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时,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碎玻璃渣子蹦到脚边的声音,老赵嘴里那句“卧槽”……所有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又一股脑涌进耳朵。
何红梅的手还没放下,眼眶红得不像话:“刘成业,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敢吼他?程哥怎么你了?”
我摸了摸脸,手指尖发麻,脸上火辣辣的。
程高芬站在包间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全场十来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赵拽了拽我袖子:“兄弟,走。”
我抬头看了一眼何红梅,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把我从头到尾剜了个遍。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饭店门口,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火机都按不着。
这时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她打来的,结果是护工发来的一条消息:“刘哥,你妈今天又念叨了,说想儿媳妇了。”
我蹲在路灯底下,吸了一口烟,眼睛被烟熏得发涩。
还没等我回消息,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
我回过头去——何红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就蹲在三米外的垃圾桶旁,手里握着手机,整张脸惨白得像纸。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短信。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屏幕朝上,刚好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发信人是“哥”。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姐,钱我收了,以后别联系了。你这个丈夫上次去派出所举报我的事,我已经找人摆平了,谢谢姐这几个月对我的照顾。再见。”
何红梅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干的泥塑。
我看着她,手指还夹着那根烟,烟灰落在地上,一截一截的。
01
那顿饭是从下午六点半开始的。
厂里年终聚餐,今年效益不错,老厂长自掏腰包请大家吃火锅。
地点选在东街的重庆老灶,一个大包间,两张圆桌,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气氛本来挺好。
我坐靠窗那桌,老赵坐我旁边,正拿筷子搅着蘸料碗,嘴上没闲着:“老刘,你家的呢?”
“超市值班,来不了。”我说。
老赵点点头,也没多问。
我知道老赵想问什么。
最近厂里风言风语不少,有人说在步行街见过何红梅跟一个男人逛街,还拎着同一个购物袋。
老赵委婉地跟我提过一次,我当时说“那是她娘家表弟”,老赵就没再吭声。
锅底烧开了,服务员端上来几盘肥牛和毛肚。老赵给我倒了杯酒,我端起来正准备喝,包间门被人推开了。
何红梅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红色大衣。
旁边站着程高芬。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老赵筷子上的毛肚“啪嗒”掉回锅里,溅起一片红油。
何红梅笑着走进来,冲大家摆手:“不好意思来晚了,超市今天盘点,下班晚了点。程哥正好路过,就一起过来了。”
程高芬跟在她身后,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他冲大家笑了笑:“各位大哥大姐好,我是红梅的朋友,也是她的人生导师。不介意我蹭顿饭吧?”
几个年轻同事客气地笑了笑,老赵低着头,用筷子搅着蘸料,一言不发。
何红梅拉着程高芬坐到我对面那桌。
他们俩并排坐着,何红梅笑得特别开心,不断给程高芬夹菜,嘴里还说着:“程哥你尝尝这个,他家的毛肚不错。”
我端着那杯酒,喝了一口。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热气蒙了我的眼睛。
吃到一半的时候,何红梅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
“成业,来,我敬你一杯。”
她脸上带着笑,口红很红,像刚咬了一颗樱桃。
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很陌生。十几年的夫妻,我见过她笑的样子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像是一种示威。
“今天程哥来了,你好好招待人家。”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别让程哥觉得你们厂里的人小家子气。”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扭身走回去了。
老赵看着我,我没说话,把那杯酒干了,然后又倒了一杯。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我胃里开始烧。我不太能喝酒,一斤酒量半斤的底子,今天又没吃东西,胃早就开始闹了。
何红梅那桌却越喝越高兴。
她笑着给程高芬倒酒,旁边几个刚进厂的小年轻也跟着起哄。
有个叫小王的小伙子举着杯子往程高芬面前凑:“程哥,听嫂子说你搞心理咨询的?能给我看看手相不?”
