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五代史》《宋史》《蜀梼杌》《岁时广记》《老学庵笔记》《涑水记闻》《戒石铭》原文碑刻资料、《孟蜀石经》相关史料、《十国春秋》《花间集》欧阳炯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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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65年正月,北宋军队开进成都那天,这座城里的百姓几乎倾城而出。

不是为了迎接新王朝,而是为了送别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车驾里,穿着亡国之君才穿的素色衣服,车队沿锦江缓缓北行。

成都的街道两旁,人群密密匝匝地站着,哭声从城门一直延续到城外,一路跟随的人群绵延了数百公里,直到键为县才陆续散去。

史书里记了一个细节:沿途"哭得恸绝者凡数百人",车驾里的人掩面痛哭,老百姓把他送了数百公里,才肯停下脚步。

这个人叫孟昶,后蜀最后一位皇帝,刚刚向北宋递交了降表。

按照史书里对他的定论,他是一个沉迷酒色、穷奢极欲、拿七种宝石装饰夜壶的昏君。

宋太祖赵匡胤见到那只夜壶,当场让人摔碎,说了一句流传千年的话:"汝以七宝饰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是,不亡何待!"

昏君亡国,咎由自取,这是《新五代史》给他的最终评语。

可就是这样一个被钉在"昏君"耻辱柱上整整一千年的人,成都数万百姓却哭着送他走了数百公里,恸绝于地者凡数百人。

这中间的落差,藏着一段被史书大幅简化的历史。

孟昶在位三十二年,是五代十国所有皇帝里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个。

这三十二年里,他留下了三样东西,中国人用了一千多年,渗透进了每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的日常生活——而几乎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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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乱世里的蜀地王朝

五代十国,公元907年到979年,唐朝倒塌之后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之一。

北方中原大地接连冒出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短命王朝,平均寿命不足十五年,皇位像走马灯一样轮换,大多数皇帝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政变里。

与此同时,南方和西南地区割据出十个大小不等的政权,史称"十国",后蜀是其中之一。

后蜀的地盘大致是今天的四川、重庆和陕西南部一带,四面环山,易守难攻。

这片土地从秦汉时代起就以富庶著称,号称"天府之国",出产丝绸、茶叶、漆器。

北方打成一锅粥的年代,蜀地靠着天险,相对安静了很长时间。

孟昶的父亲孟知祥是后蜀的建立者,原本是后唐的将领,因政治变故选择留在蜀地,逐渐掌控了整个四川,公元934年正式称帝建立后蜀。

但他称帝仅七个月就病逝,把摊子留给了时年十六岁的第三子孟昶。

十六岁,按今天的标准还是个学生的年纪,孟昶就在这个年纪接过了父亲刚刚打下来的江山。

后蜀朝廷里,当时最棘手的问题是几个拥兵自重的老将。

李仁罕、张业等人,都是跟着孟知祥打天下的功勋武将,仗着资历和兵权,根本不把这个少年皇帝放在眼里。

李仁罕直接开口要当宰相,意图把持朝政;张业则在成都明目张胆地放高利贷,搜刮民财,私下养着自己的军队,还私设监狱,《蜀梼杌》记他"蜀人大怨"。

孟昶坐上皇位头几年,表面上对这些人不动声色,暗地里等待机会。

公元935年,继位第二年,他以"专横跋扈"为由下令逮捕并处死了李仁罕,满朝震慑。

公元948年,又设计将张业捕杀,为后蜀除了一个长期把持军政财政大权的祸患。

两次清洗之后,后蜀朝廷里再没有人敢于公然挑战皇权。

孟昶把军政大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这一局面维持了将近二十年。

权力稳固之后,孟昶把注意力转向治政。

他推行"与民休息"政策,减少徭役,鼓励农桑,兴修水利,整修了都江堰的部分设施。

在中原战火不断的年代,蜀地的农业生产保持了较高水准,成都的丝织业和商业相当繁荣。

《蜀梼杌》称赞他"自袭位,颇勤于政,边境不耸,国内阜安",又说他"与民休息,虽刑罚稍峻,而不至酷虐,人颇安之"。

他还在朝堂上设置匦函,让臣民投书陈情了解下情,这是中国官方设立意见箱的早期记录之一。

孟昶继位初年就在后蜀境内开设科举,选拔人才不完全依靠门第,让出身寒微的读书人有了进入仕途的通道。

后蜀文化上最鲜明的标志,是孟昶下令满城遍植的芙蓉花。

《蜀梼杌》记载,广政十三年(950年)九月,孟昶命人在成都城墙上广植芙蓉,"九月间盛开,望之皆如锦绣"。

孟昶对左右说:"自古以蜀为锦城,今日观之,真锦城也。"

