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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1年9月9日,中亚,卡特万草原。
塞尔柱帝国苏丹桑贾尔骑在战马上,望着脚下黑压压的十万联军,旌旗遮天蔽日,战鼓轰鸣震野。
他的背后,是数十个俯首称臣的附属邦国,是整个伊斯兰世界东部门户的绝对掌控权。
他号称"伊斯兰之剑",统治着从阿富汗到叙利亚的广袤疆域,是彼时中亚无可争议的第一强权。
对面,只有三万人。
开战之前,桑贾尔派出使者,带着一封措辞强硬的书信,送进了对面那支东方军队的大帐。
信中言语傲慢,极尽夸耀兵锋之能事,充斥着对这支流亡军队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封信,送到了西辽首领耶律大石的手中。
帐内沉默片刻之后,耶律大石从案上取过一样东西,交给使者,让他原样带回去,亲手呈交给桑贾尔。
桑贾尔接过那样东西,看清楚之后,脸色骤然铁青,当即拍案,下令全军出击,誓要踏平西辽,将耶律大石彻底从中亚的版图上抹去。
然而,一个时辰之后,卡特万草原上,十万联军的战旗,一面一面,无声地倒下了,而桑贾尔仓皇逃命,连自己最宠爱的王后都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草原上……
【1】天祚帝的大营,一个决断改变了一切
1122年,深秋,辽国北境某处军营。
帅帐内,烛火摇曳,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把火苗压得一晃一晃。
辽国末代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份前线急报,却始终没有翻看的意思,只是端着一盏茶,目光涣散地看着帐顶。
耶律大石站在帐中,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在天祚帝面前陈述同一套建议了。
他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把眼下辽国的处境、金军的推进方向、现有兵力能够固守的几处战略要地,以及与金军打持久战的可能性,一一说了一遍。
帐内的几名侍臣站在两侧,有人低垂着眼睛,有人微微侧过头去,没有一个人接话。
天祚帝等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说了一句话。
"大石,你说的这些,朕都听了。但眼下形势,朕自有主张,你先退下吧。"
耶律大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一眼天祚帝面前那份从头到尾原封未动的急报,又看了一眼帐角处堆放着的几份更早的军情文书,那些文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尘,显然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帐外,他的亲兵卫队长萧图古带着几名侍卫守在门口,看见耶律大石出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大汗又没听?"
耶律大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帐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很久帐外黑沉沉的夜空,北边的星子又密又亮,风带着草原特有的干冷气息扑在脸上。
他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平。
"备马。今夜,我们走。"
萧图古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帐内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殿下,往哪里走?"
耶律大石说:"向西。"
就是这两个字,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顶仍然灯火明灭的御帐。
萧图古在原地站了约有一息的时间,随即转身,低声去安排。
当夜,耶律大石带着两百名亲兵,悄然离开了天祚帝的大营,踏上了一条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
这两百人,是他在辽国末年军队溃散之后,还能聚拢在身边的全部力量。
带出来的口粮,只够支撑十几天。
战马的状态,也远不在最佳。
沿途的路线,他在脑子里盘算过很多次,但每一条路都充满了未知。
队伍在夜色中向西北方向行进,马蹄声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附近的巡逻。
出发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一名老兵骑到耶律大石旁边,犹豫了一阵,开口说:"殿下,咱们这才两百人,往西走,能走到哪里去?"
耶律大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走到有人的地方去。"
老兵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重新跟回了队伍。
队伍继续向西,走过了一片又一片黑暗的草原,走进了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身后,是那顶灯火明灭的天祚帝御帐,是大辽王朝最后一点残存的权力中枢,是两百年契丹帝国的最后余晖。
耶律大石没有回头。
这一年,耶律大石三十五岁。
行进了数日之后,队伍在戈壁边缘的一处荒僻驿站短暂休整。
风沙已经开始出现,白天的热浪和夜晚的严寒轮番袭来,口粮一天比一天见底。
两百人的队伍,在出发后的第一个月里,就已经有十几个人因为体力不支或者病倒,永远地留在了路上。
萧图古骑到耶律大石身边,说:"殿下,兄弟们快撑不住了,咱们得找到补给。"
耶律大石的目光在地平线的方向停了一下,说:"再往北走两天,可敦城还在。"
萧图古愣了一下:"可敦城?殿下怎么知道那里还有人?"
