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七十大寿那天,28道菜摆满了八仙桌。

舅舅肖建国满面红光,小姨肖春梅笑得跟朵花似的。

只有我妈肖秋月,坐在角落,端着一杯酒,指关节泛白。

外婆咳嗽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三张银行卡。

“老大280万,老小210万,老二……”

她顿了顿,看了我妈一眼。

“这次就先不给了。”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半杯。

我蹭地站起来,拽着我妈的胳膊就要走。

外婆突然喊出声:“韵寒!别走!这还有份文件,得你们签字才成!”

她颤巍巍从衣服内兜掏出发黄的纸。

舅舅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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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没想到外婆会挑寿宴这天分遗产。

她这一辈子最讲究的就是“面子”,家里的大事从来都是关起门来说。

可这回,她把三个儿女叫到跟前,当着满桌子人的面,把银行卡往桌上一摆。

舅妈何丽莲赶紧站起来倒茶,嘴里说着:“妈,您这太突然了,建国都没准备好。”

小姨夫陈光霁也跟着附和:“是啊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嘛。”

外婆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别打岔,我说正事。”

她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推到舅舅面前。

“建国,这是你的,280万。”

又掏出一张,推到小姨面前。

“春梅,这是你的,210万。”

第三张卡,她捏在手里,看了看我妈。

“老二,你……这次就先不给了。”

我正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妈,凭什么啊?”小姨倒先开口了,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把卡揣进了兜里。

“什么叫凭什么?你们俩都嫁出去了,老肖家的产业本来就该给儿子。”外婆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秋月当初自愿把老宅的份额给了建国,这钱跟她没关系。”

我妈没说话。

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半杯酒,手指在杯沿上转来转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外婆。

“姥姥,我妈这些年对您最好,您生病是她伺候,过年过节是她张罗,就连我爸的单位分点东西,她都先给您送去。结果到头来,您一毛不给她?”

“韵寒!”我妈扯了扯我的袖子。

“你一个晚辈懂什么?”舅妈插话了,“当年是你妈自己签了字放弃继承权的,现在怪谁?”

“就是。”小姨也跟着帮腔,“再说了,妈给谁不给谁,那是妈的事,你做小的管得着吗?”

我气得胸口发闷,正要怼回去,我妈先站了起来。

“妈,那我们先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老二,你……”外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

我妈没再看那三张银行卡,转身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赶紧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低着头玩手机,小姨在给外婆夹菜。

谁都没有抬头看我妈的背影。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拉住我妈的胳膊。

妈,您就这么算了?

我妈没回答,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外婆的声音。

“韵寒!回来!我这还有一份文件,得你们签字才成!”

我回过头,看见外婆急急忙忙从里面追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沓发黄的纸,纸张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舅舅也跟出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妈,什么文件?给我看看。”

“你别管。”外婆推开他的手,把文件递到我面前,“韵寒,你是个大学生,你来看看这上面写的对不对。”

我接过来,翻开封皮。

是一份很旧的文件,纸张泛着淡淡的黄色。

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模糊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折叠的纸片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是一张借条,上面的字清清楚楚。

“今借肖秋月人民币30万元整,用于房屋拆迁补偿协商代理。”

落款的名字写着:肖建国。

上面还有红彤彤的指印。

我的目光落在日期上——2003年5月。

十年了。

舅舅欠我妈30万,整整十年。

我抬起头,看见舅舅的脸白得像张纸。

这个……这个是误会。”他干咳两声,伸手想夺走那张纸。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借条紧紧攥在手里。

“舅舅,误会什么?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懂什么!”舅舅急了,“那30万是代理费,我帮大姐出面谈拆迁的事,收点辛苦费怎么了?”

“代理费?”我冷笑,“那我倒要问问,我妈拿到拆迁款了吗?”

舅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小姨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妈站在门口,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借条上。

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

“韵寒,走吧。”

“妈!”

“我说走。”

我妈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是在生气。

她是心寒了。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一晚上的呆。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

就那样坐着,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爸张绍辉下班回来,看见这气氛,啥也没问。

他放下包,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端过来一碗,放在茶几上。

“吃点东西。”

我妈没动。

我爸也没再劝,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旁边。

呼噜呼噜吃完,他收了碗去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他在洗碗。

洗完了,又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进冰箱的声音。

然后他走出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整个过程,没说第二句话。

这就是我爸。

一辈子话不多,什么事都不问,什么都憋在心里。

但是我看见他把茶几上的热水换成了一杯温牛奶。

我端起来,递到我妈嘴边。

“妈,喝口热的。”

我妈接过杯子,手还是抖的。

“韵寒,”她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你姥姥以前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她说,秋月啊,你嫁了个老实人,以后吃苦也别怪妈。

我愣住了。

“她真这么说的?”

“嗯。”我妈抿了一口牛奶,“你姥姥一辈子都看不上你爸,觉得他没本事,不会来事,就是个窝囊废。可我嫁给他那年,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确实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可他从来没让我饿着冻着。你出生那年,他为了挣奶粉钱,去工地搬了一个月砖,手磨得全是血泡。”

我妈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跟你舅舅不一样,我没有那么多钱。我这一辈子,最大的财富就是你和你爸。”

我鼻子一酸,坐在她旁边。

“妈,那张借条……”

“我是知道的。”我妈擦了擦眼泪,“2003年,你姥姥说老宅要拆迁,让我去跟开发商谈补偿的事。我跑了好几趟,腿都跑断了,最后谈到400多万。你舅舅说他会出面处理,让我把代理权给他。我信了,还借了他30万去打通关系。”

“后来呢?”

