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腊月,爷爷韩德武的棺材刚抬出门。
大伯韩长河站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爷爷的遗嘱。
“120万存款,全给老二韩永财。”
母亲手里的搪瓷碗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那年我十五岁,蹲在墙角啃着冷馒头。
抬头看见父亲蹲在门槛另一头,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没哭。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从那天起就变了味。
01
爷爷是在冬至那天走的。
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咽气,前后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里,除了他咽气那两天,我从没见大伯掉过一滴泪。
倒是我父亲,天天守在医院。
爷爷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父亲就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爹,忍忍,忍忍就过去。”
爷爷瘦得皮包骨,盯着天花板说:“明义啊,爹对不起你。”
我父亲说:“爹,说什么呢。”
爷爷摇着头,没说下去。
他咽气那天,大伯来了。一来就问我父亲:“老爷子留话没有?”
我父亲说:“没,没说啥。”
大伯点点头,转身就去操办后事了。
爷爷的棺材是杉木的,漆了六道大漆。孝子贤孙哭了一天一夜。头七刚过,大伯把全家召集到堂屋里。
老宅的堂屋不大,挤了十几个人。
伯母坐在板凳上嗑瓜子,二婶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
我母亲坐在角落里,攥着我的手。
父亲站在门边,头低着。
大伯清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爹临终前说下的,口述,我写的。120万存款,全给老二韩永财。东头那间老宅和两亩旱地,给老二韩明义。”
二婶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说:“大哥,这是真的?”
大伯点头:“爹的意思,老二要跑运输,需要本钱。”
我母亲腾地站起来:“大哥,我们家明义也在外头打工,他没本钱吗?”
大伯摆摆手:“明义老实巴交的,干不了那买卖。”
“凭啥?”我母亲声音都抖了,“120万啊,一分不给?”
父亲伸手去拉她衣角:“算了,别说了。”
“算什么算!”我母亲甩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咱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两兄弟平分!你忘了?”
二婶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大嫂,话可不能这么说。爹临走前说的,我一个女人家也插不上嘴。大哥都主持了,咱们做小的,听就是了。”
我母亲气得发抖,她看向我父亲。我父亲蹲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
“明义!”我母亲急了,“你说句话啊!”
我父亲没抬头。烟灰掉在鞋面上,他轻轻拍了拍:“听大哥的吧。”
我母亲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她咬着嘴唇,转身冲出了堂屋。
那晚上我回了房,躺床上没睡着。隔着墙,听见母亲压低的声音:“你哑巴了?那是120万啊!”
父亲的声音更小:“大哥都定了,我还能咋办。”
“你就能让人骑头上拉屎?”
“他是我哥……”
“哥个屁!”
然后是摔碗的声音,脆生生的。接着是父亲的哭声,不像是大声嚎,而是闷在被子里那种,断断续续的。
那年我十五岁,可我懂了。人的心,一旦冷了就很难再暖过来。
后来爷爷那120万,果然全给了二叔。我和父母分到两样东西:东头那间快塌的老宅,和两亩旱地。
二叔很快就买了辆二手解放卡车,跑起运输。大伯逢人就夸:“老二有出息,咱家就指望他了。”
我爸还是老样子,在工地上搬砖。
我母亲开始摆摊卖早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
天没亮就推着三轮车出门,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手上全是裂子。
有回半夜我从窗户往外看,她蹲在院子里揉面。月光照在她背上,腰弯得像个虾米。我轻轻拉上窗帘,转过头,枕头湿了一片。
那年寒假开学前,母亲从柜子底下摸出三百块钱:“轩子,拿着,别跟同学攀比,该花的花。”
我接过来时,手碰到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我说:“妈,我不念了,出去打工。”
我母亲伸手就是一巴掌。不重,但很响:“你说啥?我跟你爹供你念书是干啥?你要是敢说不上学,我打断你的腿。”
我没说话,把钱揣进口袋。
出门的时候,看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
每一下都砸得很重。
我背着书包,骑上破自行车出了门。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像个光着膀子的老头。
02
时间过得快,一晃五年。
二叔的运输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第一年换新车,第二年盖新房。
第三年县里买了套商品房,逢年过节开着小轿车回村。
大伯见人就显摆:“看我二弟,没亏吧?当初我眼光准。”
我父亲还是老样子,在建筑工地上干零活。每天早上五点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我妈除了摆摊,还去附近的工厂干临时工。干一宿,给六十块。
我大二那年的秋天。
那天正上着课,手机震了。是母亲的电话,接通就说:“轩子,你爸住院了,赶紧回来。”
我脑子嗡了一声:“啥病?”
