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永平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第38个未接来电,全是院长王卫东的。

三个小时前,他刚把辞职信拍在办公桌上。

现在,手机还在震。

他突然想笑——18年了,这是王卫东第一次主动找他,还这么急。

走廊里传来护士长卢玉霞的喊声,喊着喊着变成了哭腔:“陈主任,15床病人大出血!”可15床的病人三天前就转院了。

他站起身,门被猛地推开,卢玉霞脸色煞白:“陈医生,院长他……他儿子出车祸了,指名要你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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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永平把最后一份病历放进档案柜,锁好。

办公室很安静,墙上挂着他这些年的奖状,有三等功,有先进工作者,有最受患者欢迎医生。

加起来十来张,都落灰了。

今天是周五,他的离职手续走完了。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是他泡的最后一杯茶。

喝完了,这间办公室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想着,要不要把这杯子带走。

想了想,还是算了。

带走了也没用,新单位有新的杯子。

“老陈!”

卢玉霞推门进来,眼眶有点红。她当了十来年护士长,平时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这会儿说话声音却很小:“你真的想好了?”

陈永平笑了笑:“想好了。”

“你傻不傻啊!”卢玉霞急了,“你在这医院干了18年,年年评优,年年被顶。这次让张和那王八蛋抢了主任医师,你就这么认了?”

陈永平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下午,张和把主任医师的牌子挂在办公室门口,笑着招呼大家去吃“升迁宴”。

那牌子挂得歪歪扭扭的,张和还特意扶正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块牌子,站了很久。

你说句话啊!”卢玉霞拍了一下桌子。

“说什么呢?”陈永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老婆住院费欠了三万,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差一万。我要是有那闲工夫跟他吵,不如想想怎么挣钱。”

卢玉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知道陈永平的情况。

他老婆刘翠萍,肾病,拖了好几年了。

透析的费用越涨越高,家里的存款越来越少。

前阵子刘翠萍住院,医生说要考虑肾移植,光找肾源就是一大笔钱。

“那你也……”卢玉霞顿了顿,“你走了,这科室谁管?”

“有人管。”陈永平说,“张和不是挺能干的嘛。”

“他那个脓包除了拍马屁还会什么?”卢玉霞声音又大了起来,“他连个四级手术都拿不下来!前几天那个腰椎滑脱的病人,是你主刀的吧?术后感染,他在会上怎么说?说是你的问题!”

陈永平的脸色变了变。

那个病人,是他做了十几年最拿手的术式。

操作规范,完全正确。

可术后感染了,病人家属闹得厉害。

张和在科室会议上说:“陈医生的手术方案没有问题,但配药环节出了纰漏。”

话是好话,可意思很明显——陈医生你没问题,是配药室的问题。

配药室的人不干啊,他们说严格按照医嘱配的药,药品也没问题。两边一推,最后不了了之,病人还在ICU躺着。

“你还替他说话?”卢玉霞气得发抖,“他那是在替你背锅吗?他是想让你背锅!要是查出来是你用药有问题,你这辈子就完了!”

陈永平知道卢玉霞说的是对的。

可他不想想了。

太累了。

这18年,他年年评优,年年被顶。

第一次,是院长的侄子。

第二次,是卫生局领导的外甥。

第三次,是某个副市长的亲戚。

到后来,他已经懒得去数了。

今年更绝,张和那篇获奖论文,用的是他三年前被毙掉的课题。

他把数据改了个顺序,加了些乱七八糟的图表,就变成了“新突破”。

王卫东在评审会上力挺他,说这是“年轻人的创新精神”。

创新精神。

陈永平想起自己刚来医院时,也有“创新精神”。那时候他跟着老院长郑德发做手术,郑院长说他是个好苗子,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可郑院长退休后,王卫东上位了。

王卫东是他的大学同学,当年成绩不如他,可人家有个好岳父。岳父是卫生局的老领导,一句话就把王卫东扶上了院长的位置。

王卫东上位的第一年,在年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陈,好好干。这家医院,以后咱们一起管。

陈永平信了。

他真的信了。

所以他拼命地干,拼命地做手术,拼命地带教。

他的学生现在都在全省各大医院当科室主任了,他还在这里,还是个副主任医师,连个正高都没评上。

“老陈?”卢玉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陈永平摇摇头:“没什么。东西收拾好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看了看这间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是他种的,已经爬了好长。椅子是他自己掏钱买的,旧的那把坐得腰疼。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

下班后的医院,总是这么安静。

他走到电梯口,卢玉霞跟了出来:“我送你。”

不用。”陈永平说,“你回去忙吧。

“那我……给你说个事。”卢玉霞压低声音,“我听说,张和那个项目,不止是抄袭你的论文。他好像还动用了医院的核心数据库,把一些数据改掉了。”

陈永平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我还没查清楚。”卢玉霞说,“但我觉得,你那个病人的术后感染,可能跟他有关系。”

陈永平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他说,“反正我都要走了,这些事,让他们自己去查吧。”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卢玉霞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陈。”

嗯?