耶律大石说:"金军还没打到那么远,那里有辽国的驻军,有粮。"
萧图古没有再追问,掉转马头回到队伍里去传令。
两天之后,队伍出现在了可敦城的城墙下。
城头上的守军用弓箭对准了他们,大声喝问来者是谁。
萧图古扬起嗓子喊:"辽国皇室宗亲,耶律大石殿下到此,开城!"
城头沉默了片刻,又喝问了几句,确认之后,城门缓缓打开。
耶律大石率队进城,在可敦城停下了脚步,开始为下一步做准备。
可敦城,是辽国在漠北经营西域诸部的军事重镇,城防尚存,库中还有一些粮草储备。
更重要的是,这里聚集着大批不愿向金国投降的契丹残部和漠北草原各族部落,他们在辽国瓦解之后失去了原来的统属,散在这片荒原上,等待着某种能够让他们重新聚合的力量。
耶律大石在抵达可敦城的第三天,派人向周边各部落传递消息,邀集漠北十八个部落的首领,在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举行盟会。
【2】可敦城的盟会,一万人的旗帜在荒原升起
盟会那天,部落首领们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赶来,各自带着数名随从,骑马而至,在开阔地上围坐成一个大圈。
他们互相打量着,神色各异。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保持沉默,有人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也有人把目光投向圈子中央那个站着的人,等他先开口。
耶律大石等所有人都到齐,才开口说话。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帐外的风都好像压低了一些。
"金人毁了我们的家。我们现在有两条路。一条,各自散去,等着被金军一个一个找到,一个一个吃掉。另一条,跟着我往西走,打出一块地方来,让我们的人有地方活下去。"
圈子里沉默了一阵。
坐在左侧的一个部落首领先开口了,他叫撒八,是漠北一个中型部落的首领,带了两千骑兵过来,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直接。
"大石王爷,你往西走,走到哪里是个头?那边是什么人的地盘,会让我们进去?"
耶律大石说:"西边是喀喇汗人和塞尔柱人的地盘。那边的地比这里肥,城里有粮,草原上有水。"
撒八又问:"他们会让我们进去?"
耶律大石说:"让不让,打一打就知道了。"
撒八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这时候,坐在右侧靠后位置的另一个首领站了起来,他叫磁列,是十八部落里兵力最多的一个,手下有四千余骑,平日里在各部之间说话颇有分量。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首领,然后把目光落回到耶律大石身上。
"我跟着王爷走。我的人,都跟着走。"
磁列这句话一出,帐篷里的气氛立刻松动了。
几个首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陆续开口表态。
"我们部落也跟。"
"我带两千骑。"
"粮食我出一部分,马匹我出三百匹。"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原本各自散在漠北的十八个部落,在这片荒地上完成了一次聚合。
盟会结束之后,萧图古把各部表态的人数粗粗核算了一遍,凑到耶律大石耳边说:"加上咱们原来的人,大概一万两千到一万五千之间。"
耶律大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那张粗糙的地形图,手指沿着向西的方向缓缓划了一道线。
盟会结束后的第五天,耶律大石率领这支队伍,正式踏上了向西挺进的道路。
队伍里,有老兵,有年轻的牧民,有各部落的精锐骑手,也有拖家带口跟着走的普通契丹家庭。
这是一支流亡者的队伍,人员混杂,装备参差,语言各异,没有统一的制服,也没有统一的旗帜,有的只是一个方向——西。
萧图古骑在耶律大石旁边,看着前方茫茫的戈壁,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这条路,不好走啊。"
耶律大石没有转头,只说:"哪条路好走。"
萧图古想了想,没有再说话。
队伍向西,继续前行。
沿途,耶律大石用软硬兼施的手段,一步一步打开了进入中亚腹地的通道。