“心脏病,医生说三根血管堵了。要手术,不然撑不下去。”
我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去。县医院住院部,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父亲躺在病床上,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发白,像涂了一层蜡。
我喊他:“爸,我回来了。”
他睁开眼,冲我笑了一下:“没事,老毛病。”
我妈拉我到走廊,小声说:“手术费八万,家里凑了六万,还差两万。”
我看着她的眼睛,底下全是红血丝。我说:“我去找大伯和叔。”
我妈愣了一下:“你……行吗?”
我说:“行。”
骑上那辆破自行车,我去了大伯家。大伯住村东头,二层小楼。院子铺了瓷砖,停着一辆电动车。
我敲开门,大伯正在看电视。他看见我,有点意外:“轩子,回来了?”
我说:“大伯,我爸住院了,心脏病,要做手术,缺两万块钱。您看能不能……”
他拍拍沙发:“坐,坐,别站着。”我坐下,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你爸的事我听说了,怪遭罪的。这钱嘛……你也知道,当年你爷爷的钱都给了你二叔。大哥我手里也没啥积蓄,早就不当家了。”
我心里一阵发凉:“大伯,您看……”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红票子,递给我:“这是大伯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我盯着那一百块钱,愣了三秒。最后我还是接了过来:“谢谢大伯。”
出了门,我把钱揣进口袋。手有些发抖。不是我冷,是心寒。
从大伯家出来,我又骑了十里地。到二叔家已经是下午了。二叔住在县城的商品房里,五楼。
敲门,开门的是二婶,看见我愣了一下:“哟,轩子啊,咋来了?”
我说:“婶,我爸住院了,心脏病。家里缺手术费,我来找叔说两句。”
二婶靠在门框上,没让我进去:“你叔啊,不在家,去拉货了。”
我说:“那您能不能帮我转告他,我愿意写借条。”
二婶皱眉:“轩子,不是婶说你,你叔现在也难啊。生意不好做,钱都套在货上了。哪有闲钱往外借?”
我说:“叔不是刚买了辆车吗?应该……”
二婶一听,声音就变了:“你这孩子说话咋这样?买车的钱是贷款的,你懂啥?赶紧回学校去吧,别耽误你爸的病。”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隔壁飘来的炒菜香。
肚子咕咕叫。
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
楼上下来的邻居看了我一眼:“小伙子,找谁?”我摇摇头,站起来下楼。
走到楼下,我看见车棚里停着二叔那辆新买的别克。
车是他上个月才提的,还挂着红绸子。
我走到车头,手摸了摸引擎盖。
冰的。
可在那一刻,我的脸是烫的。
是羞的,也是气的。
我骑车回了医院。母亲在医院门口等我,看我脸色就知道结果。她没问,只说:“回来就行。”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
父亲在病房里睡着,打着呼噜。
呼噜声一长一短,听着难受。
我妈靠在长椅上,头歪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一闪一闪的。
心一横,我把二叔的电话翻出来。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喂?谁?”二叔的声音带着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划拳声。
我说:“叔,是我,轩子。我爸做手术缺两万块钱,您帮帮忙行吗?”
二叔沉默了几秒:“侄子啊,叔现在跑长途呢,在外地。钱的事叔确实没办法,刚压了一批货,手里没闲钱。”
我说:“叔,我爸是您亲哥,您……”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是那种酒桌上拍桌子的笑。然后二叔的声音:“喂?喂?信号不好!先挂了啊!”