“你后不后悔?”

陈永平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了。”

02

陈永平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灯还亮着,急诊室的门口排着长队。这家医院,他待了18年。从一个小年轻,到现在头发都快白了。

他掏出手机,看到银行发来的短信。

这个月工资到账了,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一半,因为扣了“医疗事故责任险”的费用。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到公交站台,一辆出租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来:“师傅,走不走?”

陈永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坐上车,跟司机说:“去省人民医院。”

“好嘞。”

车开出去,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这座城市变了太多。

他刚来的时候,路还没这么宽,楼还没这么高。

现在到处都在修,到处都在建。

只有他,好像什么都没变。

老婆刘翠萍打来电话:“老陈,你在哪?”

刚出医院。”陈永平说,“明天去省城看看。

“真的要走?”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刘翠萍叹了口气:“也好。你在这医院,太累了。”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刘翠萍说,“透析完有点虚。医生说我状态还可以,肾源的事,他们正在帮我找。”

“钱的事你别操心。”陈永平说,“我跟省城那边说了,他们答应我先预付半年工资。”

“那感情好。”刘翠萍笑了笑,“你终于舍得走了。”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刘翠萍说他工作太拼命,劝他别太实在,该跑关系就跑关系,该送礼就送礼。

他听不进去,总觉得只要自己技术好,总会被看见的。

现在他看见了。

看见自己这18年,有多傻。

车到了省人民医院门口。

陈永平下了车,看了看这栋楼,比他待的那家医院气派多了。

他想起李宏斌昨天打的电话,说让他来省城之前,先来医院看看环境。

李宏斌是他带过的第一个学生,现在是省人民医院的外科副主任。

这小子当年啥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的。

现在人家混得比他好多了,这让他既欣慰又有点心酸。

“陈老师!”

李宏斌从门诊大楼跑出来,西装革履的,看着跟个领导似的。陈永平摆摆手:“别叫老师,叫老陈就行。

“那怎么行。”李宏斌笑道,“走,上去看看。”

两人进了电梯。李宏斌按了12楼,说:“整个12楼都是外科的。我们给你准备了办公室,朝南,采光好。”

“不用这么麻烦。”陈永平说,“普通办公室就行。”

“那哪行。”李宏斌说,“我们可是诚心请你来的。主任医师的职称,我已经跟院领导说过,下个月就能批下来。年薪60万,带一套三居室,家属的工作和孩子上学的问题,我们都能解决。”

陈永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想起自己原来那个办公室,朝北,窗户对着垃圾站。他这个副主任,连个独立办公室都没有,跟两个年轻医生挤在一起。

“陈老师,”电梯到了,李宏斌带他进了办公室,“你看看,还满意吗?”

办公室很大,玻璃窗很亮。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空气好得很。

陈永平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挺好的。”他说。

“那行。”李宏斌笑道,“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陈永平想了想:“下周。”

“这么快?”李宏斌惊讶道。

“嗯。”陈永平说,“我在这边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那好,我让人事科赶紧准备合同。”李宏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陈永平坐在椅子上,看着这间办公室。桌上的电脑是最新的,椅子也很舒服。他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像是做梦。

可他知道,这不是梦。

这18年,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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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永平回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刘翠萍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回来,问:“怎么样?”

还行。”陈永平换了拖鞋,“条件挺好的。

“那你就去呗。”刘翠萍说,“还犹豫啥?”

陈永平没说话,坐到她旁边。

刘翠萍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医院的事?”

“没有。”陈永平摇摇头,“就是觉得……不太真实。”

“有什么不真实的?”刘翠萍说,“你本来就该有这个待遇。是那个破医院耽误了你18年。”

陈永平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王卫东那年说的话:“老陈,好好干。这家医院,以后咱们一起管。”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明天我陪你去省城看看。”刘翠萍说,“顺便把房子的事定下来。”

“你身体行吗?”

“行。”刘翠萍说,“透析完了,今天精神还行。”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起去了省城。

李宏斌带着他们看了房子,三室两厅,精装修,家电齐全。陈永平转了一圈,觉得很满意。刘翠萍也喜欢,说这房子比他们现在住的大一倍。

“陈老师,”李宏斌递给他一份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

陈永平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年薪60万,首付一签就付半年。职称的事,院里承诺下个月落实。他看了刘翠萍一眼,刘翠萍点点头。

他签了字。

合同落笔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解脱了。

“那行。”李宏斌笑道,“陈老师,欢迎你来我们医院。下周一来上班,可以吗?”

