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纸灰在头顶打着旋儿。
还没出殡,亲戚们已经开始“商量”了。
大伯说儿子要高考,小姑说婆家不答应。奶奶哭晕过去一回,醒了,只说一句:“我这把老骨头,能管几天?”
九岁的邓佳琪跪在蒲团上,膝盖早跪麻了,可她一动不动。
她爸说过,死了没人跪,就成孤魂野鬼了。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佳琪听见有人说:“一个瘸子自己都活不明白,还想养孩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推开堂屋的门。
门外,胡永贵拄着拐杖站在那儿。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别一朵小白花。
他看了佳琪一眼,又转头看向满屋子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孩子,我要。”
01
邓佳琪记得很清楚,她爸出事那天是个星期三。
星期三有什么特别的?特别就特别在,那天下午的数学课要考第三单元。
她爸说周三来接她,带她去镇上买新书包。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妈往她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考完试回来再吃”。
后来那两个鸡蛋她一直没吃,放臭了。
她妈跟她爸在一个工地上干活,做的是外墙粉刷。
那天下雨,脚手架滑了。
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第三单元考试刚开始十分钟。
班主任把她叫出教室,看她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家里出事了,赶紧回去。”
佳琪没哭。她问:“我爸我妈怎么了?”
班主任没说话。
佳琪就没再问了。
她一路往家跑,跑到村口,看见里里外外围的全是人。
有人看见她,赶紧别过脸去。
有人小声说:“这孩子……怎么不哭啊?”
办丧那三天,佳琪一个泪没掉。
大伯母跟她奶奶说:“这娃心硬,爸妈死了也不知道哭,养不熟。”
奶奶没说话,看了佳琪一眼,又低下了头。
奶奶丁淑芬今年六十八,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大儿子邓承运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日子过得去。
小儿子邓运来,就是佳琪她爸,在工地上卖力气。
闺女邓彩琴嫁了胡永贵,一个瘸子。
三个孩子里头,奶奶最疼的是大儿子。
这在村里不是什么秘密。
佳琪她妈怀她的时候,奶奶去医院看了一眼,听说是丫头,转身就走了。
后来佳琪出生,奶奶来家里吃了顿饭,丢下一句“丫头片子,以后也是别人家的人”,再没多待。
但这些事,佳琪从来没听她爸妈抱怨过。
她妈只跟她说过一句:“你奶奶那个人,你也别恨她。她就是那个年代过来的,心里头装的东西不一样。”
佳琪当时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后来懂了。
出殡那天,棺材抬出门的时候,佳琪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控制不住。
她跪在灵前,看着抬棺材的人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去。
大伯走在最前头,抱着遗像,哭得比她谁都大声。
小姑邓彩琴跟在后头,哭得直不起腰来。
佳琪看着这些哭成一团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么多人哭,可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愿意要她的。
那天晚上,亲戚们在奶奶家吃饭。
一大桌子人,吵吵嚷嚷的,像过年。
佳琪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没动筷子。
奶奶坐在正位上,没管她。
倒是小姑邓彩琴,端了一碗汤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小声说:“佳琪,吃点东西。”
佳琪摇头。
邓彩琴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大伯先把碗筷一推,说:“咱们商量商量这孩子往后怎么办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佳琪。
02
家族会议开在奶奶家堂屋里。
佳琪被安排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离堂屋门有七八步远。
可她耳朵尖,什么都听得见。
大伯先开了口:“我这边的难处你们也知道,你侄子明年就高考了,你嫂子身体又不好,店里也离不开人。你说我再弄个孩子回去,那不是添乱吗?”
大伯母在旁边附和她男人:“就是啊,我们家那个情况,你们也知道。再说了,孩子跟谁也得她自己愿意,她要不想来,我们也不能强求不是?”
小姑邓彩琴坐在那里,一直没吭声。
奶奶看了她一眼,问:“彩琴,你说说,你那边……”
邓彩琴抬头看了看她妈,又低下去,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想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大伯母笑了一声:“你想接?你想接你问过你那个男人了吗?”
邓彩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家胡永贵那个瘸子,连工地上都没人要他,你自己都顾不过来,拿什么养孩子?”
