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爸查出肺部占位那天,我在县医院走廊里打了十七个电话。
能打的都打了。局里关系好的同事,党校培训认识的同学,那个只在过年群发祝福短信的远房表舅。
一圈下来,床位没着落。最后妻子说:你别管了,我来。
第二天,单间。我说老婆辛苦了。嘴上道谢,心里想的是——护士长嘛,不就管这个。
直到院长来查房,站在我爸床头看了病历,临走时对我爸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里有一个称呼,一个身份,一个我结婚八年从没听过的名字。
我端着热水壶站在病房门口,水壶的插头还挂在我手指上晃。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管了八年的病房。我一次都没走进去看过。
01
我爸在县医院拍完CT。放射科的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报告捏在他手里。他没低头看。
我走过去抽出来。占位。这两个字把走廊里的灯管亮度往下拉了两格。
我爸说估计是炎症。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那个笑没到眼睛。
我说走吧,去省人民。
他站起来。说听你的。
我跟他并排往停车场走。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三月,风还硬。他外面只穿了一件夹克。我没脱我的。
到了车跟前。他拉门把手。拉了两下才拉开。我爸的手以前不抖。
坐到副驾上。他把安全带拽出来。插了两回没插进去。我没帮他。
我在方向盘后面坐了大概十分钟。没发动车。我拿手机。打开通讯录。从A往下翻。脑子里想的不是肿瘤科哪位专家。想的是谁能把我爸塞进省人民的病房。
名单列了十七个。从老周开始打。
02
老周说表弟在省人民,但管后勤,不管床位。我说后勤也行,问问。老周说问了,没用。挂了。
党校同学说帮忙。半小时后回微信:兄弟对不住,呼吸科没熟人。
远房表舅接了电话。先扯了五分钟他在卫健委认识谁谁谁。最后说那个人去年退休了。
我手机从满电打到剩百分之八。没插充电线。充电线在后备箱。后备箱里塞满了我爸的CT片子和换洗衣服。病房还没着落。我连行李都先搬上车了。
妻子打过来的时候我刚挂了第十七个电话。
她问在哪。
我说县医院停车场。
她说爸呢。
我说在车上。
她说你把电话给爸。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我爸接过去听了一会儿。嗯了两声。把电话还给我。
妻子在那头说:你别管了,我来。
第二天上午。省人民医院。呼吸科。单间。朝南。
她下班来病房。护士服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口袋里露出两副一次性手套。她把CT片子插在读片灯上。看了半分钟。
我爸说小马你坐。
她说等会儿坐,先给您排明天的检查。
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打的热水。嘴里说了句辛苦了。她嗯了一声。
我心想:护士长嘛,不就管这个。
03
我爸住进来第三天。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东西。
妻子的护士服口袋里有把不锈钢剪刀。圆头的。她不扎头发的时候,头发落在肩章上。肩章上三道杠。护士长。
她在这层楼里走路不带声音。但每经过一个病房门口,里面有人叫一声马老师。不是护士长。是马老师。这两个词不一样。护士长是职务。马老师是你干了活、有人看了、记住了,才会被叫的名字。
下午两点,她进来给我爸测血压。袖带一绑一松。我还没看清,数字已经报给旁边的小护士。小护士拿着本子记。
走的时候小护士问:您爱人吃什么,我让我们食堂单独做。
她说这话时看的是我妻子的脸。不是看她的肩章。是看她的脸。
我理解为尊重。老护士长嘛,年轻人给点尊重正常。
04
第四天,科室主任路过。他站在门口,门没全开,往里探了半个身子。妻子正在给我爸削苹果。没站起来。
主任说:您父亲住这儿有什么需要直接说。
他说的是您父亲。
妻子说知道了,回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下级对上级的笑。是熟人。
主任走后我问你跟他很熟。
她说以前共过事。
我问共什么事。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爸。说吃苹果。
她不说。我也没有追问。我这些年对她说的工作上的事,追问最多的一次,是问她年终奖发了多少。那还是因为我自己的年终奖被砍了三分之一。
05