“可以。”陈永平说。

他们从省城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刘翠萍在车上睡着了,靠在座椅上,脸色有点苍白。陈永平看着她,心里酸酸的。

这些年,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个漂亮姑娘,身体也好。这些年被他拖累的,身体垮了,人也不如以前精神了。

“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他心里想着,握住了她的手。

晚上,陈永平收拾东西。

他把旧的白大褂叠好,放进了行李箱。那件白大褂,他已经穿了十年,洗得发白了。但他舍不得扔,毕竟陪了他这么久。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一条短信,卢玉霞发来的:“老陈,你走了吗?”

陈永平回:“明天走。怎么了?

“没事。”卢玉霞说,“就是想跟你说,那个病人,今天转到ICU了。情况不太好。”

陈永平心一沉。

那个病人,就是他做手术的那个腰椎滑脱患者。术后感染,一直在重症监护室。他走了,这摊子事就没人管了。

“张和怎么说?”

“他说他接手了。”卢玉霞说,“但你知道他那个水平……唉,不说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路顺风。”

陈永平看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那个病人是他亲手做的手术,出了事,他拍拍屁股走了。虽然他知道不是他的错,可心里还是过不去这道坎。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留在这里,继续被他们当傻子?继续看着张和抢他的东西,还要替他背黑锅?

他不想。

真的不想。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收拾东西。那件白大褂,他叠了又叠,放进了箱底。

第二天一早,陈永平起了个大早。

刘翠萍还在睡觉,他没吵醒她。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背上包,准备去坐车。

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王卫东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没接。

电话又响了。

他挂断。

第三遍,第四遍……

陈永平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王卫东,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不是王卫东的声音。

是急诊科的医生,声音很急:“陈主任,您快来!院长他儿子出车祸了,颅内血肿,情况非常危重,整个医院……能做这个手术的只有您了!”

陈永平握紧了手机。

04

陈永平赶到医院时,手术室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

王卫东的媳妇,跪在走廊里。王卫东的秘书,站在一旁打电话。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估计是卫生局的领导。

“陈主任!”急诊科的医生跑过来,“您可算来了!”

“病人呢?”陈永平问。

“在手术室。”医生说,“已经做了CT,颅内血肿。出血量很大,必须马上手术。”

“谁在台上?”

刘医生。

他一个人?

“嗯。”医生说,“李医生今天休息,王医生……就是张科的侄子,他说他不会做这个手术。”

陈永平没说话。他知道为什么。这个手术难度太大了,一般的医生根本做不下来。

“陈主任,”王卫东的媳妇跑过来,跪在他面前,“求求您!我儿子才21岁,您一定要救救他!”

陈永平把她扶起来:“您别这样,我先看看情况。”

他换了手术服,进了手术室。

刘医生正在做术前准备,看到陈永平进来,松了口气:“陈主任,您来得太好了。这个手术,我真不敢做。”

“别怕。”陈永平说,“我来主刀,你给我当助手。”

手术开始了。

陈永平打开了病人的颅骨。

他看到那个血肿,很大,压迫脑组织。如果不及时处理,病人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他开始一点点清除血肿,缝合血管。他的手很稳,每个动作都很精准。几十年了,他做这个手术,已经像吃饭一样熟练。

他一边做,一边想。

这个病人,是王卫东的儿子。王卫东,是他18年的老同学,也是他这几年的“仇人”。

他应该恨王卫东。

可手术台上,他能想到的,只有怎么把这个年轻人救活。

这可能就是医生的本能吧。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中间,病人两次心跳骤停。陈永平给他做了心肺复苏,又继续做手术。

手术结束时,他的白大褂已经湿透了。

“手术很成功。”他对刘医生说,“送ICU,密切观察。”

刘医生点点头。

陈永平走出手术室,看到王卫东的媳妇还跪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他刚想告诉她好消息,就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王卫东跑过来了。

他看到陈永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冲进手术室,看了看他儿子。确认没事后,他出来,看着陈永平。

“谢谢你,老陈。”他说。

他脱下手术服,准备走。

“老陈。”王卫东叫住他,“你能……留下来吗?”

陈永平站住了。

他回头看着王卫东:“什么意思?”

“你没接到通知?”王卫东说,“职称的事……我可以想办法。”

陈永平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讽刺,有无奈,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王院长,”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

“因为我这里……”陈永平指着自己的胸口,“已经死了。”

王卫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陈永平转身走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已经是凌晨了。街上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李宏斌打来的:“陈老师,我看到新闻了。王院长的儿子出事了?”

