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渊,你这办公室面积超标了,自己不知道?”
钱立德站在走廊正中间,声音不大,整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二十多个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眼睛齐刷刷盯着我。
我手里端着刚倒的热水,站在原地没动:“钱部长,我这间是12平,副处级标准——”
“你跟我讲标准?”他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嘴角往上一扯,“组织三令五申要严控超标用房,你倒好,一个人占这么大地方。收拾收拾,搬到储藏间去吧。”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走。
我没再开口,转身回了办公室。
当晚,何秀琳的电话打了进来:“老吴,你那个120万的项目,钱立德想让老赵做。你今天这事,是给人腾地方呢。”
我一个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搬进了那间7平米的储藏间。
搬进去的时候,我在墙角看到一张旧合影——前局长和钱立德站在一起,笑得特别灿烂。
我没撕,也没藏。
三天后,巡视组到了楼下。
01
那天是星期二,我记得特别清楚。
早上八点半,我刚坐下,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走廊上就传来钱立德的声音。
“吴渊,你出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想,端着水杯就出去了。
走廊上站着好几个人,财务科的、人事科的,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年轻科员。他们都低着头看手机,耳朵却竖得老高。
钱立德站在走廊正中间,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你这办公室,面积超标了。”他说,“自己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办公室。那间屋子我用了三年,前任副处长也用这间,从来没听说过面积超标的事。
“钱部长,我这间是12平。”我尽量让语气平和,“按副处级标准,最大可以使用18平,我这还低于标准。”
“标准是死的,人是活的。”钱立德笑了,那种笑让我心里很不舒服,“组织上三令五申要严控办公用房面积,你倒好,一个人占这么大地方。你看看全机关,哪个副处长有你这么大空间?”
我没接话。
他说的没错,技术处确实有几个副处长的办公室比我小。但那是因为他们合署办公,两三个人挤一间。我那间是前任处长留下的,一直没动过。
“收拾收拾,搬到储藏间去吧。”钱立德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走廊上的人慢慢散开,有人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也有人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回了办公室。
坐下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害怕,我是觉得憋屈。干技术十五年,没出过差错,没让人说过闲话,到头来因为一间办公室被人当众羞辱。
但我没去找任何人说情。
我知道,说也没用。
那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萧秋生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
“老吴啊。”他叹了口气,“你也别往心里去,钱部长那人就是这样,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要找个典型。”
“那为什么偏偏是我?”我问。
萧秋生没接话,低头扒了几口饭,才小声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
我确实有数。
去年底,局里启动了一个信息系统升级改造项目,预算120万。
按规矩,这种项目必须走公开招投标。
但钱立海上任后,三番五次在内部会上提到一个叫老赵的人。
“老赵这公司实力不错,做过好几个大项目。”他说,“要是能进来做,咱们省心不少。”
我查过老赵的公司,注册资金才50万,连最基本的系统集成资质都没有。这种公司别说做120万的项目,连投标资格都不够。
我硬着头皮卡住了老赵的入库申请,把招标文件按规矩走了公开流程。
钱立德没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后来何秀琳告诉我,钱立德私下跟她抱怨过:“吴渊这个人,太死板了,不懂得变通。”
我懂变通,但我不想变通那种通。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做了决定——搬。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知道,硬顶不是办法。
钱立德现在是一把手,他想整我,有的是办法。与其让他继续找茬,不如我先退一步。
再说,我手里还有一张牌。
省巡视组马上要到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几摞资料,一台电脑。
小刘来帮我,他是技术处新来的科员,今年刚考进来的,小伙子挺机灵。
“吴处,这也太欺负人了。”小刘一边搬箱子一边嘟囔,“凭什么让您搬储藏间?您都在这儿坐三年了。”
“少说两句。”我拍拍他肩膀,“干活的地方,哪里都一样。”
储藏间在走廊尽头,以前堆过报废的打印机、成箱的旧报纸和积满灰尘的档案柜。门一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刘捂着鼻子:“这地方怎么待人啊?”