第五天晚上,隔壁12床家属敲门。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是陪护熬了夜之后才有的蜡黄。她站在门口搓手,说能不能借个折叠床。她丈夫刚做完手术。她在地上睡了两晚瑜伽垫。
妻子正好在。正在给我爸倒水。她把杯子放下。
问几床。
那人说12床。
妻子说我去问问。
她走进护士站。不到两分钟出来。说12床今晚有陪护椅,但要去库房拿。她说完就往库房走。值班护士从护士站里跟出来。被她摆手挡回去了。
那个摆手,手背朝外,轻轻一挥。值班护士站住了。看着她的背影,没动。
我站在走廊上。值班护士的表情不是被领导抢了活的尴尬。是习以为常。她就这样。这个眼神里有个时间刻度。没有几年,攒不出这种习惯。
06
第七天,我爸精神好了点。开始找我下象棋。他把棋盘铺在病床上。塑料棋子,捏在手里发飘。他执红,我执黑。
下到中局他去上厕所。我把他的象偷了。棋子攥在手心里,手指合拢。他回来,低头看棋盘。没看出哪里不对。
妻子下班进来。她站在我爸背后看了三秒。没看棋盘。是看我。然后她指着棋盘:他的象呢。
我爸低头一数。抬头瞪我。
我把象从手心放到桌上。说不知道。
妻子从床头柜抽屉里把象拿出来。她进门时看见我偷了。她没拆穿。她把象放回棋盘。放在我爸手边。
我爸把象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
她说:你让他一个象他也赢不了你。然后拿过我爸手里的马,替他跳了一步。卧槽。马卧在将的正上方。我老将出不去。
我爸低头看棋盘。说哦。他的表情不是赢了棋的高兴。是被准确理解之后的舒坦。
我爸这辈子没听过别人的。他听她的。
07
第八天晚上。十点多。走廊里灯已经暗了。我去尽头倒水,饮水机下面接水声很大。护士站里两个值班护士在说话。声音不高。但走廊空的,传得远。
一个说:马老师当年带过的人现在都当主任了。
另一个说:别说主任,副主任都有。
第一个说:那不一样,那个是——
我走过去。她们看见我。停住了。一个低头翻病历。一个站起来说您要热水吗。我说不用。
我端着水杯走回病房。杯子里的水从饮水机那头走到病房门口。凉了一半。
她们没续上。
我靠在病房门框上。把我爸的打鼾声数了三轮。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妻子的微信朋友圈。最近一条是去年过年发的。科室年夜饭。照片里二十几个护士围着她。她站在中间偏左。不站在C位。所有人都在笑。她也在笑。那个笑和在家看电视时的笑不一样。
我关上手机。没问她。
08
第九天上午。隔壁床家属在走廊上跟我聊天。他说你们家在医院有熟人吧,单间不好弄。我说我老婆是这儿的护士长。
他哦了一声。说那难怪。护士长管这个。
我说对。
说完这个对字,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不是他说错了。是我回的那个对字太顺了。把她的本事归成一句护士长管这个。像在说一楼大厅的导诊台能指路。我不用谢她。不用觉得欠她。因为这是她的岗位职责。她不是帮我。她是在她的系统里按了一个正常流程。
我这么告诉自己。
聊完天我回病房。我爸在喝她炖的雪梨汤。用吸管。吸到底的时候发出呼噜声。她炖了三个小时。我用一句话把这件事推平了。护士长管这个。
09
第十天。妻子的休息日。她上午在家,下午来了医院。穿便装。白毛衣。袖子盖住手背。手里拎着保温桶。
隔壁床家属正在走廊上打电话。嗓门不大。手势很大。一只手在空中画圈。他看见妻子走过来,点了个头。然后继续讲电话。三秒后他把电话挂了。
他挂电话的时候嘴里还说着好嘞行嘞那种结束语。显然不是重要电话。但他看见她之后选了挂。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他挂电话。又来了。不是第三次。这个医院里每一个人,护士,主任,护工,患者家属,在面对我妻子时都会自动调整。不是调整到下级模式。是调整到更好的自己。
她到底在这干了多久。不是护士长干了多久。是她这个人在这待了多久。
10
同一天傍晚。我陪我爸在走廊散步。他扶着输液架走得很慢。我在旁边跟着。
走廊尽头是科室公告栏。玻璃框里贴着科室人员名单。按职务排的。护士长那一栏贴着她的照片。蓝底一寸照。名字下面有行小字:带教资历。括号里写着一个年份。
那个年份比我认识她还早五年。
她嫁给我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家医院带了五年学生了。
我站在这块玻璃前。我爸在旁边喘气。公告栏我一直经过。天天经过。倒水经过。买饭经过。下楼抽烟经过。我之前没看过。不是看不见。是经过了,眼睛从玻璃上滑过去。像雨刮器刮水。她的名字在玻璃里面贴了多少年。我在玻璃外面走了多少年。
11
第十一天。病理结果出来。良性。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报告。纸边被捏皱了。我爸说你这是哭还是笑。我说高兴的。
