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信封被推过来的时候,桌面很安静。

方绍廷的手指离开信封边缘,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信封鼓着,像装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装。我的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沉默大概有十秒。我数过。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方绍廷把信封收回去,笑了一下,说了句"年轻人有骨气"。我转身走向门口,背后传来西装内袋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但我在那十秒里看见了——信封口没有完全封死,里面有折叠的纸角,压着两张红色的钞票。

只有两张。

手机震了两下,我正在整理桌上的报价单,低头一看,是钱博远的私信。

不是工作群,是私信。

我在公司待了三年,钱博远给我发私信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一次都不是好事。我点开消息,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像是怕被人看见。

"晟哥,除夕前两天,方总那边有个小局,你去暖场,打打牌,陪几个客户热闹热闹。地址我发你,晚上七点半到。手气别太好,让客户舒服。"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手气别太好,让客户舒服。"

这句话说得很轻巧。翻译过来就是:你去输钱,输得自然一点,别让人看出来是故意的。我在这行做了三年,陪客户吃饭、陪客户打球、陪客户唱歌,这些我都做过,但配合输钱这种事,钱博远以前从来不会明着说,顶多是饭桌上递个眼神。这次白纸黑字发过来,说明这个客户的分量不一样,或者说,钱博远对我的信任已经到了可以直接开口的程度——这两种可能,我都不确定哪一种更让我不舒服。

我回了一个"好的",两个字,发出去,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班前我得回家取西装。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挂在衣柜最里面,平时不穿,专门留着见客户用。我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骑车十分钟,但我已经将近两个月没回去吃饭了,每次都是借口加班。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我爸苏建国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没有听见我进来。电视里正在播一条新闻,画面是一处建筑工地,镜头扫过脚手架和安全网,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地念着什么施工规范。我爸的背影很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认真看,又像是根本没在看,只是让那个画面在眼前晃着。

然后他的右手动了一下。

遥控器在他手里,他的拇指按下了换台键,画面切成了一档综艺,笑声立刻填满了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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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西装就挂在走廊的衣架上,伸手就能够到,但我没有动。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几秒,想开口,想问他在看什么,想问他为什么换台,想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他站起来了,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回来了?吃饭没有,我热一下菜。"

"不用,我还有事,来取个东西。"

"西装?"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没有出来,"挂在走廊,我前两天给你熨过了。"

我把西装从衣架上取下来,套上防尘袋,听见厨房里锅铲碰锅沿的声音。他在给自己热菜,一个人,除夕前两天,电视里的综艺笑声还在客厅里响着。

我想再说点什么,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换台的动作一直压在我心里,像一根细刺,不深,但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我爸这个人,年轻时在工地干活,后来出了事,腿落下了毛病,这些年一直在家,话越来越少。他不看建筑类的新闻,这件事我以前没有特别注意过,但此刻站在走廊里,我忽然意识到,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每次电视里出现工地的画面,他都会换台。

不是偶尔,是每次。

我提着西装出了门,没有吃饭。

路上风很冷,我骑着车,把那根刺压到心里更深的地方。今晚有正事,我不能带着这些情绪去见客户。钱博远说的那句话已经够让我分心了,我不能再给自己加码。

会所在城东,导航显示二十分钟。我到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到七点半,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黑色底板,烫金字体,四个字:绍廷置业。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认识这个名字,恰恰相反,是因为不认识。钱博远只说了"方总那边",没有说全名,没有说公司,我以为是哪个惯常往来的老客户,可这四个字我从来没有见过。绍廷置业,听起来是个地产公司,规模不小,能在这个地段开私人会所,背后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西装的领口整了整,推开了门。

大堂里灯光暖黄,服务员迎上来,问我是哪个包厢。我报了钱博远发来的房间号,跟着服务员往里走,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都被吸进去了,安静得有点不自然。

走到包厢门口,我还没有推门,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从转角走过来,步子不快,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挽起来,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有说,转过头,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了旁边的包厢门。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一秒。

她那个眼神不对。不是陌生人之间的随意一瞥,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但那一秒让我后背微微发紧。

我转回身,推开了自己的包厢门。

包厢门推开的瞬间,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

房间不大,一张麻将桌居中,四把椅子,桌面已经摆好了牌。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两瓶没开封的白酒,旁边是一碟瓜子、一碟糖果,像是随手摆上去的,没有人动过。

钱博远站在桌边,看见我进来,朝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旁边站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正低头看手机。

方绍廷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起身。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一些,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脸上的表情平静,像是在等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回茶杯。