嘟——嘟——嘟——电话断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母亲的肩膀动了一下,醒了。她看看我:“打给谁了?”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没打给谁。”
母亲叹了口气,重新靠在我肩上:“轩子,别求人了。妈有办法。”
那个“办法”是什么,她没说。
可第二天一早,我看见她在医院门口的早餐摊上站着。
手里握着一沓皱巴巴的票子,十块、五块、一块的都有——那是她挨家挨户磕头求来的。
我不知道她到了谁家里,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好话。我只知道那天,她回来的时候,眼眶是肿的,裤子上还有泥印子。
那天晚上,手术室的红灯亮了四个小时。灯灭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我妈扑通一下,瘫在椅子上哭了。
我握着父亲的手,他还没完全清醒,嘴微微张着。
我说:“爸,没事了,我在这儿。”他没睁眼,但手动了动,攥住了我的手指。
那个劲不大,可我能感觉到,比什么都重。
03
父亲出院那天,我回学校之前做了一件事。
我把二叔的手机号码从通讯簿里删了。
没用拉黑,就是删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拉黑了也还在心里。
不如彻底丢开。
那时候我对自个儿说:韩文轩,这辈子你别再求人了。求人不如求己。
2012年,我大学毕业。
我学的是计算机,那年IT行情好。
可是大公司都不愿意要我这种普通二本出来的。
我投了六十五份简历,面了二十三家。
最后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收了我——卖搜索广告的,说白了就是销售岗。
底薪三千,剩下全靠提成。
我去报到那天,在深圳北站下车。
热浪扑过来,跟老家蒸笼似的。
背着蛇皮袋,我站在出站口看了眼高楼。
那些楼真高,高得脖子都仰酸了。
我心里说:这就是我要待的地方。
销售这行,熬人。
天天打电话,打给企业老板、市场经理。
人家一听是推销的,直接挂。
第一个月我一单没开。
月底发工资,到手三千块。
交了房租,买了桶泡面,我把剩下的一千八百块钱打回老家。
给我妈打电话:“妈,我在深圳挺好的,公司包吃住。”
我妈在电话里说:“多吃点,别省钱,身体要紧。”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打开泡面,用开水泡上。
宿舍里没开灯,只有泡面的热气在灯光下飘。
我一边吃,一边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电话话术。
第二天上班,我第一个到。办公室灯还没开,我坐在工位上翻通讯录。
那一年,我打了将近五万通电话。嗓子哑了又哑,含片都吃空了半斤。年底的时候,我开了四十三单,全公司新人里排第一。
老板姓傅,叫傅明华。四十多岁,瘦高个,总穿着格子衬衫。年底聚餐,他端起酒杯:“小韩,你这小子行啊。公司就缺你这种拼劲。”
我喝了那杯酒,没说话。他问我:“有没有想过干点别的?”
我说:“没有,就想多赚点钱。”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继续努力。”
2014年,我升了主管。
2015年升了经理。
那年我二十三岁,手下管着十几个人。
每天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去见客户。
西装是在深圳东门买的,四百一套。
皮鞋穿到破了才舍得换新的。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你要那么多钱干啥?存着娶媳妇?”
我说:“妈,我想买房。”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咱家那条件,买啥房啊?”
我说:“会有的。”
2016年初,我辞职了。
同事们都不理解,说你好好的经理不做,想啥呢?
只有我自己知道——打工打到死,也就是个“打工人”。
我想干点自己的事。
那时候有个词刚火起来:社区生鲜电商。
我在深圳做销售这段时间,对市场很有感触。
城市里的人,下班回来都不想跑菜市场。
要是能把菜送到家门口,肯定有得赚。
我找了两个合伙人。
一个是我以前的同事,姓许,叫许俊楠。
做技术的,编程一把好手。
另一个是我大学校友,姓蒋,叫蒋思瑶,女孩。
她在生鲜供应链公司干过两年,懂货源和市场。
三个人凑了五十万。我出三十万,他们各出十万。
2016年夏天,公司在深圳龙华一个城中村租了三室一厅。
这就是我们的“总部”。
装修?
没有。
办公桌是二手市场淘的,椅子是捡别人不要的。
空调?
只有客厅一台老旧的窗机,嗡嗡响。
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们天天光着膀子讨论方案。
许俊楠说:“咱们那个网站,UI得重新搞一下。”
蒋思瑶说:“货源我已经谈了两家,价格比菜市场低百分之十五。”
我说:“行,干。”
第一单生意,是我自己送的。
用户在东门附近,下了二十块的订单。
我骑着电动车,用泡沫箱装着菜,走了四十分钟。
送到的时候,菜上的水珠都干了。
开门的是个大姐,四十多岁。她看看菜,看看满头大汗的我:“这么快就送来了?”
