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车间那台德国五轴加工中心瘫了三天。

显示屏上一串红码,像血一样刺眼。

郭义方办公室的茶杯摔了两个,碎瓷片溅了一地。

彭长顺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食堂吃午饭。

他一把拽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沈师傅,你得赶紧看看那台床子!”

我放下筷子,手上还沾着油渍。

那台设备,是五年前我亲手调试的。

从安装到验收,外国的工程师只待了三天,剩下的活全是我一个人啃下来的。

他们走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说:“Youareagoodengineer。”

可那时候,我只是个“临时工”。

车间里冷得像冰窖。我趴在地上,手电筒叼在嘴里,一个一个拆零件。

第三天深夜,它终于转起来了。

全厂都在欢呼。

彭长顺递过来一个红包,笑眯眯地说:“老沈,辛苦了。”

我捏了捏厚度,心里就明白了。

拆开一看,两张皱巴巴的红票子。

八百万,变成了两百块。

我没说话,把钱揣进兜里。

脱了工服,叠好,放在桌上。

走出厂门的时候,风刮得脸上生疼。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的:“爸,房贷首付还差八万,你那边……”

我张了张嘴。

“快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二十七年,我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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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台德国加工中心,在我们厂算得上镇厂之宝。

五年前买的,花了两千三百万。当时厂里选了三个技术员去德国培训,车间的老主任拍着我的肩膀:“文博,你是咱们厂的希望,好好学。”

我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到了德国,培训三个月。

一起去的两个人,白天上课,晚上出去逛,去啤酒节、去商场、去看教堂。

我没去。

每天晚上,我把白天学的技术笔记拿出来,一遍一遍翻译,一遍一遍画图。

德国人的图纸跟咱们的不一样,标注习惯也不同,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查,一句一句抠。

三个月的培训期,别人带回来的是纪念品,我带回来的是三本笔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回国后,设备的安装调试全是我一个人做的。

那台设备有两层楼高,十吨重,一百多个模块,三千多个零件。

我跟着德国工程师,从地基找平开始,一点一点装。

德国人干活精细,每一个螺栓的扭矩都有要求,我记不住,就拿手机拍下来,晚上回家再整理。

外国工程师走了以后,厂里没人敢碰这台设备。只有我敢。不是因为我胆子大,是因为我知道,这台设备跟人一样,你了解它的脾气,它就听你的。

郭义方当时还是副厂长,来车间视察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沈,你是厂里的宝贝。”

这话我记了五年。

五年里,设备出过九次故障。

第一次是运行一个月的时候,主轴转速不稳定。

我花了三天,把控制系统的参数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了一遍,终于找到了问题——有一个传感器信号干扰。

第二次是一年后,刀库卡住了,机械臂换刀的时候自动停机。

我拆了刀库,发现是机械臂的齿轮磨损了。

没有备件,我自己用车床加工了一个,装上去,到现在还在用。

第三次是三年那个夏天,天热,设备散热不好,控制系统经常报警。我买了几台工业风扇对着吹,又自己加了一套水冷系统,问题解决了。

这五年,厂里省了多少维修费?我和小赵算过,至少三百万。

可我的工资单上,永远显示“技术岗,基本工资三千八”。

三千八,干了二十七年,一分没涨过。

儿子沈子轩今年二十四,大学刚毕业,在私企当程序员。

他从小就没过过好日子。

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小学的时候,别的孩子有课外班,他没有。

中学的时候,别的孩子有手机,他没有。

大学的时候,别的孩子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他只有八百。

他从来不抱怨。他越不抱怨,我心里越难受。

他谈了个女朋友,姑娘家要求买房。

首付四十万,我攒了十三年,现在手里只有十二万。

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又看,把每一笔存钱记录都过了一遍。

十三年前的第一笔存款,五百块。

那一年沈子轩上小学,我把他妈看病欠的最后一点债还完了,才攒下这五百块。

后来每个月存一点,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三百,有时候实在没有,就跳过去。十三年,就这么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可这些钱,在四十万面前,什么都不是。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我刚到车间,就看见一帮人围在那台加工中心前面。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红码,像血一样刺眼。

车间主任彭长顺站在旁边,脸色比那堆红码还难看。他穿着那件永远熨得笔挺的工装,手里拿着保温杯,杯沿还有茶叶沫子。

郭义方也来了,西装革履,站在人群中间。他脖子上挂着的厂牌在日光灯下晃来晃去,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问:“谁能修?”