钱博远介绍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苏晟,做事稳当,方总您放心。

方绍廷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第四个人是裴玉兰。

她从我进门就坐在那里,深色外套换成了一件暗红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是挽着,坐姿很直。我认出她了——走廊里那个女人,那个眼神不对的女人。她看见我进来,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手边的茶杯往里挪了一下,给我让出了落座的空间。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牌局七点四十分开始。

钱博远坐在我对面,方绍廷坐在我斜对面,裴玉兰在我右手边。洗牌的声音把房间里的安静打碎,服务员进来倒了茶,又退出去,门带上了。

前两局我按照钱博远的意思打,手里捏着好牌,故意在关键位置出错,让方绍廷顺顺当当地和了两把。钱博远赢了一把,输了一把,表情轻松,说了几句场面话,方绍廷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腔。

方绍廷打牌的方式很安静。他不催牌,不评牌,每次轮到他出牌,手指在牌面上停一两秒,然后不动声色地推出去。每次我出牌,他都会扫一眼,不是看牌,是看我的手。

我感觉到了,但没有表现出来。

第三局打到一半,方绍廷随手摸了一张牌,放进牌列,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说,现在工地安全管理比以前规范多了,以前出了事,工人自己也有责任,规程不熟,胆子又大,哪里危险往哪里钻。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天气,像是在说一件和在座所有人都没有关系的事情。

我手里的牌差点掉出去。

是真的差点掉。我感觉手指忽然失去了力气,那叠牌往下滑了一下,我用另一只手夹住,动作做得很快,像是在整理牌序。我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牌,牌面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钱博远说,是啊,现在监管严多了,方总您那边的工地管理一直是行业标杆。

方绍廷说,也就那样,出了事谁都不好看。

我把一张牌推出去,出错了,出了一张不该出的。钱博远皱了一下眉,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裴玉兰轻声开口了。

她说,你打牌的手法跟老工人一样,稳。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看我,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牌,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我没有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但我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很深。

方绍廷的目光从裴玉兰脸上移到我脸上,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两秒。

我摸了一张牌,低头看了看,推出去。

没有人再说话。

牌局继续往下走。

后面几局我打得更保守,赢了一把小的,输了两把,钱博远的脸色一直维持着那种职业性的轻松,方绍廷赢了钱也不显得高兴,只是把筹码往自己那边拨了拨,继续摸牌。

裴玉兰打牌不声不响,赢的时候也不说话,输的时候也不说话,像一个来陪坐的人,但她的牌打得很准,每一张出得都有道理。

我偶尔侧过头,她从来不看我。

方绍廷那句话一直压在我脑子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但看不清它的形状。以前出了事,工人自己也有责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眼睛看着牌桌,声音平稳,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我的手差点抖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注意到了。

我不知道裴玉兰那句话是不是和他那句话有关系。

我不知道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牌局打到十一点多,钱博远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方总您明天还有安排,今晚就到这里?

方绍廷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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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那个中年男人站起来,开始收筹码。钱博远跟方绍廷说了几句客套话,说春节期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方绍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西装的下摆。

裴玉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起身,朝方绍廷点了点头,先走了。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有看我,步子很稳,走到门口,推门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站起来,准备跟着钱博远离开。

方绍廷开口了。

他说,小苏,你留一下。

钱博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他就转过头,跟着那个中年男人一起出去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方绍廷。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方绍廷。

钱博远出去的时候,门带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刻意的。我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往门口走。

方绍廷没有急着开口。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打量,是确认,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我说,方总,那我先走了。

他说,不急。

就这两个字。语气平,不带任何情绪,但我的脚没有动。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侧过身,右手伸进西装内袋,慢慢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是米白色的,鼓着,厚度比普通红包要厚一些,边角压得很整齐。他用两根手指把它推过来,推到桌子中间,停下,说,春节辛苦了,拿着。

我盯着那个信封。

商务场合里,这种事不是没有。陪客户打牌,散场给个红包,正常。钱博远事先也没有说过有没有这个环节,但这种事本来也不需要说。我知道这个逻辑,我也知道我应该说谢谢方总,然后把信封拿起来,揣进口袋,笑着出去。

可我的手没有动。

不是因为我想清楚了什么,是因为那个信封让我全身发紧。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就是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不让我伸手。

方绍廷的眼神没有离开我的脸。

他不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桌上的茶杯还冒着一点热气,包厢里的空调声很低,外面走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然后消失。

我数不清那段沉默有多长,感觉很久,又感觉只是一瞬间。

我说,不用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方绍廷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没有看清楚。

他说,年轻人有骨气。

然后他把信封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没有再说话。

我说,那方总您慢走,我先出去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低下头,像是在看杯底的茶叶。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