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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运河千里长,运河两岸是故乡……”每听到这首《运河谣》就让我顿感亲切,我也是运河边长大的人。

家乡的大运河,既有百帆竟过、渔歌对答的诗意场景,也有我同学少年中流击水的清澈记忆。然而,更让我难忘的,是这滔滔河水曾流淌过家人们的苦难和血泪,还承载着沿岸人们不屈的信念与牺牲精神。

水患

我的家乡,地处沂蒙山脉下游,沂水、泗水纵贯全境,是客水南下的“滚坡洼地”。自古便是“十年九灾”。

由于连年的战乱,河道治理欠账太多,即使全国解放后,家乡的大运河仍多次出现险情,甚至给两岸人们带来巨大的灾难。

最让人刻骨铭心的,当属1957年那场特大洪水。那年的7月6日至25日,苏北鲁南地区连降暴雨,山东的江风口、南四湖同时分洪下泻,中运河水位急剧攀升,骆马湖险情频发。

暴涨的河水就像一条浑身滚满泥浆的蛟龙,在两岸间疯狂地撒泼,裹挟着树枝、棍棒、草垛、破船、鼓胀着肚皮的动物尸体等,从上游一路涌来,仿佛要将沿途的一切都吞入腹中。

武河、燕子河、柴沟河等多条入运支河遭遇洪水顶托倒灌,先后决口漫溢100多处。为保护陇海铁路与骆马湖下游淮阴大平原,邳县先后在中运河的下湾、曲坊破堤滞洪,仍没阻止水位上涨,随后中运河、不老河多处决口。

一时间,邳北邳南、运河两岸沦为泽国,平地可行舟船。全县236万亩农田,有189万亩被洪水浸泡;全县398个农业社,309个受灾严重;1087个村庄进水,28042间房屋倒塌......

洪水数月不退,人们心急如焚。青壮劳力大都被抽去防汛排涝去了,庄里的老人们蹲在庄台边,望着脚下的一湖黄水,吧嗒着烟袋,一脸的凄凉。

直到11月底,最后的积水才被彻底排尽。村民们陆续开始补种三麦。

河工

洪水,撕碎了无数家庭的安稳生活,也让治理运河、驯服水魔,成为人们心中最迫切的愿望。

在我的青少年记忆里,村民们在缺吃少穿时光里,年复一年要做的事就是——上河工。今年的河工在运河,明年可能在沂河,在沭河,再下年或许在分洪道、徐洪河,还有本公社不知名的沟沟河河。那个年代出生的孩子,乳名有不少都是河名,有叫运河的、沂河的,有叫新河、沭河的……每一个名字里,不仅有父辈们的血汗记忆,也有人们对河清安澜的期盼。

如今,亲历大运河扩泓退线复堤的老人已所剩无几了。去年,本家三叔又对我讲起五六十年代“扒大运河”的场景。

1965年冬天,是大运河的第几期“河工”已记不清了。生产队委派我父亲带工,去做中运河城河口段复堤

出发前,父亲提前准备了一小瓷罐咸菜,还不忘揉碎一布袋烟叶带着。天还未亮,庄里就响起相互叫门的吆喝声。父亲与一帮兄弟爷们一起,有推独轮土车的,有拉板车的。独轮车上的蜡条簸箕里,有的装满了破被卷、铁锨、钢钎、杠子等工具,有的装着铁锅、蒸笼、以及吃饭用的坛坛罐罐;板车上大都装着高高的草垛及搭棚用的棍棒芦柴。黑夜里,几辆摇摇晃晃的草垛子板车,配着一溜土车子的吱呀叫声,开始向中运河城河口出发。

那时的人们,对扒河毫无怨言。他们刚获得土地,十分信任党和政府。心里想的,如今再苦再累,为的就是后世子孙不再遭受水患。这份朴素的信念,支撑着他们熬过无数个艰难的日夜。

寒冬腊月,冰天雪地,凌晨四五点就要上工,直到傍晚六七点才收工,天天“两头带黑”。一眼望不到头的河塘里,大堤上,人山人海,号声震天。见不到一台土方设备,河工作业还都是最原始的方式:人工条筐抬土,人工木轮车推土,绳拉石硪打夯,人拉巴斗攉水,赤脚开挖龙沟......

河工生活,异常艰苦。各公社、各工段之间大搞劳动竞赛,比进度、比早起、比晚睡。白天挖河、复堤,摊平晾晒,夜晚加班打硪。一旦预报有雨,还要连夜行硪,要把晾干的河土全部夯实。

夜晚收工后,民工钻进简陋的草棚,睡在冰冷的草窝里。有的农家被子少,没有多余的被子可带上工地,只能与同伴一个被窝“通腿”取暖。

一日三餐,饭都不够吃,每人带去的饭碗都格外大,就是为了在开饭时,能多盛一点稀饭。自带的咸菜、大酱,成了他们的美味佳肴。 工地有个叫“小仓”的青年,被派去“指挥部”领河工补助粮。他见补助粮里配有豆饼,就在回来的路上忍不住地啃起来。越啃越止不住,回到工地,干渴难耐,大量喝水,结果活活胀死在工棚里。