程高芬哈哈一笑,接过小王的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很认真地说:“你这个线啊,事业线长,但这段时间财运不温不火,要注意小人。”
小王连连点头:“程哥你说得太准了!我今年确实……”
“行了行了,别迷信了。”我实在没忍住,说了这么一句。
包间里一静,大家转头看着我。
我胃里翻腾,语气不太好:“一个做保健品的,还搞起看手相了?”
这话一出,我看见何红梅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
“我说错了吗?”我站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声音也有点大,“他一个大学都没毕业的人,哪来的心理咨询师证?他的底细我查过了!”
何红梅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青:“你怎么知道人家没证?你查过人家?你有什么资格查人家?”
“我为什么不能查?”我攥着酒杯,指关节发白,“他跟你走那么近,我就不能……”
“不能什么?”何红梅的嗓门比我更大,“刘成业,你心里那点龌龊心思当我不知道?你天天疑神疑鬼的,你恶不恶心?”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捏得很紧,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赵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两口子吵什么,都是误会……”
程高芬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和事佬的笑容:“姐,别生气,都是小事。我先走,免得你们因为我吵……”
“你坐下!”何红梅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然后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凶狠,“刘成业,你给程哥道歉。”
我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我让你给程哥道歉!”何红梅的声音很大,整个包间都听得见,“你今天要是敢不道歉,咱俩没完!”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微笑着的男人。
程高芬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笑容,像在看一出好戏。
我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我转过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刘成业!”何红梅在我身后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程高芬追上来了,他站在我身后,低声说了句:“刘哥,你别生气,姐也是……”
我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闭上你的嘴。”我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程高芬被我吓了一跳,脸瞬间白了。
“刘成业!你放手!”何红梅冲过来,使劲掰我的手。
我没放。我盯着程高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那些破事,我都知道。你最好离我家远点。”
话音刚落,何红梅的手在我脸上刮过。
“啪!”
清脆的一声。
整个包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何红梅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的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你竟敢吼他?”
我看着她的脸,摸了摸脸颊。火辣辣的疼从皮肉一直渗到骨头里。
程高芬挣脱了我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小声说:“姐,我走了,你们别吵了。”
他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何红梅追出去了。
包间里恢复了一些声音,但都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谁似的。
老赵走过来,把一杯水递到我面前:“老刘……”
我摆了摆手。
“没事。”我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赵在后面说了句:“兄弟,有些事,該有个了断了。”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02
走出饭店大门,冷风一吹,我才觉得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
我点了一根烟,蹲在门口的花坛边。
街上人不多,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对面那家重庆老灶的红灯笼还亮着,店里传出的划拳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抽完第二根烟,我才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东街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老李头还在收拾摊位。看见我,笑着喊了声:“小刘,下班了?”
“嗯,老李叔,收摊了啊。”
“可不,都八点半了。你媳妇今天没来买菜,我还念叨她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三楼,我们家的灯是亮着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回来了?
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确实亮着,但屋里没人。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一看,何红梅站在灶台前,正在煮面。
灶台上的油锅里滋滋冒着热气,何红梅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已经洗掉了,口红印子还隐约可见。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锅里下面条。
我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吃了吗?”她问。
“吃了。”
“再吃点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我下了两碗。”
我没动。
何红梅把面条捞出来,倒进两个青花瓷碗里,切了几片香肠,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雪里蕻罐子,挖了两勺放在面条旁边。
她把其中一碗端到我面前,顺手递了一双筷子。
我接过碗,在餐桌边坐下。
她也坐下来,低头拨拉碗里的面条,一根一根地夹,也不怎么吃,就那么挑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那钱的事,”何红梅先开口了,声音很小,“程哥说过年前就能还上。”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他说那批保健品已经进仓了,代理商那边下月初就能回款。到时候不光本金能拿回来,还能分一笔红。”
“一共多少?”我问。
“八万。”
“包括你借网贷的?”