我说:“是,刚摘的。”
大姐笑了:“别骗我了,超市买的吧。”
我也笑了:“您将就吃呗,下次给您挑更新鲜的。”
那单赚了三块钱。送完那单,我在路边买了瓶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半瓶,看着天边的云发呆。
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订单从一天三五单,到一天四五十单。
我们招了第一个全职配送员,是个河南小伙子,腼腆,爱笑。
骑电动车跟猴子似的,咻的一下就跑没影了。
2017年初,我们的用户量突破了三千。月营业额二十多万。我以为要熬出头了。可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出了岔子。
04
2017年六月,深圳的夏天热得能把人蒸熟。
我们的订单量一直在涨,可仓库租金、配送员工资也在涨。钱像流水一样哗哗往外流,账上能动的现金越来越少。
许俊楠说:“文轩,咱得融资了。”
我说行,开始去见投资人。
见了十三个投资人,十个拒绝,两个说考虑一下,一个直接没回消息。
那些拒绝的理由,我都听腻了:“你们模式太轻了,没有护城河。”
“这种生意大公司分分钟能干死你。”
“你们团队太年轻,没有经验。”
有一次,一个投资人甚至问我:“你们这个项目,是准备锻炼锻炼还是真想赚钱?”
我愣了一下:“当然是真的。”
他笑了笑:“可你们的数据,说服不了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夜宵摊上。叫了三瓶啤酒,一个人喝。蒋思瑶打电话来:“你在哪?”我说:“楼下。”
五分钟后她下来了,也坐下,要了一瓶啤酒:“咋样?”
我说:“没戏。他们都觉得咱是小打小闹。”
蒋思瑶喝了一口:“那就别求人了。咱们自己干。”
我看了她一眼:“可钱快没了。”
她说:“那就省着花。”
可省钱不是办法。到我这边的现金,连员工的发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七月中旬,我给员工们开了个会。会议室就是客厅改的,挤了十二个人。
我说:“账上的钱只能撑到这个月结束。下个月开始,我只能先发一半工资。不想留下来的,我理解,随时可以走,工资我尽量补上。”
沉默了很久。那个河南小伙子第一个举手:“韩哥,我留下。你在哪我就在哪,有钱给钱,没钱管饭也行。”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只有老许,一直低着头。
散会后,老许把我拉到厨房:“文轩,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你说。”
他挠挠头:“我老婆让我回老家,说这边太苦了。她怀孕了,我……我得回去陪她。”
我说:“理解。”
第二天,老许走了。他是我们公司最早的技术骨干。他走了,代码这块摊谁头上?
蒋思瑶说:“我来顶。”
我说:“你会写代码?”
她说:“会一点点,能撑一阵子。”
她撑了十天就撑不住了。
不是能力问题,是体力。
她白天跑供应链,晚上写代码到凌晨三点。
第八天的时候,她在办公室趴着睡着了。
脸挨着键盘,脸上压出印子来。
我看了半天,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可老天爷就是不肯放过我。
八月中旬,出事了。我们仓库租在城中村的一个民房里。那天下暴雨,排水管堵了。水淹了半层楼。
等我们赶到仓库的时候,菜全泡在水里了。西红柿漂在水面上,像一个个红气球。
当天晚上,我们算了一笔账。
损失的货值加上损坏的包装设备,少说五六万。
蒋思瑶蹲在仓库门口,一言不发。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衣服贴在身上。
我递了条毛巾给她:“行了,哭也没用。”
她没接,抬头看着我:“你说,咱还能撑多久?”
我说:“不知道。但我不想输。”
那晚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彩票店。我停住了。蒋思瑶问我:“干啥?”
我说:“买个彩票。”
蒋思瑶愣了一下,扑哧笑出来:“你疯了?”