没人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有人能修吗?”

彭长顺低着头,小赵低着头,所有人都低着头。

郭义方急了,一脚踢在机床上:“这一个订单五百万!你们知道不知道!”

五百万。

全场鸦雀无声。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那台设备。

这五年来,我跟它相处的时间,比跟任何人相处的时间都长。

它的每一个螺丝,每一根线,我都摸过。

它的脾气,我最清楚。

可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彭长顺突然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老沈!你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个!”

他拉着我往设备前面走,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我没动。

郭义方也看见了我,皱着眉头:“沈文博,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他的语气很轻,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打扫卫生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台设备。

它是我装的。它的脾气,我最清楚。

可我为什么要修?

修好了,五百万是厂里的,两百块是我的。

我僵在那里,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车间里冷得要命,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脚底板发麻。设备旁边的暖气片早就坏了,报修了两年,没人管。

我想起沈子轩的电话,想起他上个月发来的那条消息:“爸,女朋友爸妈催得紧,咱们年底之前得定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

“我试试。”

我说完,就走上去。

那一刻,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02

那台设备的故障代码,我见过。

三年前出现过一次,也是年关,也是赶订单。

那次我修了三天,趴在地上拆了两百多个零件,最后发现是一个传感器接触不良。

装回去的时候,腰疼得直不起来,扶着设备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这次的红码位置一样,但多了几个不认识的字母。

显示屏上那些英文单词像蚂蚁一样爬,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上海的一个老朋友。

他叫老张,做进口配件贸易干了二十年,比我懂英文。我们认识十几年了,这五年设备每次出问题,都是他帮我找配件。

五分钟后,他回了消息:“主轴轴承可能坏了,需要拆检。”

主轴轴承。

我蹲下来,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手指摸了一下主轴外壳。

温度正常,没有明显震动,但能听见一种细微的“嗡嗡”声,跟正常运转的声音不一样。

这种声音,不仔细听不出来。

我趴在设备底部,手电筒的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晃来晃去。

地面上全是机油,黑的,黏糊糊的,踩上去鞋底能粘住。

我侧着身子钻进设备底座,上面的油滴落下来,滴在脖子上,冰凉冰凉的。

小赵在外面喊:“师傅,我帮你。”

“不用。”我说,“你准备工具,十二号内六角扳手,扭力扳手,千分表。”

小赵答应了一声,跑开了。

我趴在设备底部,拿手电筒照着主轴。

轴承的密封圈裂了一条缝,里面渗出来的油脂已经变色了。

正常的润滑脂是乳白色的,现在变成褐色,说明已经被高温烧过。

我把密封圈扒开一点,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心脏凉了半截。

轴承滚珠的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那几道裂纹比头发丝还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再开几个小时,轴承就彻底报废了。

我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油污,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换轴承?

一个进口轴承,一万二。而且安装工艺复杂,要调整间隙到0.01毫米以内,没经验的人根本装不好。

我掏出手机,又给老张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次接了。

“老张,我沈文博。”我说,“我刚才发照片的那个,主轴轴承坏了,你那边有没有……”

有是有,但不便宜。”老张说,“一个进口的,一万两千五百块。

一万两千五百块。

我沉默了几秒。

“现货吗?”

有,今天发顺丰,明天到。

“给我发一个。”

老张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老沈,你厂里不报销?”

“报销……”我顿了一下,“先发货吧。”

老张说了声“行”,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愣了好一会儿。

一万两千五,是我三个月工资。

我回到车间,彭长顺走过来。他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咂咂嘴:“怎么样?”

“找到了,主轴轴承坏了,需要换新的。”

“多少钱?”

“一万两千五。”

彭长顺皱了皱眉,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么贵?”

“进口的,就是这个价。”

彭长顺想了想,把手上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搁:“你先修,回头让财务报销。”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彭长顺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声音,走远了还能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笑。

我蹲下来,开始拆设备外壳。小赵在旁边递工具,小声说:“师傅,那个彭主任,他不像会报销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自己垫?”

