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检察院门口,阳光刺眼。
一辆直播车突然停在我面前。
一个男人扑通跪下,哭得撕心裂肺:“闺女,爸找了你23年!”
身后,架着摄像机的主持人对准我:“全网都在等这场团圆。”
他身旁的女人紧紧抓着衣角,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盯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天,是她的肾脏匹配通知书送到家里的第三天。
他们不是来找女儿的。
他们是来找一颗肾的。
01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骑车去上班。
八点二十,还差十分钟打卡。
我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刚转身,就看见单位门口乌泱泱站着一群人。
有扛摄像机的,有举手机的,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拿着话筒正在说话。
我刚要绕开,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朝我冲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我面前。
“闺女!爸找了你23年啊!”
他声音特别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往后退了两步,下意识问:“你谁啊?”
“我是你爸!我是你亲爸啊闺女!”
他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那双手粗糙得很,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使劲往后挣,挣不开。
穿西装的那男的走过来,话筒差点怼我嘴里。
“刘嘉怡女士,您好,我是寻亲栏目《团圆》的主持人唐君昊。您的亲生父母通过DNA比对找到了您,全网都在关注这场认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DNA比对?
亲生父母?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养父母从来没瞒过我。
但他们说的是正规手续,从福利院领养的。
怎么突然冒出亲生父母了?
“闺女,你看看妈,妈找了你23年,眼睛都哭瞎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我扭头看过去。
那女人站在人群最外边,瘦瘦小小的,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
袖子被风吹起来,我看见了手腕上戴着住院的那种手环。
上面写着几个字,太远看不清。
保安老张跑过来帮我解围,把那人从我腿上掰开。
那人还在地上嚎,嗓门大得整个检察院都能听见。
唐君昊对着镜头,表情很沉重:“各位观众,这就是我们苦苦寻找了23年的女儿,她现在是市检察院的检察官助理。亲生父亲跪在面前,她却……”
他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懂。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单位大门。
身后还能听见那男人嚎哭的声音。
同事们都在窗口张望,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刘,门外那事是怎么回事?”主任问,“你认识他们吗?”
我摇头:“不认识。”
“那他们怎么会说是你亲生父母?”
“我不知道。”
主任叹了口气:“这种事你得处理好,咱们是司法机关,不能被人堵门闹事。影响不好。”
我刚要出去,手机就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嘉怡,你没事吧?妈看新闻了,那帮人堵你单位门口了?”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妈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嘉怡,那个人……”我妈顿了顿,“那个人是不是姓贾?”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怎么知道他姓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下班回来再说吧。”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团乱。
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发现这件事已经上了热搜。
寻亲23年终团圆
检察官女儿拒认亲
亲生父亲跪求相认
底下评论一堆,全是骂我的。
“这人怎么这么冷血?亲爹跪面前都不认?”
“考上公务员就看不起穷亲戚了呗。”
“这种人就不配当检察官!”
我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走到窗户边往下看,那帮人还在。
唐君昊举着话筒对着镜头,不知道在说什么。
贾德江坐在台阶上,抱着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李婵还是站在人群最外边,低着头,像一只怕光的鸟。
她抬手擦眼泪的时候,袖子又滑上去了一截。
这回我看清楚了。
住院手环上印着三个字:肾病科。
02
晚上回到家,养父母都在客厅等我。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我妈红着眼眶,看见我进门,赶紧抹了抹眼睛。
“妈,你们跟我说实话。”我坐下来,“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亲爸?”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爸把烟掐了,闷声说:“是。”
“你们不是说我是从福利院领养的吗?”
我爸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
“嘉怡,爸没骗你。你确实是从福利院领养的。但那人……也确实是你亲爸。”
“什么意思?”
“当年你亲爸妈来找过我们。”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你爸,就是贾德江,他抱着你来的,说家里穷,养不起,想把孩子送人。那时候你才出生三天。”
“那你为什么说是从福利院领养的?”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叹了口气:“我们怕你心里有疙瘩。想着说福利院领养的,你心里好受点。”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
我爸没说话。
我妈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什么。
我站起来,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
贾德江跪在地上的样子,哭得撕心裂肺。
李婵站在远处,低着头,手腕上的住院手环。
肾病科。
我突然坐起来。
拿起手机,开始查资料。
尿毒症晚期,肾源匹配率极低。
亲子之间的匹配率最高。
我又想起白天唐君昊对着镜头说的那些话。
“亲生父亲跪在面前,女儿却……”
“全网都在关注这场认亲。”
心往下沉。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的时候,那帮人又来了。
这回更多了,电视台的,还有几个自媒体博主。
唐君昊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刘女士,昨晚我们栏目收到了很多观众的留言,大家都希望您能给父母一个机会。”
我站住脚,看着他。
“唐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们这个栏目,挖掘寻亲故事,是出于什么目的?”