我说:“万一呢。”
我买了一张双色球,两块钱。当然,没中。可我宁愿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因为除了相信,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早上四点起来,去市场进货。
上午跑客户,下午处理订单,晚上处理售后。
困了就在办公桌上趴着眯一会儿。
被蚊子咬醒,翻身再睡。
有回凌晨两点,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城中村的夜市还没散,灯火通明。
炒粉摊、烤串摊、水果摊,一路上全是人。
突然想起老家来。
想起爷爷的灵堂,想起大伯念遗嘱的样子。
想起二叔那辆系着红绸的别克车。
想起那个电话里的笑声。
我咬了咬烟屁股,眯着眼看着远处。深圳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灯。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了等我回家。我得自己点一盏。
05
九月中旬,转机来了。
有个客户是我们的老用户,姓郭,叫郭文柏。四十多岁,做生鲜供应链的,在深圳有好几个仓库。他给我们下了大半年订单,很认可我们的服务。
那天他打电话来,说请我喝茶。
我去了,在一间茶楼里。郭总穿着短袖,戴着金丝眼镜。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小韩,我注意你很久了。”
我接过文件一看,是一份投资意向书。五十万,占股百分之十。
我愣了三秒:“郭总,您这是……”
郭文柏摆摆手:“别急着谢我。我投你,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的模式能跑通。你们做了大半年,数据我一直在看。复购率百分之四十,获客成本比行业平均低一半。这个赛道,你能跑出来。”
我的手有些发抖:“郭总,我现在账上只剩不到两万块钱了。您就不怕我把钱赔光?”
郭文柏笑了:“做生意哪有不赔的?赔了就当交学费。但你这个人,赔得起。”
我问他:“您怎么知道的?”
郭文柏说:“你们仓库被淹那晚,你一个人泡在水里搬货的照片,有人发给我看了。凌晨三点,一个老板亲自下水搬货,这种人不值得投,谁值得?”
我把那份意向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说了句:“郭总,我有个条件。”
郭文柏挑挑眉:“你说。”
“这笔钱,算借款行不行?我不要股份。等我赚回来了,连本带利还您。”
郭文柏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笑了:“行。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连本带利还我七十万。还不上,按投资协议走。”
我点头:“好。”
那天从茶楼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脚底下踩着的,是深圳烫人的柏油马路。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可我觉得天亮了。
五十万到账那天,我把所有员工叫到一起:“下个月,工资全额发放。另外,每个人涨五百块钱。”
那个河南小伙子跳起来:“韩哥万岁!”
蒋思瑶站在角落里,冲我笑了笑。
有了钱,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们升级了仓库,换了新的包装设备。蒋思瑶从老家挖了个程序员同学过来当技术主管。
十月份,我们抢到了两个大型小区的独家配送权。小区里住了两千多户人,等于有了几个大客户。订单量一下子翻了倍。
那段时间我每天泡在小区里。和物业谈合作,和业主拉关系。在业主群里发红包,搞活动。送菜的时候送点葱姜蒜,搞点小恩小惠。
三个月后,我们在这两个小区的渗透率达到了百分之三十。每个月的流水稳定在十五万以上。
2018年春节,我没回家。
我一个人守在办公室,处理订单、做账、规划明年的扩张计划。
除夕夜,深圳的夜空到处是烟花。我站在窗前看了会儿烟花。打电话回家。
我妈接的:“儿子,过年好啊。”
我说:“妈,新年好。爸的身体咋样?”
“好着呢,现在天天打太极。”
“那就好。”
“轩子,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累。”
我说:“不累。”
挂了电话,我继续工作。桌上放着一碗泡面,是我给自己做的“年夜饭”。
2018年三月,我们又拿下了两个小区的配送权。公司规模扩大到了三十人。为了方便管理,我租了正规的写字楼。
搬家那天,我看着办公室里一排排的电脑、工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年前,我还挤在城中村的三室一厅里吃着泡面。
一年后,我坐在写字楼里,窗外就是深圳的天际线。
可我没有太多时间感慨。因为我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2018年六月,我们上线了自营的小程序,用户可以直接在手机上下单。用户量突破了一万。月营业额突破了八十万。
2018年十月,郭文柏又来找我,这次带来了更大的单子。
他说有个朋友的生鲜平台想和我们合作,把配送业务外包给我们。
条件是: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铺到二十个小区,日订单量超过三千单。
我算了一下账,接了。
那三个月,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盯配送、跑供应链,晚上盯产品、写代码。累得不行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
蒋思瑶说我瘦了。我说没事,就当减肥。
2019年春节前,我们完成了目标。日订单量达到了三千五百单。月营业额突破了两百万。
那年除夕,我包了一整层饭店,请全体员工吃了顿年夜饭。开席的时候,我端起酒杯:“这杯酒,敬我们自己。敬你们每一个不放弃的人。”
那个河南小伙子——现在已经是配送主管了——站起来,眼眶红红的:“韩哥,我跟你说实话。去年我差点就走了。是你说,有钱给钱,没钱管饭。我信你,所以我留下了。我没信错。”
那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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