成都被称为"蓉城",市花定为芙蓉,这个名字就从这里来。

【二】九百六十四年,除夕夜的那十个字

公元964年,后蜀广政二十七年,除夕。

按照惯例,宫中各处门扇要悬挂桃符。

桃符这个东西,在中国有将近一千年的历史。

《荆楚岁时记》记载,南北朝时期民间就有在正月元旦用桃木驱鬼辟邪的习俗。

到了五代前后,桃符演变成两块削好的桃木板,上面写着传说中能镇压鬼怪的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挂在门两侧,功能单一——驱鬼辟邪,和表达美好祝愿毫无关系。

《宋史》里描述孟昶此前的惯例:"每岁除夕,命学士为词,题桃符,置寝门左右。"

年年如此,是一个固定的年节程序。

这一年除夕,孟昶让学士辛寅逊在桃符上题字。

辛寅逊写完呈上,孟昶看了,嫌文辞粗陋不够雅致,当场让人重取桃木板,自己提笔写下了十个字:

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上联意为新年承接先人遗泽、祈纳吉庆,下联意为节日佳庆、春意常在。

两句对仗工整,不用典故,明白晓畅,和桃符上惯常出现的神名咒语相比,这十个字说的是祝福,不是驱鬼,气质完全不同。

《蜀梼杌》的原文记载是:"学士辛寅逊撰词,昶嫌其非工,自命笔题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

这十个字,被史学界公认为中国历史上有文字记载的第一副春联。

孟昶之前,桃符上的文字功能是辟邪,内容是神名;

孟昶之后,门板上的文字变成了承载节日祝愿、以文学形式表达美好期盼的对联形式。

宋朝建立后,这个做法从后蜀宫廷向外扩散。

到了明代,朱元璋对贴春联极为重视,他曾下令全国各家各户过年必须贴春联,并亲自为某些人家题写。

明代起红纸取代了桃木板,春联形态就此定型,成为除夕最不可缺少的仪式之一。

中国每逢除夕,家家户户门上贴的那两条红纸,追溯起源,正是从公元964年那个成都除夕夜的十个字开始的,距今超过一千年。

这副春联还有一个历史巧合,被宋代多种文献记录了下来。

孟昶写下"新年纳余庆"的第二年,965年,北宋军队攻入成都。

宋太祖任命的第一任成都知府,名叫吕余庆;赵匡胤的诞节,被朝廷定为"长春节"。

联里的每一个词,都在后蜀灭亡之后找到了现实对应。

《宋史》专门收录了这个巧合,称之为"联谶"。

写下这十个字的孟昶,当时绝然想不到,这两句他随手题写的节日祝词,会以这种方式被历史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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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个字,从成都刻到全国每一座衙门

公元941年,后蜀广政四年。

这一年,距孟昶继位刚过去七年,他还不到三十岁,已经完成了对朝廷内部跋扈权臣的清洗,政局趋于稳定。

这一年,他做了一件当时看起来不算轰动、却影响了此后将近一千年中国官场文化的事:亲自起草了一篇文告,全文九十六字,题为《颁令箴》,又称《官箴》,下令颁发给全国所有郡县,要求刻在衙门最显眼的位置,让官员每天上堂办公都能看见。

《颁令箴》写的是告诫官员廉洁奉公、体恤百姓的内容,语言直白,没有大道理的外壳包装。

全文九十六字,核心是四句话,共十六个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意思拆开来说并不复杂:当官拿的俸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普通百姓容易被欺压,但老天爷不好骗。

话说得很直,不绕弯子,把一件本来人人知道却没人明说的事,白纸黑字写出来,竖在官员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这篇文告颁布之后,在后蜀境内各地衙门里,这十六个字被刻在石板上,竖立在公堂正中,官员抬头就能看见,绕不开,躲不掉。

后蜀灭亡后,宋太宗赵光义在翻阅后蜀制度档案时,看到了这篇《颁令箴》。

他从中提炼出那最核心的十六个字,于太平兴国年间颁令全国各地官府衙门竖立,命名为《御制戒石铭》,要求"所在长吏,并刻石于厅事之南"——大堂正南方向,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宋哲宗时期,黄庭坚曾专门以书法写就《戒石铭》颁赐郡县,流传甚广,江西泰和县博物馆至今珍藏一块黄庭坚手书的原碑。