何红梅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下午你手机响的时候,催收短信我看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加起来九万多一点。但我信用好,利息不高,月息三分……”
“月息三分还不高?”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每个月就那么点工资,你两千八,我两千五,房贷、车贷、孩子学费、你妈的药费……你是不知道我每天怎么过日子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以为我想跟程哥借钱?”她把筷子搁在碗上,“你也知道,我娘家那边条件也不好。我爸去年摔断腿,我妈身体也不好,弟弟还在读大学,我自己都不敢跟家里开口。好不容易遇到个人好心帮忙……”
“好心帮忙?”我放下筷子,“他的心理咨询师证是假的,他那些学历都是编的,连他说的那个保健品公司注册地址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我去查过。”
何红梅愣住了,筷子从手里滑到碗里,“啪嗒”一声。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
“我问你,”我盯着她的眼睛,“他拿了你那八万块以后,你有没有看过他的身份证?有没有见过他家的门牌号?知不知道他住哪儿?”
何红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说你跟他认识三年多了,你知道他电话里存你名字是什么吗?姐,红梅姐?你知道他存其他女人的名字是什么吗?”
“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下午在公司门口看见他了,”我说,“他开了一辆白色宝骏,副驾驶坐着一个女的。”
何红梅的脸白了。
她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站起来,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条倒进厨房垃圾桶里。
“妈明天出院,我去医院接她。你超市不是要值早班吗?早点休息。”
我说完这句,走进了次卧,轻轻关上了门。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地板上,像撒了一层盐。
我想起十五年前的一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何红梅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坐在路边啃着麻辣烫,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她眼里的光,我再也看不见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何红梅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放着两个白水煮蛋,一杯豆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锅里有包子和馒头,记得吃。”
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咬了一口煮蛋,蛋白还带着点热气。
吃完了,坐公交车去医院。
我妈住的是市中医院,三楼,走廊尽头那个病房。
沿着走廊走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个病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挂水,护工推着小车来来往往。
推开302病房的门,我妈正坐在床上整理东西,一个小蛇皮袋装着洗脸盆、暖水壶、两件换洗的衣服。
她看见我进来,笑了笑:“来了啊。”
“嗯,”我接过蛇皮袋,“医生怎么说?”
“能有什么说法,老毛病了。高血压、冠心病,让你少操心少生气,谁气你了?”
我没接话,拉着我妈往外走。
走到一楼缴费窗口的时候,我掏出了银行卡。
“一共三千七百八十。”窗口里的护士头也没抬,递给我一张单子。
我把卡递过去,刷了一下,密码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又输了一次错误密码。卡上没钱了。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把卡还给我:“余额不足。”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手在兜里摸了一遍,现金只有四百块,卡里不知道还剩多少。
正站在窗口发愁,一只皱巴巴的手伸了过来,递过一沓钱。
“给,拿这个交。”
我扭头一看,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叠小面额的钞票,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
“妈,你哪来的钱?”
“攒的,”老太太把钱往我手里塞,“养老金那三百块,我每个月省着花,攒了仨月了。”
我握着那沓钱,眼睛发酸:“妈,我有钱,这钱你自己留着……”
“别装了,”我妈拍了一下我的胳膊,“你媳妇那点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三婶子那天在超市遇到老李家的儿媳妇,人家都看见了,说红梅经常跟一个男的在一起。你三婶子回来告诉我的。”
我低着头,拿着那沓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成业啊,我活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我妈叹了口气,“那个姓程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上次在超市见过他,说话油嘴滑舌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可你媳妇信他。”
“妈……”
“我没怪你,”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你是好孩子,就是太老实了。但你记住,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别让她把咱家底子都掏空了。”
我点了点头。
拿着那沓钱交完费,扶着我妈走出医院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看完手机,发现何红梅发了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一分钟前发的:“晚上回家,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一个字:“好。”
扶着我妈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老太太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成业啊。”
“嗯?”