我看着小赵,没说话。

我能说什么?说这设备必须修?说五百万的订单不能黄?说车间里四十多个工人等着发年终奖?

我说不出口。

我低头接着拆,螺栓一颗一颗拧下来,摆好。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扳手碰在金属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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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回去得很晚,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推开家门,屋里黑漆漆的,沈子轩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爸,吃饭了吗?”

吃了。

我知道他没吃,我也没吃。

“厨房里有面条,你自己下。”我说完就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

手上的机油被冷水冲刷,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洗脸池里,灰黑灰黑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两鬓都白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割的一样深。

五十岁。我今年五十岁。

二十七年,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七年。从学徒干起,跟着一个退休的老技工学手艺。那时候厂里还有八个技术工,现在只剩我一个。

我抽了两根烟,坐在客厅里发呆。沈子轩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面条放在我面前:“爸,吃吧。”

我看着那碗面,眼睛有点酸。

“爸,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厂里。

小赵已经在了,站在门口等我:“师傅,快递到了,我帮你签了。”

“好。”

我抱着箱子走到车间,打开包装,把轴承取出来。很沉,拿在手里有分量感。我仔细检查了一遍,型号对得上,没有磕碰损伤。

小赵在旁边问:“师傅,这个轴承,要多久能换好?”

“顺利的话,两天。”

“两天?那……”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干活。”

那天我趴在地上干的,太阳落山了也不知道。车间里的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小赵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嗓子眼干得像冒烟。

“几点了?”

“晚上八点半了。”

我点了点头,拧上瓶盖,继续干活。

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来回晃动,扳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响。

轴承装上去容易,但调整间隙才是最难的部分。

0.01毫米——千分之一厘米,要用千分表一点一点调,调一次,转一下主轴,再调一次,再转一下主轴。

反反复复,直到数据稳定。

调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千分表的读数跳了0.02毫米。

我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小赵在旁边吓一跳:“师傅,怎么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再来。”

第四遍,终于稳定了。

我把螺栓一颗一颗装上,用扭力扳手打紧。最后一颗螺栓拧完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不是累的,是用的力气太大,手指抽筋了。

我站起来,锤了锤腰。腰已经僵了,直起来的时候“咯嘣”响了一声。我扶着设备站了一会儿,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小赵端来一盆热水,让我泡手。手已经冻僵了,浸到热水里的时候,那股刺痛从指尖直窜到头顶,我咬着牙没出声。

“师傅,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习惯了。”

设备重新运转。

显示屏上的红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常的参数页面。主轴平稳运转,没有异响,没有震动。

小赵兴奋地喊:“师傅!修好了!”

车间里顿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掌声。

我站起来,扶着腰走到车间门口,看见外面已经天亮了。

郭义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车间的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皮鞋擦得锃亮。他走进来,看了一眼设备,又看了一眼我。

“修好了?”

“修好了。”

郭义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好!老沈,你立了大功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订单保住了,五百万!厂里不会亏待你!”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

笑得很开心。

可我心里,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一万两千五的轴承,是我自己垫的钱。

彭长顺到现在也没提报销的事。

04

腊月三十,厂里放假了。

我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沈子轩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炖着我爱吃的排骨。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放着些文艺节目。

饭桌上,沈子轩一直在说买房的事。他说哪里的房子便宜了,哪里的房子涨了,说女朋友爸妈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

“爸,那个首付……”

“还差多少?”

“八万。”

八万。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大人。可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小时候跟着我在厂里捡废铁的小男孩。

“爸想办法。”

沈子轩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突然想起他妈。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十岁。他妈拉着他的手说:“子轩,以后要听爸爸的话。”

他跪在病床前,哭得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他没让我操过心。

正月初三,厂里通知我回去上班。

我到了车间,彭长顺走过来,笑眯眯地递给我一个红包:“老沈,这是厂里给你的特别奖励,辛苦了。”

我接过来,捏了捏。

很薄。

我拆开封口,里面两张红票子。

两百块。

我抬头看彭长顺。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老沈,别嫌少,厂里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把两百块钱从红包里抽出来,装进口袋。

红包壳子扔进了垃圾桶。

“老沈,那个轴承的钱……”

“嗯?”