我没吭声,开始清理。该扔的扔,该搬的搬,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
收拾到最后,我发现墙角有一张泛白的旧照片。
那是一张合影,前局长和钱立德站在一起,两人都穿着白衬衫,笑得特别灿烂。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看样子是以前贴在这里的,时间久了就没人管了。
小刘伸手要撕掉,我拦住了他。
“留着吧。”我说,“说不定有人想看。”
小刘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当天下午,我正式在那间储藏间里办公了。
7平米,放下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之后,就只够侧身转个圈了。窗户很小,阳光只能照进来一小片。空气不流通,樟脑丸的味道怎么散都散不掉。
同事们路过的时候,都会放慢脚步往里瞅一眼。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也有人嘴角挂着笑。
财务科的刘大姐端了杯茶进来:“小吴啊,你也别太难过,这年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笑了笑:“没事,刘姐,您放心。”
刘大姐摇摇头走了。
那天下午,钱立德还特意走了一趟,在门口站了站,看了看,说了句:“嗯,这样看着就规范了。”
我没抬头看他,假装在看文件。
他的脚步声走远之后,小刘气呼呼地说:“吴处,您怎么不抬头看他?您越这样,他越以为自己赢了。”
“他赢不赢,现在还不好说。”我说。
小刘愣了一下,没再追问。
那天下班的时候,何秀琳在门口等我。
何秀琳是我大学同学,比我大一岁,现在在办公室当副主任。她这人嘴严,办事稳,在机关里混了二十多年,门路比我广。
“老吴,你跟我来一下。”她说完就往前走。
我跟她去了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
天快黑了,花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
何秀琳从包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发现是近段时间巡视组的行程安排。
上面写着,巡视组将在三天后,也就是星期五上午到我们局进行常规巡查。
“郑林带队。”何秀琳说,“你还记得郑林吗?”
郑林。
这个名字让我心头一震。
十五年前,我刚调到这个局的时候,郑林是分管技术的副局长。当时我做了一个系统优化的方案,在全局大会上汇报,郑林听完之后当场表扬了我。
“小吴这个思路好,年轻人就应该多动脑子。”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后来他调走了,去了省里,听说退休前干到了副厅级。
这次巡视,他是组长。
“我给你透个底。”何秀琳压低声音,“郑组长这次来,重点查两样:一是办公用房,二是工程建设项目的采购流程。”
她顿了顿,看着我:“你那个项目,钱立德盯得很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秀琳拍拍我的手:“你自己掂量着办。”
她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花园里,看着那几张纸,想了很久。
回到家之后,我翻出家里那些旧档案——三年来技术处的项目记录、采购流程、招投标文件。
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凌晨两点,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封交给了何秀琳。
“帮我递一下。”我说。
何秀琳看了看信封,点了点头:“你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
03
星期四那天,钱立德又来找我了。
他站在储藏间门口,往里看了看,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老吴,在这办公还行吧?”
“挺好的。”我说,“安静。”
“那就好。”他点点头,“那个项目的事,你是不是再看看?”
我知道他说的是那120万的项目。
“钱部长,项目的事我已经按流程报上去了。”我说,“公开招标,谁都可以来投标,只要资质够。”
钱立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老吴,工作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这么死板?”他说,“有些事情,不是光看资质的。你得讲究方式方法。”
“钱部长,我的方式方法就是按规矩办。”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之后,小刘凑过来:“吴处,您这是跟他硬顶啊?”
“不是我跟他硬顶。”我说,“是规矩摆在那里,我不能装看不见。”
小刘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一丝佩服。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秋生又坐到我旁边。
“老吴,你听我一句劝。”他压低声音说,“钱部长这个人,你硬着来不行,他手眼通天,你斗不过他。”
“我斗不斗得过他是他的事。”我说,“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你……”萧秋生叹了口气,“随你吧。”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遇到了老科长。
老科长在技术处干了二十多年,去年刚退休。他这人平时话不多,但对局里的事了如指掌。
“小吴。”他拉住我,“你那个储藏间,以前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放杂物的。”我说。
“不对。”老科长摇头,“那间屋子,以前是前局长的机动房。”
“什么?”