“你媳妇要是真的跟人跑了,你别太难过。妈积攒了点抹眼泪。”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车窗外一排排梧桐树向后倒退着,树叶子还没有掉光,一片一片挂在枝头,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04
下午两点,我把妈送到家。
老太太进门后左看右看,屋里有点冷清,厨房灶台上还摆着今早没洗完的碗。
“你媳妇中午没回来?”我妈问。
“她超市忙,中午一般不带饭。”
老太太没再说话,自己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碗。我站在门口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你忙你的去,这里不用你。”
我坐在客厅里,把手机翻了一遍,何红梅没再发消息,朋友圈也没有更新。
倒是周石头发来一条语音:“晚上喝一杯?老地方。”
我没回。
晚上六点,何红梅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菜。
她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妈,出院了啊,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您。”
“不用了,自己家孩子接就行了。”老太太语气淡淡的。
何红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转身进厨房开始忙活。
面条下了锅,切了西红柿和鸡蛋,炒了一个虎皮青椒。她做好端到桌上,又给我妈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老太太推了一下:“我不饿。”
何红梅的脸又白了白。
“妈,这是何红梅做的,您尝一口。”我说。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面条,最后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慢慢咽下去,没说话。
何红梅坐在旁边,手指头绞着围裙下摆,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我低头吃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何红梅跟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某个家庭剧,两个人都不说话,静静的,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碗洗完了,我把厨房擦干净,走出来。
何红梅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成业,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目光在电视上,但我知道她在听着。
我穿上外套,跟着何红梅出了门。
走到楼下,小区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亮着。何红梅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她走到小区凉亭那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她说。
“你说。”
“关于程哥的,还有那笔钱。”
何红梅深吸了一口气:“程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货款那边出了点问题,年前可能还不上钱。”
“然后呢?”
“他说可以继续投资,加码到十五万,等到明年三月份,本金带分红能到二十万。到时候不光能把债还了,还能剩下几万块。”
我看着她。
“他承诺的?”
“他亲口说的。他说他有内部消息,过完年保健品要涨价,利润能翻番。”
我靠在凉亭柱子上,看着她。何红梅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期待,跟几年前她跟我说“超市要升职”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信他?”我问。
“为什么不信?”她有点急了,“他这几年对我怎么样你不知道吗?每次你加班、出差,是谁陪我?是谁听我说话?谁会在意我的感受?”
“我也可以陪你。”
“你能陪我?”她冷笑一声,眼眶却红了,“你陪我的时候,你不是在刷手机就是看电视,跟个木头一样!”
“我……”
“你什么?你刘成业,你告诉我,你知道我最近瘦了多少斤吗?知道我这个月来了几次例假吗?知道我想你妈住院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个屁!”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已经有点发抖。
我站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哥至少会问我有没有吃饭,会给我发消息让我别熬夜,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陪我走走!你呢?”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转身就走。
我一个人站在凉亭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楼门口。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垃圾桶里有个月光下亮闪闪的银耳环,款式跟何红梅那对手链很搭。
何红梅今天出门时,没戴她常戴的蓝头绳,头发披着,倒换了只银耳环。
那耳环,是程高芬送的,何红梅说过一次。
我蹲在垃圾桶边,把那银耳环捡了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下,薄薄的一片,像片镀铜的月光。
05
又过了几天平静日子。
何红梅跟我不怎么说话了。
她早出晚归,我接完孩子、伺候完老太太就睡次卧。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偶尔在客厅里碰到,也只是点点头。
白天上班的时候,老赵偶尔问起,我都是那句话:“没事,挺好的。”
老赵没再追问,但每次从超市方向回来,目光都有点意味深长。
那天周末,厂里休息。我买了些水果,骑车去看我妈。
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
“妈,我买了苹果。”我把水果放在桌上,“给您削一个?”