没有人说话。
邓彩琴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掉在手背上。
大伯哼了一声:“行了,你那个家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你别光嘴上说得好听。”
奶奶叹了口气,说:“要不这样吧,我把赔偿金留着,孩子呢,你们谁家轮流养。一家养一年,两家都分担一下,总归能对付过去。”
大伯没接话。
大伯母在旁边拉了拉大伯的袖子,冲他挤眼睛。
堂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最后大伯说:“一家一年,行。但孩子跟谁住,得听孩子的。”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走出堂屋,冲佳琪喊了一声:“佳琪,你进来。”
佳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堂屋。
所有人都在看她。
大伯蹲下来,跟她平视,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说:“佳琪,大伯跟你商量个事。你呢,想跟大伯过,还是想跟小姑过?你自己选。”
佳琪看着他,没说话。
大伯笑了笑,又说:“你放心,不管选谁,大伯都给你买新书包,买新衣服。”
佳琪还是没说话。
大伯母在旁边不耐烦了:“你这孩子,问你话呢,你倒是吱个声啊。”
佳琪终于开口了。
她看着她大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谁都不跟。”
“我回家自己过。”
堂屋里又安静了。
奶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胡说八道!你一个九岁的娃,怎么自己过?”
佳琪被她这声音吓了一跳,但还是梗着脖子说:“以前我爸妈出去打工,我也一个人在家过。”
“那是你爸妈晚上还回来,你……”
“我谁都不跟。”
佳琪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她推开门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胡永贵站在院子门口,拄着拐杖。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佳琪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开了一条路。
03
胡永贵没有进堂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佳琪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拄着拐杖往里走。
邓彩琴看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胡永贵没看她,转头看向奶奶:“妈,我来说个事。”
奶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说:“你说。”
“孩子我要。”
短短四个字。
大伯先反应过来的,他站起来,看着胡永贵那条拐杖,脸上带着笑,但笑里明显带着点别的意思:“永贵啊,你说这话,我不好打击你。可你……”他指了指胡永贵那条腿,“你这个情况,怎么养孩子?”
胡永贵没接他的话。
他看着奶奶,又说了一遍:“孩子我要。”
奶奶看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大伯母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你要,你要也得有个条件。我们也不是不让你要,可你拿什么养?你那个房子,两间平房,灶台搭在屋檐下,一下雨饭都做不了。你自己还有个闺女在上学,你供养得起?”
胡永贵还是不说话。
他只是拄着拐杖,站在那儿,像一棵老树。
邓彩琴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孩子我要。我不管养不养得起,我养。”
她这句话说得很大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伯母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好好好,你们夫妻情深是吧?那好啊,这孩子你们带走,我求之不得呢。”
奶奶拍了一下桌子:“行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奶奶指着胡永贵:“永贵,你说你要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胡永贵终于开口了:“我打零工,一个月能挣两千。彩琴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我们省着点,够用。”
大伯在旁边哼了一声:“够用?你女儿胡文博读中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至少一万五。你再养一个,你哪来的钱?”
胡永贵说:“文博的学费,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大伯母笑了一声,转身问奶奶,“妈,你说句话吧。赔偿金在你手里,你要把钱给一个外人养咱们邓家的孩子吗?”
奶奶看了看胡永贵,又看了看大伯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胡永贵看着这一切,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孩子,我不图你们的钱。”
“我欠她爸的。”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拐杖转身就走。
邓彩琴赶紧跟上去。
到了门外,她拉着他:“你刚才说什么?你欠她爸的?你欠什么?”