妻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德芙。黑巧。她剥开锡纸,塞进我爸手里。说庆祝。
我爸把巧克力掰成两块。他手指粗,巧克力掰得不齐,碎屑掉在被子上。他把大的那块递给她。她接过去。他把小的那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咽下去,含在腮帮子里。然后他说:小马。
她看着他。
我这儿子别的本事没有。娶你这件事办得不错。
说完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了。
妻子看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我才想接住它就没了。她没说话。没说没有没有。没说爸您别这么说。她什么都没说。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
12
病理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单位。上午在病房。我爸睡着了。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蹦一蹦。妻子过来,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监护仪。
我跟她隔着一个床头柜站着。上面放着水杯。棉签。我爸的老花镜。我想找话说。
你们医院的人挺服你的。
她看着监护仪。待久了。
待久了不一定被叫马老师。
她转过头看我。大概一秒。然后转回去。你以前不关心这些。
不是责备。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二。
我站在床头柜这边。手里拿着我爸的老花镜。镜腿在我手指上转圈。她等了八年。等到我开口问了一句跟她工作有关的话。不是她带教了多少年。不是她帮人借了多少个折叠床。是马老师。就问到这个程度。她已经收下了。
13
下午,下楼买咖啡。电梯里两个实习医生在聊天。白大褂敞着,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一看就是轮转生。
一个说18床家属是马老师的爱人。
另一个说马老师有爱人。
第一个说有,结婚好多年了。
第二个说从没见过。
第一个说我也第一次见。
电梯到一楼。他们走出去。我站在电梯里。门开开关合。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我靠在电梯壁上。
从没见过。结婚好多年了。八年。我没来接过她一次。她值夜班我没送过一顿饭。她科室年会我没露过面。她同事不认识我。不是他们的问题。是我没来过。她没要求过。不是不想要。是知道要了也没用。
14
第十三天。我爸准备出院。我在住院部一楼办手续。排队排到窗口。里面的收费员在键盘上敲了一阵。说您先别走,院长今天要查房。我说院长查房跟我没关系吧。她说18床,院长交代过。我说交代什么。她说您先回病房吧。
我办完手续往回走。电梯上去。门开开。我走到病房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我爸床前。年纪六十左右。白大褂里面是蓝衬衣。没系领带。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病历。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科室主任。另一个拿着文件夹。
他在翻病历。翻到某一页。抬头。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小马呢。
15
妻子从护士站出来。我站在门缝后面,看着她走进病房。她看见院长,没整理白大褂。她说:您怎么来了。
院长把病历合上。你公公住院,我不得来看看。他是笑着说的。你们科主任跟我说你公公住这儿。
他把病历夹在腋下。转向我爸。在我爸床前弯下腰。
老哥。他说。您这个单间,是您儿媳——
他停了一下。我妻子站在床位。他看过去。
——是我们科室最年轻的带教组长给您安排的。
我爸愣了一下。院长又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她带出来的学生,现在有一批已经在各个医院当主任了。最好的那个——
院长。妻子叫了一声。只叫了院长两个字。没说您别说。没摆手。只叫了院长。
我站在门缝后面。手里握着水壶的插头。那个插头一直没插进插座。我端了一路,从开水间端回病房门口。水壶已经凉了。插头从我手指上滑下来,砸在门框上。声音不大。
他们一起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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