“前局长手里有三间机动房,专门留给临时机构或者特殊情况用的。后来前局长走了,那三间房就没人管了。”老科长说,“钱立德上任之后,把其中两间分给了自己的人,那间最小的就空着当库房了。”
我心里一动:“那三间房,现在都在谁手上?”
老科长想了想:“一间给了人事科的张副科长,一间给了后勤处的老王,你那间是最小的。”
“这些事,有记录吗?”
“应该有。”老科长说,“办公室那边有分配档案。”
我点了点头。
下午,我找何秀琳要了那三年的办公楼分配档案。
何秀琳没多问,直接把电子版发给了我。
我熬了一整夜,把那些档案一条一条地看。
看完之后,我全明白了。
钱立德上任四个月,私自调整了7间办公室。其中3间是“机动房”,按规定必须保留给临时机构使用,但他直接送给了自己的亲信。
剩下的4间,都是把原来的人挤走,换上了自己的人。
而我的事,只是其中最明目张胆的一件。
我把这些数据整理好,又开始查那个项目的采购记录。
老赵的公司,注册资金50万,没有系统集成资质,没有类似项目经验。
但在钱立德主持的内部对接会上,老赵的公司已经被标注为“拟推荐供应商”。
这已经是违规操作了。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两份,一份自己留着,另一份写了封信,天一亮就交给了何秀琳。
“还是给郑组长?”何秀琳问。
“嗯。”我说,“信上没署名,但数据和日期都在,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谁递的。”
何秀琳看了看信,点了点头:“行,我帮你递。”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储藏间里,看着墙上那张合影。
前局长和钱立德,笑得真灿烂。
04
星期五早上,全机关都安静得像考场。
谁都知道,巡视组今天要来。
钱立德一大早就去了门口等着,西装笔挺,皮鞋擦得锃亮。办公室的小年轻们忙前忙后,端茶倒水,生怕有什么纰漏。
萧秋生也换上了一件新衬衫,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检查卫生。
我坐在储藏间里,照常处理手头的文件。
八点半,三辆车停在院门口。
郑林从第一辆车里下来。
他穿了一件灰夹克,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下车之后,他先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沉沉的,像在打量什么。
钱立德赶紧迎上去,堆着笑脸:“郑组长,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郑林跟他握了握手,没多寒暄,直接说:“进去看看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进办公楼大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坐在储藏间里,听到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们在会议室里开了个短会,按照流程,巡视组要先了解基本情况。
散了会之后,郑林提出要实地看看。
“看看办公楼、看看职工的工作环境,再了解一下大家的情况。”他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钱立德自然是不敢拒绝的,笑着说:“那必须的,我陪您走走。”
郑林摆摆手:“不用陪,你们该忙忙,我自己走走看看。”
钱立德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我让办公室的同志陪着,免得您找不到方向。”
郑林没再拒绝。
他们先从一楼开始,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看。
我坐在储藏间里,听着声音从一楼传到二楼,又从二楼传到三层。
小刘跑进来说:“吴处,巡视组来了,正在三层看呢,估计一会儿就到咱们这层了。”
“知道了。”我说。
“您不出去看看?”小刘问。
“不去。”我说,“该来的总会来。”
小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我听到了郑林的声音:“这一层都是什么科室?”
有个年轻人回答:“郑组长,这层是技术处、信息科和几个业务科室。”
“好,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储藏间门口。
我抬头,正好和郑林对视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我站起身:“郑组长。”
“小吴?”郑林显然认出了我,“你怎么在这里办公?”
钱立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赶紧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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