胡永贵没回头。
他边走边说:“十年前我摔伤那条腿,包工头跑了,没人给我赔钱。是运来带头募捐的,凑了两万块。钱花了,腿没保住,可那份人情我记了十年。”
“要不是他,我这腿早该截了。”
邓彩琴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他提起过这件事。
胡永贵走出院子,脚步很慢,但很稳。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佳琪家的方向。
在巷子口,他看见佳琪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发呆。
胡永贵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胡永贵站起来,说:“走吧,跟我回家。”
佳琪抬起头看他。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能看清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还有他眼里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动。
胡永贵也没有催她。
他站在那儿,拄着拐杖,像一尊雕像。
过了很久,佳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他走了。
04
胡永贵的家,在镇子最靠西边的小巷子里。
两间平房,屋顶上盖的石棉瓦,有几处破了,拿塑料袋压着。
院子不大,靠东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是灶台。
锅碗瓢盆都摆在旁边一块木板上,风一吹,塑料袋就呼啦啦响。
堂屋里只有一张旧桌子,四把塑料凳子。墙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头贴着几张奖状,全是“胡文博”的名字。
佳琪站在堂屋门口,打量了一圈。
这地方,比她家还差。
邓彩琴在她身后收拾东西,把一个旧床单铺在床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褥,拍了拍灰,铺上去。
“佳琪,你今晚睡这张床。我跟你姑父打地铺。”
佳琪说:“不用,我打地铺就行。”
“听话。”
邓彩琴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到床上坐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糙、温热,让佳琪忽然有点想哭。
胡永贵在门口坐了下来,拿一块破布擦他的拐杖。
他没说话,但佳琪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天晚上,佳琪睡在床上,胡永贵和邓彩琴在堂屋的地上铺了两床被子。佳琪闭着眼睛,没睡着。
她听见邓彩琴在小声说话:“永贵,你想好了?”
“嗯。”
“咱家这个条件,再养一个孩子……”
“我有数。”
“佳琪这个孩子,不缺饭吃,不缺衣服穿,可我怕她心里难受。”
胡永贵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邓彩琴又问:“你说你欠她爸的,到底是什么事儿?”
胡永贵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件事说了一遍。
十年前他在县城工地上干活,脚手架断了,他从三楼摔下来,右腿粉碎性骨折。
包工头是个外地人,当天就跑得没影了。
医院催着要钱,他没钱,只能躺在病床上等着截肢。
是邓运来站了出来,挨个工友敲门,一家一家凑,硬是在三天之内凑了两万块。
钱花完了,腿没保住,可至少命留下来了,膝盖以下的骨头也算长好了,只是走路得拄拐,再干不了重活。
“那两万块钱,我一直想还。可运来说不用还。他说,兄弟之间,说什么钱不钱的。”
胡永贵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
“他没了,他闺女没人管,你说,我要是看着不管,我还是个人吗?”
黑暗中,佳琪把被子拉过头顶,眼泪悄悄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佳琪醒来的时候,胡永贵已经不在家了。灶台上的锅里温着一碗粥,旁边搁着一个水煮蛋。
邓彩琴在小院子里洗脸,见她出来了,说:“你姑父出去找活了,你先吃饭。”
佳琪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很稀,但很烫。
她把那个水煮蛋剥开,咬了一口,又放下来。
“小姑,我爸跟我说的那两万块钱的事,是真的吗?”
邓彩琴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真的。”
“那姑父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提过?”
邓彩琴想了想,说:“你姑父那个人,心里头藏得住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记着。”
佳琪没再问了。
她把那个鸡蛋全吃了,把碗刷干净,放在灶台上。
05
赔偿金的事,在佳琪住进胡永贵家的第三天终于爆发了。
奶奶丁淑芬在村委会的监督下,把赔偿金分了。
一共十八万,给了胡永贵三万,剩下十五万,她自己存着,说“给佳琪以后上学用”。
大伯邓承运一听就不干了,当天下午就冲到胡永贵家来。
他来的时候,佳琪正蹲在院子里洗菜。胡永贵坐在门槛上修一把破扇子。
大伯一进门,也不看佳琪,直接冲着胡永贵喊:“胡永贵,你什么意思?”
胡永贵抬起头:“什么什么意思?”
“我妈给了你三万块吧?”
“给了。”
“你凭什么拿这个钱?你一个外人,养我们邓家的孙女,你拿这个钱,”大伯用手指着佳琪,“这孩子爸妈的赔偿金,你一个外人,你拿得安心吗?”
胡永贵放下扇子,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大伯面前。
“邓承运,那个钱是你妈给我的,不是我要的。你要是不服气,去找你妈说。”
大伯气得脸都红了:“你少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孩子你要养,钱你要拿,你什么都占了,你当你是谁?”
胡永贵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让大伯愣了一下。
“邓承运,”胡永贵的声音不大,“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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