老太太没回答。我正奇怪,转头一看,她翻着书里的夹页,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走过去,探头一看。
那夹页是两张银行卡的存取款流水单。
老太太的养老保险卡,上面有几笔大额转出记录。
“妈,你转这么多钱干嘛?”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没转。”
“那这是……”
“你媳妇上个月拿我的身份证去银行,说是帮你妈办医保手续。”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她拿我的养老卡,分两笔转了三万块,进了她的账户。”
我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阳台角落去了。
我拿出手机,手都在抖。何红梅的电话打通了,但没人接,连续打了三遍,都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她超市的电话,同事说她今天请假了。
我换好衣服,冲下楼,騎上电动车往程高芬那个保健品店的地址赶。
那地方我知道,在南街一个写字楼的三层,我上次去问过一次。
楼下的快餐店老板认识我,看我这副样子主动打了个招呼:“找程高芬?他退租跑了,上个月底的事。那层楼的押金都没退,房东正骂呢。屋里东西全搬空了,有人看见他前天晚上从后门搬了两趟货,就一个大行李箱跟一个背包。”
“那他现在在哪?”
“那我可不知道,这人消失好几天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门口,脑子的血都在往头顶冲。
屋里连个纸片都没剩下,墙皮都被清干净了。
手机响了,何红梅终于回电话了。
我接起来。
“你拿了妈的养老金卡?”我甚至没问她在哪。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何红梅的声音:“我、我也是没办法了……”
“何红梅,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电话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我今天刚找到程哥,跟他说把钱和欠条的事。他说他结婚要买房了,还说他一直拿我当姐姐,叫我别多想……他说那八万块是他应得的服务费,不是借款。他今天当着我的面,把借条撕了。”
“你他妈给了他多少?”
何红梅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说了个数字:“加上养老金的,十……十一万多。”
“还有呢?”我几乎咬着牙,“信用卡那边呢?孩子学费呢?”
“也借了信用卡。还有……孩子这学期的学费……程哥说先帮他垫一笔保证金……”
她话没说完,我挂了。
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店门口,我靠着墙,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红梅又发了条消息:“成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今天被他骗清醒了,你原谅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回复。
回家路上,我一口气绕着南街骑了两圈,胸口那团东西憋得想要炸开一样。
等情绪平复了,才骑车回到我妈家。
老太太还是坐在阳台上,目光呆呆的,书还摊在膝盖上。
“妈。”
“嗯。”
“你那三万块钱,我想办法还给您。”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还要她吗?”
我张了张嘴,没回答。
这个问题,我不知道答案。
06
第三天,老厂长打电话说厂里补一个年终活动,凑一顿饭,算是年前最后一次聚会。
我本来是拒绝的。
但老赵打电话来了:“刘成业,你今天必须来。”
“为啥?”
“你猜谁在吃饭时又来了?你媳妇。她带着那个姓程的,直接坐包间里了,说今天要请你吃饭赔礼道歉。厂长问我是不是家事,我看那个架势,是鸿门宴吧。”
我握着手机,静了片刻,然后说:“哪个馆子?”
“还是上次那个,东街的重庆老灶。”
“等我。”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子人。
程高芬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何红梅坐在他旁边,正笑着给旁边的人倒茶,表情有些殷勤,像在讨好什么。
她一看到我,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站起来笑着说:“成业,来,坐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座位。
我没动,拉开老赵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兄弟,镇定点。”老赵低声说。
“知道。”
程高芬也笑着跟我打招呼:“刘哥来了啊。”
他举起茶杯,朝我扬了扬:“这几天有点误会,今天借这个机会,我跟刘哥说开了。我跟红梅之间就是普通朋友,也怪我,没处理好界限,惹嫂子误会了。”
何红梅附和着说:“是啊,其实是我之前想多了,跟程哥没什么的。成业,你别生气了。”
“那钱呢?”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俩。
程高芬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钱什么钱?”
“你跟我说借条的事了,”何红梅低头,“但人家说那是服务费……”
我放下筷子。
“服务费?你一个卖保健品的,什么时候改成法律顾问了?”
“刘哥,你这话就伤人了。”程高芬啧啧嘴,“我也给你姐做了三年情感咨询服务,难道不值这点钱?我那可是市场价,正规情感顾问,一小时两百呢。再说,我还介绍了几个客户给你们超市,生意也是要人情周转的。”
何红梅拉了拉我的胳膊:“成业,你别说了……”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都看过来,气氛越来越不对。
“我问你。”我盯着程高芬,“你到底跟她什么关系?”