“你没给他做手术吧?”

“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李宏斌问,“他不是你最恨的人吗?”

陈永平没回答。

他挂断电话,看着天边,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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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永平回了一趟家,换了身衣服,又去了医院。

这次不是去做手术的。

是去看那个病人。

那个因为术后感染,在ICU躺了一个星期的病人。

他到ICU时,卢玉霞正在查房。看到他,卢玉霞愣了愣:“你怎么来了?不是今天走吗?”

“晚点。”陈永平说,“我来看看他。”

他穿上隔离衣,进了病房。

病人还在昏迷,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看着病人的脸,心里很难受。

这个病人,是他亲手做的手术。

术后感染,按理说不是他的问题。

可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负责。

“陈主任,”卢玉霞小声说,“张科今天又来了。他让人把病人的病历取走了,说要‘重新整理’。”

陈永平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不知道。”卢玉霞说,“我觉得不对劲。你那个手术,当时配药记录我看了,明明没有问题。可病人为什么会感染呢?”

他突然想起那天手术时,他用的药品,是配药室送来的。他当时没注意,现在想想,那些药的外包装,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玉霞,”他说,“你帮我查一下那天手术的配药记录。”

“好。”卢玉霞说,“我去找。”

陈永平在ICU待了一会儿,出来时,接到了李宏斌的电话。

“陈老师,”李宏斌说,“我听说那个病人的事,我查了一下,发现一些东西。”

“什么?”

“你们医院那个张和,你认识吧?”

“认识。”

“他最近申请了一个专利,是关于腰椎手术的。我看了一下,跟他平时的水平不太符合。”

陈永平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宏斌说,“这个项目的研究数据,好像跟你以前那个课题很像。”

陈永平想起自己三年前被毙掉的课题。当时院审没通过,说是“缺乏创新”。他没办法,只能放弃。可现在,这个课题,居然变成了张和的专利?

“陈老师,”李宏斌的声音更低了,“我怀疑,张和不仅盗用了你的课题,还利用医院的核心数据库,把你的手术方案和病例数据都改了。”

“什么?”陈永平脸色变了。

“你知道你们医院的核心数据库吗?那里储存着所有医生的手术方案。”李宏斌说,“如果有人能改数据库,就能在系统里做手脚。比如,把你的术后用药数据改了,或者把配药记录删了,让病人感染,然后嫁祸给你。”

陈永平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病人会术后感染,为什么自己最拿手的术式会出问题,为什么张和会那么镇定地帮他“背锅”。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陈老师,”李宏斌说,“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

“你先别走。”李宏斌说,“我马上过来。”

李宏斌来得很快。

他带了两个人,都是省城来的技术专家。陈永平把那天手术的数据调出来,让他们检查。

半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陈主任,”技术专家说,“你的手术方案,确实被人改动过。术后用药记录里,有一种药,你的医嘱上没有写。但系统显示,是你开的。”

陈永平脸色铁青。

“是谁改的?”

“这个……”技术专家犹豫了一下,“数据库有登录记录,但权限比较高。我们只能查到,修改记录是三天前。”

三天前。

那天,正好是他跟王卫东辞行,王卫东说“按流程走”的那天。

陈永平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原来是他们。

他以为,自己离开,就是最大的抗争。可他们连他走,都不肯让他清清白白地走。

他们要让他背着这口黑锅,滚蛋。

“陈老师,”李宏斌拍拍他的肩膀,“你别担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李宏斌说,“这种事,已经涉及违法了。

陈永平想了想,说:“别急。”

“为什么?”

“现在报警,证据还不够。”陈永平说,“我要先找到,他们到底动了哪些数据。”

06

陈永平开始查。

他查了医院近三年的病历记录,发现了很多问题。

不是所有的数据都被改了。改的,只有那些跟他有关的。

他的手术方案,他的用药记录,他的术后护理单。都被改过。

有的改得明显,有的改得很隐蔽。但不管怎么改,都能看出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他越查越心凉。

原来这18年,他的所有努力,都在被人一点一点地摧毁。

他的论文被抄袭,他的课题被剽窃,他的手术被改动。这些人,不仅要抢他的东西,还要毁了他的名声。

他们不让他当主任医师,不让他有好的职称。他们让他永远留在副主任的位置上,永远被人踩在脚下。

陈永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数据,很久没动。

“老陈。”卢玉霞走进来,递给他一杯水,“你没事吧?”