现在的人们,不要笑话他们的吃相,这就是最根本的人性——吃饱了,才能活着,才有力气扒河。

更难熬的是思念之苦。一走半年数月,家中老小的衣食冷暖、柴米油盐,全都无从知晓,更别说照顾了。

本房二哥马淑民是个老“河工”。他身材高大,力气过人,干活从不惜力。两人一付独轮车,前拉后推,他总是推车;独轮车装满土,很容易陷进车辙沟,别人遇上这事总要喊人帮忙,但他身一沉,腰一躬,猛喝一声,车子便稳稳地从泥沟里爬出来。正因如此,每年大河工,带队干部都点名要他。

河工上请假很难,要经大队带工干部批准。二哥离家已经好几个月了,心里挂念着三岁的儿子“沂河”,还有一个不满周岁尚未起名的小儿子。本来好不容易盼到城河口复堤工程完工,谁知上级又来命令,全体民工转往中运河黄墩湖段抢做护坡。没办法,他又随着大队人马来到黄墩湖。

终于有了回家的机会,大队要派人回家拿钢钎,二哥满心欢喜地争取到了这个机会。捱到傍晚收工,二哥火急火燎地往家赶。

回家的路隔着大运河。那时邳州境内的大运河,除了一座陇海铁路桥外,百里之内没有一座公路桥,要过河全靠摆渡。二哥赶到马庄渡口,天已黑了,摆渡人早已收工。寒冬腊月,月黑风高,怎么办?二哥在渡口徘徊良久,最终还是回家的念头战胜了一切。他脱掉棉袄棉裤,顶在头上,毅然淌进刺骨的河水,左手扶稳头顶的衣服,右手与脚并用奋力凫水,终于渡过了大运河。

半夜时分,二哥终于到家了。打开房门,二嫂先是一怔,还没等问话,二哥便从怀里掏出一条新毛巾,里面还裹着一块未拆封的香皂,对二嫂说:

“沂河娘,这是俺在河工得的奖励。”

二嫂接过奖品。他又接着说想看看孩子。

这时,二嫂才发现二哥手脚发抖,面色苍白,说话牙齿打颤,便劝二哥:

“先躺下,等天明再看孩子吧。”

接着,二嫂又摸了摸二哥额头,发觉热得烫手,便连忙追问怎么回事,才知道他是凫水过河回家的。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愚昧便常常趁虚而入。二嫂的母亲说,二哥是被“河鬼”扑着了,要赶紧驱邪。于是,在二哥躺下的那间东屋里,又剪纸人、又烧火纸,且紧闭房门,不许任何人进屋打扰。

第二天,家人满心期盼他能好转,其实二哥早已陷入昏迷。等送到医院,医生说,“骤冷诱发重症心肌炎”,且延误过久,已无力回天。二哥终究没能看上孩子一眼,也没来得及交代一句后事,便撇下一家妻小及年迈的母亲,离开了人世。

二嫂哭成了泪人。很长时间,见到来人,二嫂便双手捧着那条新毛巾和原封香皂,一遍遍地对着来人哭诉:“这是俺沂河达(父亲)在河工得的手袱子和洋胰子。”。

丰碑

邳州市水利志》记载着五六十年代大运河十多期河工状况:1954至1956年,全县组织民工复堤岁修,完成土方44.5万方;1957年大水后,国家确立“筑堤防洪、挖河排涝、结合航运”的方针,汛后启动“退堤改线”工程,至1960年完成四期工程,累计土方1552.3万立方米;1964至1967年,5万多民工再次上阵,续建加固堤防,整治8处险工险段,完成土方943万方、石方19.36万方、混凝土8969立方米。为了工程推进,群众让出81.2平方公里土地,13365户、52325人舍小家为大家,从行洪区迁出。

这一串串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民工们饿着肚皮、流血流汗,甚至付出生命换来的滚烫功绩。两千五百多万土石方,五万余人让出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让狭窄淤浅的河道变得宽阔通畅,让低矮单薄的堤坝变成高大宽厚的百里长堤。两岸大堤上接微山湖,下连骆马湖,牢牢锁住了曾经肆虐数百年的“蛟龙”,让运河两岸从此告别水患,迎来安宁。

如今,家乡这段大运河,早已褪去昔日的狂暴,变得温婉而从容。河水清澈,碧波荡漾,河内船只往来穿梭,堤外万顷稻浪飘香。它既是我国南水北调东线调水的主力通道,也是世界文化遗产的核心河段。曾经的水患之地,变成了宜居的家园;曾经的泥泞堤岸,变成了美丽的风景线。

傍晚时分,人们沿着河堤悠闲散步,孩子们在滨河公园里嬉笑追逐。望着这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我仿佛又听见了当年河工上震天的号子声,看见了寒风中人们推车抬筐的身影,想起那些为了根治水患,用血肉之躯对抗严寒、劳累与病痛的亲人。这条河,流淌过苦难与血泪,也承载着奋斗与荣光,它是中华民族坚韧不拔的精神象征,是一代代的扒河人,用生命和汗水,铸就的一道长长的丰碑。

我还想到,当年先辈们的河工精神,不该被今日现代化湮没,该有一座实实在在的无名高碑矗立在河工纪念园,让人们永远铭记那段艰苦卓绝的治水岁月,铭记历代千千万万的治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