“厂里说,这个属于维修耗材,不在报销范围。”

我看着他,盯着他的脸。

他笑得很自然,很坦然。

“老沈,我也没办法,这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

郭义方的意思?还是他彭长顺的意思?

我没问。

那天下午,我坐在车间角落里,一个人抽了两包烟。

车间里很安静,只剩下我没有节奏的脚步声。我坐在一把破了皮的老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发呆。

小赵走过来,欲言又止。

“师傅,你别难过。”

“我没难过。”我说,“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小赵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师傅,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内部通知。

上面写着:“关于调整核心技术人员名单的通知。”

名单里,有四个名字。

没有我。

我问小赵:“这个什么时候发的?”

半年前。”小赵小声说,“彭主任说,技术岗不重要,把你的名字划掉了。

我看着那张纸,一个字没说。

半年前。

半年前,他们就已经把我踢出去了。

而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厂里的宝贝。

小赵蹲下来,小声告诉我,这半年来,彭长顺把他侄子安排进了车间,学着修设备。

他侄子连基本的电路图都看不懂,可彭长顺硬是把他的名字写进了核心技术人员名单,每个月多领三千块钱的津贴。

“师傅,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

“我想让你知道,他们不值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整整抽了一宿的烟。

烟灰缸满了,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拿出存折,翻开来,看着上面的数字。

十二万。

十三年的积蓄。

和两百块。

正月初五,我写了辞职报告。

工服叠好,放在办公桌上。

我走到车间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台设备。它在日光灯下发着暗蓝色的光,机身上的标签写着“德国制造”。

我转身走了。

彭长顺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了我:“老沈,你这是……”

“辞职。”

彭长顺愣了一下:“老沈,你别冲动,厂里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是……”

“没有但是。”我说,“我不干了。”

走到厂门口,碰上了郭义方。他正从车里下来,看见我手里拿着包,皱了皱眉:“老沈,你这是干什么?”

郭义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就因为那两百块钱?”

“老沈,厂里也有厂里的难处,你……”

“郭董。”我看着他,“我在厂里干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这台设备,是我装的。”

“它的每一次故障,都是我修的。”

“一万两千五的轴承,是我自己垫的钱。”

而你给我的,是两百块。

郭义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不用说了。”我说,“我走了。”

我走出厂门,上了公交车。

口袋里装着我全部的积蓄,十二万。

还有那两百块。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路灯一个一个往后倒。车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下夜班的工人,靠在座位上打瞌睡。

手机响了。

沈子轩打来的。

“爸,首付的事,你那边……”

“快了。”我说,“爸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冰凉的。

我想起二十七年,第一次进厂报到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冬天。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年轻,有力气,什么活都干。

那时候的厂长是退休的老李,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沈,好技术,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我相信了。

这一信,就是二十七年。

正月初七,小赵打来电话。

“师傅,厂里另一台设备也坏了。”

没人能修。

“国外供应商报价一百二十万,还要等两个月。”

郭董急了,在办公室里摔东西。

“师傅,他们想请你回来。”

“我不回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一百二十万的维修费。

他们愿意出一百二十万,却不愿意给我一万两千五。

空调嗡嗡响。

我翻了翻身,闭上眼睛。

不回去。

就是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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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门铃就响了。

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顺着猫眼看出去。

郭义方站在门口。

旁边还站着彭长顺,还有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看着像是上级单位的。

郭义方头发有些乱,眼眶也发青,看起来一宿没睡。他搓着手,在门外喊:“老沈,老沈,开门,开门。”

我没开。

隔着防盗门,我问:“什么事?”

“老沈,厂里出了大事,你得帮帮忙。”

“什么大事?”

“那台新设备,就是去年年底刚买的那台,也坏了。”

“国外供应商报了一百二十万,还得等两个月。”

旁边的西装男补了一句:“三个月,不催的话三个月。”

郭义方的声音带着哭腔:“老沈,三个月,厂里就完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这个在厂里呼风唤雨的董事长,现在站在我家门口,头发乱了,领带歪了,像条丧家之犬。

“郭董,我不是技术岗。”

郭义方愣了一下。

“你把我从核心技术人员名单里划掉了。”

“我不是技术岗,修不了那台设备。”

郭义方回头瞪了彭长顺一眼。

彭长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老沈,那个事情是误会,是彭长顺……”

郭董。”我打断他,“你既然来了,就说明白吧。

“什么条件?”

