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录音笔是藏在结婚相册里的。

我翻遍了书房所有的抽屉,找不到魏瀚海的身份证。随手翻开书架上的那本结婚相册,录音笔就卡在夹层里,露出一截黑色的尾巴。

我认得它。那是他公司年会发的纪念品,黑色的,很小一支。他拿回来那天随手扔在茶几上,后来就不见了。我以为早就丢了。

按下播放键,里面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谁打电话。

“婷婷,你别急,我这边在安排了。”

“她下周就走,我报了个老年团,让她陪我妈去三亚。”

“你放心,等她走了,咱们就把婚礼办了。”

我坐在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相册。相册里的照片是我们结婚时拍的。没有婚纱,没有婚礼,就是在民政局门口,请路人帮忙拍了一张合影。

他搂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太阳很大,我眯着眼,头发被风吹乱了,他伸手帮我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被拍了下来,很自然,很温柔。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花了。

然后把录音笔塞回夹层里,合上相册,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那天晚上,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他回家时,我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锅里咕嘟冒泡的排骨:“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丰盛?”

“不是什么日子。”我说,“就是想给你做顿好的。”

他笑了笑,转身去客厅看电视。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排骨在酱汁里翻滚。蒸汽扑在脸上,热热的。我的眼睛发酸,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给他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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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结婚第二年才知道薛雨婷这个人的。

那年春节大扫除,我帮魏瀚海整理旧手机,翻出一个旧相册。

里面有几张照片,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瘦瘦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照片的日期是五年前,那时候魏瀚海还不认识我。

我拿着手机去厨房问他,他正在切菜,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以前的女朋友,早分了。”

“为什么分的?”

“她出国了,异地,就分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刀起刀落,案板上的葱花切成整齐的小段。我也没多想,那件事就那么过去了。

现在想来,是我太傻了。

发现录音笔那天,我没有立刻跟他翻脸。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肖丽让我先忍忍。

肖丽是我大学同学,做了好几年律师,什么案子都接过。

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这事,她沉默了一会儿:“思妤,你现在跟他翻脸,他跑了怎么办?”

“那我该怎么办?”

“法人变更,财产分割,该办的先办。等他反应过来,你已经干干净净地走了。”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忍了。

忍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我学会了演戏。

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会演。

每天早晨,我照常给他做早饭,煎鸡蛋,热牛奶,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他说随便,我就做他爱吃的。

他出门前,我帮他整理领带:“路上小心。”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一下:“嗯,你也是。”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以为他在骗我,其实我也在骗他。不知道我们俩,到底谁骗得更真一些。

有一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经过那家婚纱店。

橱窗里换了一件新婚纱,白色的,拖尾很长,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亮片。

秋天的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上去了一样。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结婚那年,我们没拍婚纱照,没办婚礼。

就在老家那个小饭店里,摆了八桌酒席。

我穿了条红裙子,是他陪我在夜市上挑的,八十块钱。

他说,以后有钱了,一定给我补办一个像样的婚礼。

我说不用,有你就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看着我的眼睛。我相信了。

现在他要给另一个人补办婚礼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菜放在厨房,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什么电视剧,我没看进去。画面一闪一闪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02

魏瀚海的公司是做装修的。

他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在工地上干了一年,晒得黑瘦黑瘦的。

后来攒了点钱,跟一个朋友合伙开了这家公司。

我是他创业那年嫁给他的,那时候他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闺女,你可想好了。跟着他,可能要吃苦。”

“我不怕吃苦。”我说。

“你傻不傻。”

“我不傻。他对我好就行。”

那时候我是真心觉得他对我好。

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餐,豆浆油条或者小笼包,用塑料袋装着,揣在怀里带回来,还是热的。

晚上下班回来,路过水果摊会给我带水果,橘子、苹果、葡萄,换着花样买。

我感冒了,他守在床边给我熬姜汤,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

我来例假肚子疼,他给我揉肚子,揉着揉着我就睡着了。

那些事,总不是装的吧。

我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结婚第二年,公司开始赚钱了。魏瀚海说要扩大规模,接更大的项目。有天晚上他拿了几份文件回来,说要把公司法人改成我的名字。

“为什么改我的名字?”我问。

“办资质需要。”他说,“你是自家人,挂你的名字我放心。”

我没多想,签了。

那时候我想的是,反正是我老公的公司,法人是谁都一样。

可是我哪里懂,法人是要担责任的。

公司赚了钱,法人分不到一分。

公司出了事,法人要背锅。

他让我签那份文件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把后面的路想好了。

第三年,薛雨婷从国外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联系上魏瀚海的。

只知道有一天晚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起身去了阳台。

深秋的晚上,外面很冷,他穿着单薄的睡衣站在阳台上,打了快半个小时。

“谁啊?”他回来时我问了一句。

“一个客户。”他说着钻进被窝,背对着我。

我没再多问。

我从来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女人。

现在想来,那个电话大概就是薛雨婷打来的。

她回来了,他们又联系上了。

然后他们开始谋划,怎么把我从这场婚姻里踢出去,踢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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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瀚海说要给我报旅行团那天,是个周三的晚上。

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换了鞋,走进厨房,我正在洗菜。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思妤,我给你报了个旅行团。”

“什么旅行团?”

“去三亚的,你跟我妈一起去。她总说想去海边看看。”他的下巴在我肩膀上蹭了蹭,“你陪她去转转吧,散散心。”

“那你呢?”

“我走不开,公司一堆事。”

我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时候去?”