程高芬往后一靠,笑了。
“刘哥,这么说吧,”他指了指何红梅,又指了指自己,“我就是个朋友。红梅姐觉得跟我聊得来。可能她觉得我比她亲老公更懂她吧。”
“你说什么?”我噌地站起来。
“我说,”程高芬也不慌,“你这么多年,有没有问过红梅姐真正想要什么?她喜欢酸的还是甜的?她半夜几点睡的?她心里有事的时候找谁?是她老公,还是我?”
他每问一句,何红梅的眼神就躲闪一次。
我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的。
“红梅今天请我来,就是想当面跟众位说清楚,”程高芬站起来,端着一杯茶,“我是个讲究人,既然姐的老公不待见我,我以后就不来了,钱款结清就行。”
“结清?”我抓住他的手,“你再说一遍?”
“刘哥,说话就说话,别动手。”程高芬往后一退,“动手就难看了。红梅姐,你别光傻站着啊。”
何红梅拉了我一把:“成业,你放手!”
我没放。
何红梅急了,使劲掰我的手:“刘成业!你放手!”
“老太太生病住院,她拿你当亲姐姐,”我咬紧牙关说,“你就这么骗她?”
“我骗什么了?”程高芬也火了,“她是因为你,才来找我的。你要是个好丈夫,她用得着满世界找人聊天?”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地扎在我心口上。
我的手一松。
程高芬甩开我的手,快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行,刘成业,你厉害。红梅姐,我走了。以后别去那保健品店了,关门了。再见。”
他拉开门,快步出去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何红梅追了出去。
“程哥!程哥!”
门在身后关上。
我站在桌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兄弟,这日子……”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门去。
07
刚走出饭店大门,一股冷风吹过来,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点了一根烟,蹲在门口的花坛边,手指头还在抖。
老赵也跟着出来,递了瓶矿泉水:“喝口水。”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冰凉凉地从喉咙一路灌下去。
“兄弟,你听我说……”老赵蹲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实在不行,咱就离了。那女人心已经不在你这儿了,再拖着也没意思。那姓程的我都看不过眼,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你媳妇怎么就看不出呢?”
我没接话。看着远处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感觉有些刺眼。
抽完一根烟,我又点了一根。
老赵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行,你自己想明白。”
他站起来,朝饭店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小王说看见你媳妇跟老程开车往南街那边去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
一根烟又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准备站起来回家。
手机突然响了。
是何红梅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没声音。
“喂?”
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成业……”
“怎么了?”
“我、我……我看见他的短信了……他发的……他说他不是人……”
“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的哭声越来越大声,像被掐住喉咙的小猫,断断续续的。
“他说……那八万块不是借款……是服务费……他让我别再找他了……他说他要结婚了……他老婆发现了……他把我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扶着路灯柱子站起来,手机贴在耳朵上。
“你在哪?”
“我在……在你们厂门口的路灯底下……”
我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一路往厂门口那条路骑过去。
几分钟的工夫,远远地就看见路灯下蹲着一个人。
何红梅。
她蹲在路灯底下,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我停好车,走过去,把那手机捡起来,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短信。
“姐,钱我收了,以后别提借不借的了。那是我应得的服务费。对了,上次你老公举报我卖假保健品的事,我已经找关系摆平了。以后别联系了,后会有期。”
下面还有一条,是最新回复的,何红梅发的:“程哥,求求你,把我的钱还给我,那是我攒了好几年的,还有我婆婆的养老金,你不能这样,我老公会打死我的……”
没有回复。程高芬没有任何回复。
何红梅看着我,眼泪流了满脸,嘴唇在发抖。
“成业……他骗了我……他真的骗了我……”
“你就这么信他?”