“后来补偿款下来了,你舅舅说开发商亏了钱,补偿款扣了不少。我也没多问,反正我也没指望那笔钱。可你舅舅又找我说,要我再签一份放弃继承权的协议,说这样才能尽快拿到钱。我当时想着,反正钱都给他了,签就签吧。”

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想到,他连这30万都不打算还。”

“那您怎么不找他要?”

“你姥姥当时身体不好,我不想闹。”我妈叹了口气,“再说了,他是我弟。爸妈从小教育我,大的要让着小的,以后有什么都是给弟弟的。我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妈,以后别让了。”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挤出一句。

“韵寒,你会不会觉得妈太窝囊?”

不会。”我握住她的手,“您是太好说话了,好到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社区档案室。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翻出了2003年那份拆迁公告。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老宅拆迁面积420平方米,一次性补偿款共计628万元。

628万。

而舅当年告诉我妈的,是“开发商亏了,只拿到三百多万”。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当年拆迁款的分账明细。

舅舅拿了420万。

小姨拿了150万。

剩下的58万,说是“支付代理费、税费、公证费、打点关系的费用”。

我记得舅舅说的那30万代理费,就包含在这58万里。

可那份借条上写的,是“借”不是“收”。

也就是说,他借了我妈30万去做代理,然后又收了一笔代理费。

这算盘打得真精。

我把这些材料全部复印了一份,装在文件袋里。

出了档案室,天已经黑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在社区档案室查了点东西,晚上回去跟您说。”

“韵寒,你别查了。”我妈的声音很疲惫,“妈不想要那笔钱了。”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公平。”

我挂断电话,站在路灯下面。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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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到家,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我妈正在择豆角,看见我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拆迁公告。”我打开文件袋,把复印件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姥姥家的老宅,2003年拆迁的时候补偿了628万。舅舅拿了420万,小姨拿了150万,剩下的58万说是各种费用。我妈,您一分钱没拿到,还倒贴了30万。”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豆角掉在地上。

“韵寒,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看着她,“舅舅凭什么拿走420万?就因为他会喊妈?小姨凭什么拿走150万?就因为她会哭?您伺候姥姥那么多年,到头来连个养老钱都落不着?”

你别说了!

我妈突然提高了声音。

她把手里的豆角摔在案板上,眼眶红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傻吗?我都知道!我知道他们拿了多少钱,我知道姥姥偏心,我知道舅舅骗了我。可是韵寒,我能怎么办?那是你姥姥,那是你舅舅!我要是闹起来,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早就散了。”

我看着她。

“从我姥姥把钱分完那一刻起,这个家就散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过身,继续择豆角。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豆角一根一根断了。

那天晚上,很多年都没发过脾气的我爸,突然把碗摔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秋月,闺女说得对。”

“我……”我妈愣住了。

“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我爸的声音低沉,“我不说话,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这个家。但今天闺女说的,是一个理字。”

我爸看着我。

“韵寒,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你妈这边,有我。”

我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爸一点都不窝囊。

他只是不爱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的大学同学郑梓洋毕业后就在这里上班。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翻了翻那些材料,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韵寒,这件事你妈占理。”他敲着桌面,“借条、代理协议、放弃继承权的合同,这些都能打。关键在于,你妈当年签放弃继承权的协议时,到底知不知道拆迁款的真实金额。

“她不知道。”我说,“我舅舅一直骗她说开发商亏了。”

“那就更有把握了。”郑梓洋笑了笑,“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官司一打,你们家的关系就彻底断了。”

“早就断了。”

我出了律师事务所,站在大街上。

阳光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手机响了。

是外婆打来的。

“韵寒,你来趟医院,你妈在这。”

我心头一紧,赶紧打车赶到医院。

到了病房门口,我愣住了。

我妈坐在病床边,正在给外婆削苹果。

外婆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见我进来,外婆冲我招招手。

“韵寒,来,姥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外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你妈昨天来找我了,什么都跟我说了。”外婆叹了口气,“你舅舅那30万的事,我之前确实不知道。”

“那您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外婆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韵寒,姥姥老了,管不了了。”

04

我没想到外婆会这么说。

“姥姥,您管不了,那我管。”

我转身就要走。

“站住!”外婆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尖锐,“你一个晚辈,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舅舅是有错,可他再错,他也是你舅!一家人伤了和气,以后怎么办?”

“伤了和气的不是我。”我看着外婆,“是舅舅。是他骗了我妈,拿走了本属于我妈的钱。姥姥,您要是不想管,我不怪您。但那30万,还有那些拆迁款,我一定会让我妈拿回来。”

“你……”外婆气得手都在抖,“你是不是要把你舅舅逼死才甘心?”

“我没想逼死他。我只是想让我妈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我妈放下苹果,拉了拉我的胳膊。

“韵寒,别说了。”

“妈,您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够了!”外婆吼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都在颤动,“秋月,我跟你说句实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