“下周三出发,一个星期。”

好。

他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也笑了。

我们俩就那么对着笑,像一对恩爱的夫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睡得很沉,打着轻微的鼾声,呼吸平稳。

我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他的脸。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连睡觉时微微皱眉的习惯都没变。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我都给了他。

可他呢?他在算计我。

我用被子捂住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枕头湿了一片,我不敢翻身,怕弄醒他。就那么睁着眼睛,在黑夜里躺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肖丽的律师事务所。

肖丽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二楼,落地窗很大,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她听完我的话,靠在椅背上,端着咖啡杯看着我:“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去。”我说,“不过不是去三亚。”

什么意思?

“他报的是老年团。”我说,“老太太们的团,我一个人在里面太扎眼。”

“所以你——”

“我跟着他。”

肖丽愣了一下:“你知道他去哪?”

“知道。”我说,“婚礼现场。”

她放下咖啡杯:“你确定?

“确定。”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

肖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思妤,你变了。”

“是吗。”

以前的你,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没被人算计过。”

肖丽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

那天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写字楼楼下。

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涩涩地扑在脸上。

我掏出手机给魏瀚海打了个电话:“喂,瀚海,旅行团的票订好了吗?”

“订好了。下周三出发,早上八点半在小区门口集合。”

“好,那我准备准备。”

“嗯,你好好玩。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里。

风又吹过来,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路上又经过那家婚纱店,橱窗里又换了新的款式。

这一次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了过去。

04

出发前一周,我去了一趟婆婆家。

婆婆姓邓,叫邓桂琴,今年六十二岁,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

魏瀚海说过好几次要接她过来一起住,她不肯,说住不惯楼房,又说不想打扰我们小两口的生活。

我每周都去一两趟,给她做顿饭,陪她说说话。起初是因为孝顺,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老太太一个人住,孤单。我去了,她高兴。

那天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择韭菜。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花白的头发被照成银色。

“思妤来了。”她看到我,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妈,我来帮你。”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一起择韭菜。韭菜很新鲜,根部还带着泥,一根一根择干净,码在篮子里。

瀚海说你们要去三亚?”她问。

“嗯,下周三走。”

“那挺好。我还没看过海呢。”

“到时候我陪您好好转转。”我说,“沙滩上走走,看看日出。”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择菜。择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思妤啊,妈跟你说个事。”

“您说。”

“瀚海这孩子,从小就被我惯坏了。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啥事都由着他。他有时候做事,不太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我择菜的手顿了顿:“妈,您说这个干吗?”

“我就是怕你受委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妈,您放心吧。没事。”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择菜。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我在想,老太太大概是知道些什么的。

她知道自己儿子在做什么,只是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儿媳妇,夹在中间,为难。

那天晚上,魏瀚海回来得很晚。他说公司有应酬,喝了酒,脸红红的,浑身酒气。进门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扶着墙换鞋。

“怎么喝这么多?”我扶他到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

“没办法,客户非要喝。”他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灯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思妤。”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问。”

我想了想:“挺好的。”

“真的?”

“真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美梦,还是噩梦?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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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魏瀚海还在睡,呼吸平稳,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秋天的地板有点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上来。

我去厨房做早饭。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

秋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六点钟了天还是灰蒙蒙的。

楼下有清洁工在扫地,竹扫帚刷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把早饭端上桌,去卧室叫他。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揉着眼睛。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他低头喝粥,我坐在对面看着他。

“怎么了?”他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粥。

“没事。”我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他笑了:“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因为要走了嘛,舍不得你。”

他放下碗,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别舍不得。玩几天就回来了。一个星期,很快的。”

“嗯。”

吃完饭,他帮我把行李箱提到楼下。

旅行团的大巴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白色的车,车身上印着旅行社的名字。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抽烟,青色的烟雾从车窗飘出来。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把行李箱放进大巴的行李舱。

“知道了。”我说。

他张开手臂,我走过去,让他抱了一下。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亲:“玩开心。

“你也是。”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站在车下,朝我挥了挥手。车开动了,他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车子拐过一个弯,就彻底看不见他了。

大巴开了两站路,我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到车门边:“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还没到地方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有点晕车,想下去走走透透气。”

司机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靠路边停了车。

我拎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路口。大巴重新启动,尾气喷了我一脸。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大巴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三十五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去银都酒店。”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一眼:“银都?今天那边好像有场婚礼。”

“嗯。”我看着窗外,没多说。

“你是新娘那边的亲戚?”他又问。

“不是。”

那是新郎那边的?

“也不是。”

他笑了笑:“那你去看热闹?”

“算是吧。”

他没再问了,打开收音机。

车里响起一首老歌,调子很慢。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那些树,那些楼,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城市,我生活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看过它。

06

银都酒店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

奔驰、宝马、奥迪,一辆接一辆,排得整整齐齐。

酒店门口铺了红地毯,两边摆满了花篮,粉色和白色的玫瑰扎在一起,很漂亮。

我没有走正门,绕到侧面,从消防通道上了三楼。

楼梯间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感应灯。

我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三楼的消防门虚掩着。

我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宾客已经进宴会厅了。

宴会厅的大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我推开消防门,走出去,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这个位置很好,能看到宴会厅的大门,但那边不容易看到我。

忽然门开了,音乐声一下子涌了出来,婚礼进行曲,很熟悉。

“让我们欢迎新郎新娘入场!”

掌声响起来,热烈得很。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叫好。我站在拐角处,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那些掌声,一阵接一阵,像海浪一样。

然后我听到司仪的声音:“魏瀚海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薛雨婷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直到永远?”

门关上了,后面的声音听不清了。

我站在那扇门外,靠着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三年前,他站在我面前,单膝跪地,手里举着那枚银戒指:“思妤,嫁给我吧。”我说好。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我听到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他说了“我愿意”。然后是掌声,比刚才更响。

我靠着墙,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听到门开了,里面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在喊:“你是谁?”有人在叫:“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