“他说过……他说过很多话……他懂我……他……”
“他懂你什么?”我一字一顿,“他懂你怎么骗我?他懂你怎么偷老太太的养老金?他懂你怎么背着我借网贷?”
何红梅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成业……对不起……”
我握着手里的手机,屏幕的光晃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是一条陌生的短信,开头是一串银行的转账记录。
号码没存,但备注显示了一个名字:“妈”。
我点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转账方是我妈的名字。三万元的转账记录,交易时间是今天下午,收款方是孙熠楠——何红梅娘家弟弟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了何红梅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何红梅抬头看着手机屏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我没让我弟收过……”
一个诡异的念头闪过脑海。
我拿起何红梅的手机,又拨了一遍程高芬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何红梅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然后,她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从手机屏幕上滑落下来。
她轻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我说……他跟我弟认识……他让我弟帮忙收过一笔钱……他说那是我弟借我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个男人,连她弟弟都算计进去了。
08
那晚回到家,何红梅一直哭。
从客厅哭到卧室,又从卧室哭到卫生间。我坐在次卧的床边,听着隔壁传来的哭声,手指头陷在头发里,一根一根地揪着。
老太太那晚没过来。她住我妈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
何红梅从卫生间出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她站在我房门口,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成业,那钱……我想办法还。”
“你怎么还?”
“你每月两千五,房贷三千,孩子学费五百,老太太药费每月至少四百。你告诉我,你怎么还?”
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说。
她没回答,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裳下摆。
“我跟孙熠楠通过电话了。”我说。
何红梅猛地抬头:“他说什么?”
“他说程高芬去年过年时跟他吃饭,说要给他介绍工作。后来程高芬说,跟他姐合开了一个保健品公司,需要周转点资金,从他那儿借了八千块,说三个月还。孙熠楠信了。但前阵子他再联系程高芬,程高芬已经把他拉黑了。”
何红梅的脸惨白如纸。
“你弟说,他上个月还借了两千块给程高芬交所谓中介费。两个人加起来,被他骗了一万多。”
何红梅的眼泪又开始流。
“所以,”我继续说,“他骗的不止是你。连你弟弟也一起骗了。你们姐弟俩,都被他耍了。”
何红梅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要滑到地上一样。
我看着她。这个跟我一起过了十五年的女人,我女儿的妈妈,此时此刻,像一个被人掏空的布娃娃。
“明天,”我说,“我去报案。”
“报案?”
“欠条虽然被撕了,但是有录音?有微信记录?有转账凭证?你那些证据还在吗?”
何红梅点了点头:“有的……聊天记录我平时都截图了……转账记录也有……”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派出所。”
何红梅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的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成业……你还愿意帮我?”
“我是帮这个家。”我说,“你是我女儿的母亲。她不能没有妈妈。”
何红梅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去睡了。”我站起来,“明天早上七点,我等你。”
我走进次卧,关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像一只受伤的猫。
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闪了闪,发出嗡嗡的声音。
09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何红梅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王的中年民警,胖乎乎的,讲话很有耐心。
何红梅把手机里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截图都拿了出来,一份一份递给民警。
王民警翻了一遍,摇了摇头:“我跟你们说实话吧,这个程高芬,我们已经盯着他很久了。”
“什么?”何红梅愣住了。
“他之前卖假保健品被举报过,我们查了半年了。他在好几个城市都行骗过,都是针对家庭妇女,以情感咨询为幌子,逐步骗取信任后诱导投资。手法非常熟练。之前已经有三四个受害者来报案了。”
何红梅坐在椅子上,脸色像纸一样白。
“钱还能追回来吗?”我问。
王民警摇摇头:“他名下已经没什么资产了,之前的钱应该已经转移走了。我们可以把他抓起来判刑,但钱很难说能全部追回。建议你们同时联系银行、支付宝,配合查那些转账。”
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有点刺眼。
何红梅跟在我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先去银行。”我说,“今天跟经理说,看有没有办法调出那几笔转账的账户信息。”
何红梅点了点头。
办完银行的事,已经是下午了。
我去超市接孩子放学,又去老太太那送了些水果,顺带把何红梅的事跟我妈说了一遍。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
“钱的事,别太着急。”最后她说,“人没事就好。人没事,这个家还能撑得住。”
回到家,何红梅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银行流水单,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你在干嘛?”