唐君昊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是帮助失散的家庭团圆。”
“那如果这个家庭不是失散,而是……”我顿了顿,“而是主动抛弃的呢?”
唐君昊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绕过他,走进单位大门。
这一天我都在查资料。
检察院的户籍系统能查到很多信息。
贾德江,德安县柳河镇人。
李婵,同镇,同村。
二十三年没迁过户口。
我又查了德安县派出所的报警记录。
1998年5月17日,贾德江报案,称女婴丢失。
三天后,5月20日,销案。
一个丢了孩子的父亲,三天就销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一趟德安县。
跟主任请了假,我说要去查一个案子。
主任没多问,批了。
当天下午我就坐上了去德安县的火车。
火车上,我又查了李婵的住院记录。
市人民医院,一个月前确诊尿毒症晚期。
正在等肾源。
配型通知书的送达时间是三天前。
也就是贾德江带人来堵我单位门口的前一天。
时间点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里发凉。
03
德安县在省城边上,坐火车两个小时。
我一个女的单独出差,同事问我去哪,我说去查个线索。
到德安县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我先去了派出所,想调当年的档案。
值班民警是个年轻人,看了看我的检察官证,挺客气。
但他说老档案都归档了,得去档案局调。
我又跑到档案局,已经快五点了。
一个大姐正准备下班,听说我是市检察院的,才不情不愿地把我放进去。
“二十三年了,那些档案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大姐一边翻目录一边嘟囔。
找了二十多分钟,她还真给翻出来了。
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着“1998年柳河镇派出所调查笔录”。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第一份,是调查笔录。
问话人是当时的派出所所长,被问话人有三个。
贾德江、李婵,还有一个邻居。
邻居姓孙,他说的话让我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天我在村口打牌,看见贾德江抱着个包袱往村外走。我问他去哪,他说去镇上给孩子看病。后来才知道,他是把孩子卖了。”
我手有点抖,翻下一页。
是贾德江的笔录。
“我承认,我把孩子送给老刘家了。他家条件好,能给孩子好日子过。我收了五百块钱,算是营养费。”
五百块。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这“五百块”三个字。
接着是李婵的笔录。
“我不同意,但是没办法。家里欠了那么多钱,超生罚款都交不起。贾德江说把孩子送人,还能换点钱。我……我没拦住他。”
底下是她的签字和手印。
最后一页,是结案报告。
上面写着:贾德江、李婵主动将女婴送养他人,不存在拐卖情节。经调解,由贾德江出具悔过书,案件做销案处理。
我合上档案,手放在上面,感觉这张纸特别重。
“大姐,我能复印一份吗?”
大姐犹豫了一下:“按规定,这种老档案不能随便复印。”
“我是当事人家属。”我看着她说,“我就是那个被‘送养’的女婴。”
大姐看了我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给你复印。”
她走进去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攥着那张泛黄的笔录复印件。
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恨?有。
难受?也有。
但更让我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
既然当年是主动送养的,为什么23年后突然找上门?
还编了个“寻亲23年”的故事?
为了钱?
还是为了别的?
我突然想起李婵手腕上那个肾病科的住院手环。
拿出手机,又查了一遍。
尿毒症晚期,需要换肾。
亲子匹配成功率最高。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甲掐进掌心里。
原来如此。
火车回程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车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
我捧着那张复印件,一遍又一遍地看。
贾德江签的字,一笔一画。
李婵按的手印,拍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来找一颗活的肾。
04
回省城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去了市人民医院。
我想亲眼看看李婵的病历。
前台护士不让查,说是病人隐私。
我出示了检察官证,说在调查一个案子。
护士这才帮我调了记录。
李婵,52岁,确诊尿毒症晚期。
肾小球滤过率只剩12%,一个肾功能正常人能到120。
已经做了三次透析。
医生在病历上写得很清楚:建议尽快做肾移植手术,首选直系血亲配型。
我又查了配型记录。
科室主任的签字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是周五。
而贾德江堵我单位门口的日子,是周一。
也就是说,配型通知一出来,他就找上我了。
一分钟都没耽误。
我胸口一阵发闷。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抽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但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嘉怡,你在哪呢?怎么还不回家?”
“妈,我在外面办事,一会儿就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嘉怡,妈跟你实话实说吧。”我妈声音有点抖,“当年那个人来送你的那天,你爸本来不想收。他说这来路不明的孩子,不敢要。但是妈见你第一眼,就舍不得放你走了。”
我没说话。
“你那时候就那么小一点,裹在个旧棉被里,脸都冻紫了。你妈……哦不是,李婵,她抱着你,哭得不行。贾德江在旁边催她,说快点快点,别让人家等急了。”
“后来呢?”