“没事。”陈永平接过水,喝了一口,“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办?”卢玉霞问。

“我不知道。”陈永平说,“我现在脑子很乱。”

“要不,你别查了。”卢玉霞说,“反正你都要走了。这些事,让他们自己去查吧。”

陈永平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行。”

“因为那个病人。”陈永平说,“他是我做的手术。他出了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卢玉霞叹了口气,没说话。

她知道陈永平的脾气。这人太耿直,太较真。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帮你。”卢玉霞说。

“不用。”

“怎么不用?”卢玉霞说,“我一个人在ICU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我也看不惯张和他们那副嘴脸。”

陈永平想了想,说:“那行。你帮我查一下,那个病人的术前数据,有没有被改过。”

“好。”

卢玉霞走了。陈永平继续看那些数据。

他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些修改记录,都很专业。不是一般黑客能做的。他们必须很了解医院系统,才能这样精准地修改。而且,必须有权重很高的账号。

那会是谁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他想起来,王卫东的秘书,就是负责管理数据库的。那家伙,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可他跟王卫东走得很近。

陈永平站起身,准备去找那个秘书。

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不行。

现在去找他,太草率了。万一打草惊蛇,这些人会把证据销毁的。

他想了想,决定先去省城,找李宏斌商量。

到了省城,李宏斌正在开会。

陈永平在办公室等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李宏斌才回来。

“陈老师,”李宏斌说,“你怎么来了?”

“有点事想跟你说。”陈永平说,“我发现,那些修改记录,需要权限很高的账号才能操作。”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是王卫东的人干的。”陈永平说。

李宏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这么想。”

那怎么办?

“我认识一个朋友,是做网络安全的。”李宏斌说,“他可以帮我们查一下这些数据的修改记录,找到源头。”

“那好。”

李宏斌打了电话。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来了。

“这是小周。”李宏斌介绍道,“省厅的技术专家。”

小周接过陈永平的电脑,看了看那些记录,说:“这些数据,是被一个大账号改的。这个账号,应该是医院的高层才能用。”

“能查到具体是谁吗?”陈永平问。

“能。”小周说,“但需要时间。我先把这些记录拷贝下来,回去慢慢分析。”

小周走了。陈永平坐在那里,心里很乱。

“陈老师,”李宏斌说,“你别急。这件事,我们会查清楚的。”

“我知道。”陈永平说,“可我心里……很难受。”

“难受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对我。”陈永平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想让我当主任医师。可我没想到,他连我的名声都要毁。

李宏斌没说话。

他拍了拍陈永平的肩膀:“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有些人,总想踩着别人往上爬。”

“我知道。”陈永平说,“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李宏斌说,“这件事,交给法律。你好好休息,等消息就行。”

陈永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医院,看着天边的夕阳。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18年,他一直在为这家医院努力。可到头来,他们是这样回报他的。

他掏出手机,看着儿子发来的消息:“爸,我考试过了。你什么时候来省城看我?”

他笑了笑,回了一条:“下周就来。

儿子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

他收起手机,看着夕阳,暗暗下了决心。

不再是单纯地离开。

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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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天后,小周那边的结果出来了。

陈老师,”小周在电话里说,“我查到那个账号了。

“是谁?”

是你们医院的医务科科长,张和。

陈永平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虽然早就猜到,可听到这个名字,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张和,那个平时对他笑脸相迎的人。那个天天喊他“陈老师”的人。那个看着他病人感染,还要帮他“背锅”的人。

原来,一切是他搞的鬼。

“陈老师?”小周喊他,“你还在吗?”

在。”陈永平说,“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小周说,“张和的账号,不只改了你的数据。他还改了很多别的医生的数据。其中有些,时间跨度很大,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哪几个医生?”

“我就截取了几个。有刘医生、王医生、李医生……他们后来都因为各种原因,被调离了第一线。”

陈永平心里一沉。

为什么这18年,有那么多技术好的医生,都莫名其妙地被调离了。

原来,都是张和搞的鬼。

他抢别人的课题,改别人的数据。然后逼得别人走投无路,只能离开。

“小周,”陈永平说,“这些数据,你能保存下来吗?”

“能。”小周说,“我已经加密了。别人删不掉。”

“好。谢谢。”

陈永平挂断电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想哭。

为那些被逼走的医生,也为他自己。

他和那些人一样,都是被张和毁掉的。只不过,他们走了,他还留在这里。

可现在,他也走了。

他想起郑德发老院长对他说的话:“小陈,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治病救人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可懂了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在这个泥潭里,陷了18年。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

是卢玉霞打来的。

“老陈,”卢玉霞的声音很急,“你快来医院!那个病人……那个病人出事了!”

什么?”陈永平站起来,“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