“我在算账,”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干哑,“我把这几年的债都列出来,看看到底欠了多少。然后……我打算明天去超市辞了职,找个工资高一点的活。”
“超市那份工不好吗?”
“超市那份工资太低,包吃也没用,还不上债。”她低下头,“我想去家政公司试试,或者找找人去工厂上夜班,能多赚些。”
她的头发有些乱,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手指头捏着一支笔,涂涂写写,像以前读书时写作业的样子。
“你瘦了。”我说。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字。
晚上吃饭的时候,孩子跟她妈妈挤在桌子一侧,一边吃一边问:“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吗?”
何红梅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孩子的头:“没有,爸妈好好的。”
我坐在对面,埋头吃面。
吃饭完,何红梅主动去洗碗。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翻着手机。
我找到了程高芬的抖音号——他还没注销。
里面都是他去各个高档场所的视频,配的是“成功人士”的文案。评论区里,有几个女人留言叫他“程老师”,问到课程和投资的事。
我把手机递到厨房门口:“你看看,他还留了这么个东西。”
何红梅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看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变了。
“这个是……他跟别的女人的聊天记录?”
“可能不止一个,”我说,“报警材料里再加一条:他在网上以情感导师的名义同时交往多人。”
何红梅攥着手机,手指节发白。
然后她突然蹲了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冲在那些碗筷上,又顺着排水口流走了。
10
报案后的第七天,派出所打电话来了。
程高芬抓到了。
王民警说他在外地准备跑路,被当地警方截获了。人赃并获的时候,他身上还带着两个受害者的金饰和一部新手机。
听说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小旅馆里,打算天亮坐火车去云南。
我听完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王民警继续说:“他承认了,包括诈骗、伪造证件等。你们的钱我们会尽量追,但他挥霍了不少。如果追不回来,只能希望能把他判得重些。”
“那比什么都强。”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有一只鸟飞过,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两声,然后又飞走了。
何红梅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
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没说话,默默地放下包,系上围裙。
“我来做吧。”
“不用,快好了。”
她没再说什么,站到旁边,看着我往锅里下面条。
“程高芬抓住了。”我说。
何红梅的手一抖,从碗架上拿下来一个碗,差点打碎。
“什么?”
“刚派出所打的电话,在外地抓到的,人赃并获。”
何红梅拿着碗,手在发抖。
“那……钱能要回来吗?”
“不好说。他说他把大部分钱都花掉了,买了车送了礼什么的。但能追回一点是一点。”
何红梅点点头。
她拿着碗,站在旁边,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开口了:“成业,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想辞职回娘家,打工一阵。”
“去你妈那边?”
“嗯,我弟弟那边,他朋友开了一家餐馆,要招人手。工资比超市高,还包吃住。我可以先把孩子放在我妈那儿,等稳定了再接过去。”
“孩子呢?”
“我让我妈带。”
“你妈身体也不太好。”
“我知道,但……”
“孩子不能离开你。”我说,“你走了,她怎么办?”
何红梅怔怔地看着我。
“你把超市那份工辞了,换到家政公司或者工厂。孩子我接,我早上送,晚上接。不行就请个钟点工。你好好上班,先把债还上。”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这个家,还没散呢。”
何红梅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放下碗,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她哭够了,我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擦擦,面要凉了。”
何红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端起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进嘴里。
我坐在对面,也低头开始吃面。碗里的面条有些糊了,但我还是吃完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楼下的路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何红梅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成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没放弃这个家。”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何红梅。”
“婚,我不离。但我们之间少了些东西,得慢慢补。”
她咬住筷子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里,我听见她在客厅里低声说了句:“我会补的。我会的。”
我没回答。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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