郭义方抹了一把汗:“年薪,三百万。”

“技术顾问。”

“另外,轴承的钱,厂里报销。”

“之前的表彰,也会重新考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百万。

比我现在三千八一个月,翻了六十多倍。

他开出了这样的条件,是想让我回去。

但他不明白,我离开不是为了钱。

“郭董,我在厂里二十七年,你给我三千八。”

“现在我走了,你给我三百万。”

“你觉得,我是因为钱吗?”

郭义方张了张嘴:“老沈,你……”

“我不是为了钱。”

“我是为了那两百块。”

“那两百块,不是钱的问题。”

“是尊严的问题。”

郭义方沉默了,站着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郭董,你走吧。”

“我不回去。”

我关上门,把防盗链挂上。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靠着门,闭上眼睛,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06

郭义方走了以后,那个穿黑西装的中年人又单独来了一趟。

他自我介绍姓李,说是市国资委的。

“沈师傅,那个事,我们听说了。”

我让他进门,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一圈我家里的陈设——老式的沙发,掉了漆的茶几,墙皮有些剥落。

“沈师傅,郭义方的管理存在严重问题。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组织调查。至于你,沈师傅,我们希望你能回去。回厂里。”

我摇了摇头。

“李主任,我不回去了。”

“那台设备,你们可以找别的厂家修。”

“我老了,不想再折腾了。”

李主任看着我:“沈师傅,那个厂里四十多个工人,都指望着这台设备吃饭。彭长顺已经被停职了,新的车间主任明天就到任。”

我愣了一下。

四十多个工人。

跟我一样,都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等工资过日子。

“沈师傅,我们不是强迫你。你如果愿意回来,条件可以谈。”

我沉默了很久。

“李主任,让我想想。”

晚上,沈子轩回来了。他一眼看见我坐在阳台上,面前烟灰缸里全是烟蒂。

“爸,那件事我听说了。”

“小赵给我打的电话。”

“爸,你想回去吗?”

我摇头:“不想。”

“那就不回去。”沈子轩说,“四十多个工人,不是你的责任。你不是救世主。”

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那台设备。

那台设备,是我二十年心血的结晶。它就像我养大的一个孩子,我亲手给它扎了根、接上了筋脉。如果它真的坏了,没人能修,就成了一堆废铁。

“爸明天去厂里一趟。”我说。

“看一眼。”

沈子轩看着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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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厂里。

车间里静悄悄的,设备停在那里,显示屏闪着红码。

四十多个工人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都是期盼。

小赵跑过来:“师傅,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设备前面。

看了一眼红码,又看了一眼主轴。

故障,跟年前那台一模一样。

主轴轴承坏了。

“谁修过?”

“没人敢动。”小赵说,“怕弄坏了赔不起。”

我叹了口气。

“厂里现在一个能修的人都没有?”

小赵摇头:“张师傅辞职了,年前就辞了。彭主任被停职,他侄子也调走了。”

我摇了摇头,走到车间门口,掏出手机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老张,你那个轴承,还有货吗?”

“有。”

老张笑了一声:“老沈,你又自掏腰包?”

“对。”

“这次收不收钱?”

“收。”我说,“回头给你转账。”

挂了电话,我走回设备前面。

蹲下来,开始拆外壳。

小赵在旁边问:“师傅,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我没回来。”我说,“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这设备。”

小赵没说话,递给我扳手。

我蹲在那里,一根一根拆螺栓。

四十多个工人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

没有人说话。

我把外壳拆下来,放在地上。开始拆主轴。这次的故障比上次更严重,轴承的滚珠已经碎了几颗,碎片卡在轴承座上。主轴表面也有轻微的磨损。

我皱着眉头,看了看那几道划痕。

如果不处理,就算换了轴承,运转起来也会有轻微震动。

“小赵,去拿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