到了明朝,朱元璋明令各府州县在衙署堂前竖立戒石,并专门建亭保护,称为"戒石亭"。

清代因戒石亭挡住了甬道出入,改为牌坊形式架在甬道之上,称"戒石坊",各地又有"触目惊心坊""圣谕坊"等不同叫法,名字各异,本质是同一件事:那十六个字,一直站在那里。

今天,河南内乡县衙、山西霍州署等保存较完整的古代县衙遗址里,仍然可以找到这块石碑或其遗迹,字迹有的已经模糊,有的依然清晰。

从后蜀广政四年到清朝覆灭,这十六个字在中国各地官府衙门里站立了将近一千年。

写下这十六字的孟昶,在史书里是个昏君;这十六个字,却被那些骂他昏君的王朝,一个接一个地原封不动沿用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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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部词集,奠定了中国文学的一个走向

公元940年,后蜀广政三年,成都。

后蜀官员赵崇祚——开国功臣赵廷隐之子——完成了一部在中国文学史上位置极为特殊的书:《花间集》。

这部词集收录了温庭筠、韦庄、欧阳炯等十八位晚唐五代词人的作品,共五百首,分为十卷,是中国现存最早的文人词总集。

赵崇祚将这部集子呈给孟昶,孟昶大加支持,这部书在后蜀宫廷里得到了广泛流传。

《花间集》能够在成都编成,背后有一个具体的历史原因。

唐末战乱,中原大批文人为躲避兵祸纷纷入蜀。

蜀地相对安定,成都成为当时少有的文化避难所之一。

这些从各地聚来的文人,带来了各自不同的文学传统,在成都的宴席和游乐场合填词演唱,积累了大量词作。

《花间集》序言里,欧阳炯记下了这批词作的功能:按拍引歌,供公子佳人传达情意,用于各种娱乐宴会场合。

词这种文体,在当时还是一个相当年轻的文学形式。

它的核心特点是配合音乐演唱——先有曲调,后按照曲调的节拍和格律填入文字,这就是"填词",曲调的名称就是"词牌"。

《花间集》汇集了当时最好的词作范本,让这种文体有了一部可以抄录、参考、学习的选集。

有了《花间集》,词这种文体才有了一个公认的起点,后来的词人有了可以学习和超越的范本。

宋代的词人,从柳永、苏轼到李清照、辛弃疾,无一不是在这个传统上生长出来的。

中国文学史上被称为"宋词"的那座高峰,沿着《花间集》这条根向上生长,这条根扎在公元940年的成都。

孟昶本人对文学有明确的态度。

他曾对臣下说:"王衍浮薄,而好轻艳之辞,朕不为也。"

他一方面排斥前朝冶艳浮华的文风,另一方面大力倡导"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元白诗风,主导了后蜀宫廷里相当独特的文学气质。

《花间集》在这个氛围里编成,并在孟昶的支持下广泛流传。

一副贴在除夕门板上的十个字,从后蜀宫廷走向民间,走进此后一千多年每一个中国家庭的年节生活,成为中国春节最普遍、覆盖面最广的文化符号之一,今天还在用。

十六个刻在衙门石碑上的字,从成都出发,随着宋太宗的诏令扩散到全国,在历朝历代的官府大堂前站立了将近一千年,直到清朝覆灭。

还有第三样,到这里还没有说。

这第三样东西,比春联低调,比《戒石铭》少被提及,在正史里占的篇幅也不显眼。

但它实际上是这三样里,影响时间最长、波及范围最深的一个。

它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此后每一个朝代读书人的书本里,渗进了元明清三代科举考场上的每一张答卷里,渗进了两千年儒学经典体系最核心的那块地基里。

这第三样东西,有一个具体的起点——发生在成都,发生在后蜀广政年间,起点是一个宰相拿出了自己的私产,做了一件此前从没有人以这种方式完整做过的事。

他做的这件事,在当时没有引起任何轰动,史书里不过寥寥数笔,放在孟昶的传记旁边,显得微不足道。

然而就是这件事,在它完成后的某一天,悄悄改变了中国每一个读书人必须读的那套书的结构——

而这套书的结构,支撑了此后长达数百年的科举制度,走进了数以百万计的读书人一生的命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