“后来李婵把你塞到我怀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你一眼,然后……”我妈顿了顿,“然后她就跑了。”
“那贾德江呢?”
“贾德江收了钱就走了,头都没回。”
我蹲在路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妈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嘉怡,你别怪妈瞒着你。妈是怕你心里难受。你从小就懂事,学习好,还考上了检察院。妈跟你爸都为你骄傲。这人啊,前半辈子吃苦,后半辈子享福,这才叫福气。”
“妈,我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
低头看见手里那张复印纸,被我攥出褶子了。
我把它展平,小心翼翼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
李婵,你当年塞我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你现在站在医院病房里,等着肾源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
你知不知道贾德江拿你当棋子,编了个“寻亲23年”的剧本?
还是说,你也是他的棋子?
我咬着牙,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几天我都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那些话。
“五百块。”
“三天销案。”
“尿毒症晚期。”
“配型通知。”
“亲子匹配率最高。”
我不能让他们如愿。
但我也不能让李婵死。
虽然她把我卖了,但她至少哭过回头过。
而贾德江……
我摸了摸包里的那张复印件。
他的手印还在上面。
05
第四天,唐君昊又来了。
这回他直接找到我办公室。
“刘女士,我们栏目组研究了一下,想邀请您参加一场直播专访。”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次我们会把全国观众的目光集中到这件事上,让更多人了解您和亲生父母的故事。”
“我说了,不接受。”
“刘女士,恕我直言,您现在不接受也不行。”唐君昊笑了一下,“这件事已经上了热搜,全网都在关注。如果您一直不出来,观众只会觉得您心虚。到时候舆论一边倒,对您的职业生涯也不好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眼神却冷得很。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好,我参加。”
“什么时候?”
“明天。”
唐君昊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太好了,我这就回去布置演播室。”
他走到门口,我又叫住他。
“唐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们栏目组,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唐君昊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是……是贾先生主动联系我们的。”
“他怎么说?”
“他说他女儿丢了23年,一直在找,最近通过DNA比对找到了。”
“DNA比对?”我笑了笑,“我们在哪比对过?”
唐君昊脸色变了。
“这个……可能是系统自动匹配的吧。”
我没再追问。
他已经露出了马脚。
贾德江要真的找了我23年,早该有寻人登记。
但他没有。
连报案记录都销了。
他怎么找的我?
唐君昊又是什么时候跟贾德江搭上线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直播。
我提前一小时到了演播室。
化妆师给我补了妆,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
黑眼圈很重,这几天都没睡好。
唐君昊在导播间跟工作人员对流程,看见我进来了,笑着招招手。
“刘女士,一会儿我开场之后,会先播放一段短片,介绍您的亲生父母和他们的寻亲经历。短片放完之后,我会请您的父母上场,然后您再上台。”
“好。”
直播开始了。
唐君昊对着镜头,声情并茂地讲述这个故事。
“各位观众,今天我们要讲述的是一个跨越23年的寻亲故事。一对农村夫妇,因为一时疏忽丢失了女儿,23年来日夜煎熬,母亲哭瞎了眼睛,父亲四处奔波,终于在一个月前通过DNA比对找到了失散的女儿。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这对伟大的父母——贾德江先生,李婵女士!”
贾德江从后台走上来,迈着沉重的步子,脸上挂着泪痕。
李婵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步子很碎。
她比那天更瘦了,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贾德江一上台就泣不成声。
“我女儿从小就聪明,她要是没有走丢,早就考上大学了……”
台下有观众在抹眼泪。
弹幕在屏幕上方刷屏。
“太可怜了。”
“妈妈的眼睛都哭瞎了。”
“这就是伟大的父爱母爱!”
“姑娘快认了吧,别让他们再等了。”
唐君昊看着弹幕,满意地点点头。
“刘女士,请上台吧。”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检察官制服上的领带,走上前去。
他们给我准备了一把椅子,放在贾德江对面。
我坐下来,看着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父亲。
他哭得很用力,胸膛一抽一抽的。
但我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哭了这么久,胸口那件白衬衫的扣子,一颗都没湿。
眼泪全是往两边流的。
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
唐君昊把话筒递给我。
“刘女士,此时此刻,您有什么话想对您的亲生父母说的吗?”
我接过话筒,看着镜头。
“有。”
“我有一样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全场安静下来。
我从西装口袋里,抽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复印件。
举起来,对着镜头。
“各位,这是一份1998年的派出所调查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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