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小宝来了?想奶奶了没有?”

“想了。”

“那奶奶给你拿好吃的。”

我起身往屋里走,看见明哲还站在门口。

进来吧。

他跟着进屋,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进厨房拿了些水果和零食,放在小宝面前。

“奶奶,爸爸说爷爷生病了,很疼很疼,让奶奶帮帮爷爷。”

我的手顿了一下。

“谁让你说的?”我看着小宝。

“妈妈让我说的。”

我转过头,盯着明哲。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明哲,你连孩子都利用上了?”

“妈,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没办法?你到底什么没办法?是你岳父病得快死了,还是你老婆要跟你离婚?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

“妈,美萱说,要是您不拿钱,她就带着小宝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

“所以,你就带着你儿子来求我了?”

“妈,我也是没办法……”

“你当然有办法。你往我这儿跑一趟,带着你儿子说几句软话,我这个当妈的心一软,就掏钱了。这办法不是挺好吗?”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小宝在旁边看着,有点害怕,拽着我的衣角:“奶奶,你别骂爸爸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抱住小宝。

“小宝乖,奶奶不是骂爸爸。”

“那爸爸为什么哭?”

“因为他……他心里难受。”

小宝歪着脑袋看我:“那奶奶,你帮帮爷爷好不好?爷爷疼,妈妈也哭,爸爸也哭。

我抱着小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抬起头,看着明哲。

“明哲,你告诉妈实话,你岳父到底什么病?”

肝癌……晚期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

“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有点躲闪。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明哲,你看着我回答我一遍真的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但目光有点虚。

“是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你要干什么?”

“我给老张打个电话问问。”

“老张是谁?”

“你忘了?你张叔,小时候住我们家楼下的那个。他儿子,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当医生,主治肝胆科的。”

明哲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你打什么电话啊,这事……”

我已经拨出去了,电话响了没几声就通了。

“张哥,我是梅花啊。对,想问您一个事……您家小磊现在还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吗?行,您把他电话给我,我跟他说几句。”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

“喂,小磊啊,我是梅姨。对,跟你打听个事,你那边最近是不是收治了一个叫郭大伟的病人?肝硬化还是肝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看见明哲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我放下电话,盯着他。

“你岳父得的不是肝癌,是肝硬化,而且只是初期,住院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明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明哲,你骗我。”

妈,我……

“你让美萱编个肝癌晚期的谎话,就为了把我的养老钱套出来?”

“妈,不是的,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骗你亲妈?”

我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努力控制着。

“小宝,你去里屋玩会儿。”

我把小宝送进卧室,关上门。

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儿子。

“明哲,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别说肝癌,就算你岳父明天就要死了,那也是他自己的命,不是我的责任。”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盯着他,“我要是狠心,你结婚那会儿我就不该掏那二十万。我要是狠心,这些年我就不该给你们补贴家用。

“可那是我爸……”

“那是你老婆她爸,不是我亲戚,跟我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