愿意归附的部落和小型政权,他给出清晰的承诺:保留原有架构,不强改风俗,只要认旗帜跟着走。
阻在前头的敌对势力,他以骑兵正面击溃,打完再给出谈判的空间。
这种处理方式,让他的队伍在西进的过程中持续吸纳新的力量,规模不断扩大,所经过的地区也基本能够实现平稳过渡,没有陷入大规模的持久消耗战。
走了将近两年,这支队伍进入了东喀喇汗国的势力范围。
东喀喇汗国的首领派人来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耶律大石让使者带回去一句话:"我们是契丹人,从东边来,要在西边找一块地方落脚。不打你们,但也不绕路。"
东喀喇汗国的首领想了三天,权衡再三,最终没有选择硬碰,打开了城门。
【3】巴拉沙衮登基,西辽帝国在中亚扎根
1132年,东喀喇汗国首都巴拉沙衮。
登基典礼在城中最大的广场上举行。
场面并不奢华,没有中原皇城那种气象万千的排场,但聚集在广场上的各部落首领、城中官员以及来自周边邦国的使者,加在一起,也有数千人之众,人声嘈杂,旗帜林立。
仪式完成之后,耶律大石面对在场的所有人,一一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件,国号仍称"辽",史称西辽,自号"菊儿汗",意为"众汗之汗"。
第二件,在中央设立三省六部,任命契丹人和汉人分任要职,官方文书以汉字和契丹文并行书写。
第三件,地方原有政权的架构一律保留,各地首领继续管理自己的辖区,只需向西辽称臣纳贡。
第四件,全国税收统一为每户每年缴纳一枚"狄纳尔"银币,其余苛捐杂税一概废除。
第五件,也是让在场许多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一件:宗教宽容令。无论信仰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还是萨满教,在西辽境内一律受法律保护,任何势力不得以宗教差异为由施加迫害。
宣布完这几件事,广场上沉默了片刻,随后是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个穆斯林出身的地方官员互相低声交谈,神色间有惊讶,也有疑惑。
一名来自城中的穆斯林长老,从人群里走上前来,向耶律大石行了一礼,开口问:"大汗,您真的允许我们继续礼拜,继续我们自己的规矩?"
耶律大石看着他,说:"你们信你们的,我们信我们的,谁也不欠谁的。"
长老沉默了一下,再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广场上,气氛开始松动,有人开始鼓掌,然后是更多的人,声音越来越大,从广场的中央一直蔓延到了周围的街道。
萧图古站在耶律大石身边,等掌声稍稍平息了一些,低声说:"大汗,那个每年只收一枚银币的税,是不是太少了?我们的军队怎么养?"
耶律大石说:"先让他们活好,他们才会帮我们守这块地方。"
萧图古想了想,说:"明白了。"
西辽建国之后的数年,是一段相对稳定的发展期。
各地因宗教冲突和迫害而流离失所的学者、工匠和商人,听说西辽境内不论信仰一律平等,相继迁入,汇聚到首都虎思斡耳朵,让这座城市迅速繁荣起来。
丝绸之路在西辽的治下重新打通,东西方商队往来不绝,城中的市场人声鼎沸,货物琳琅,一派热闹景象。
然而,一个在四面强权包围中崛起的政权,注定无法长久地置身于周边纷争之外。
来自西边的压力,正在一天天积聚。
某天傍晚,一名从西边赶来的商人,拜访了耶律大石的大帐,带来了一条消息。
"大汗,西喀喇汗国那边托我传话,说塞尔柱的桑贾尔苏丹,最近开始往东边调兵了,旗帜连绵好几里,都是往东边去的方向。"
耶律大石放下手中的地图,问:"调了多少?"
商人说:"具体数字不知道,但听说很多,沿路的驿站都被征用了。"
耶律大石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先去歇着。"
商人退出去之后,萧图古走进来,在帐门处站定,说:"大汗,桑贾尔这是要来找麻烦了。"
耶律大石没有立刻说话,低头看着面前的地图,手指在卡特万草原那一片区域的位置停了很久,整个帐内安静得只剩下帐外的风声。
良久之后,他缓缓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来了就接着。"
【4】战书与一根针,两个人的较量在开战前已经开始
西喀喇汗国境内,葛逻禄部落在西辽的庇护下势力持续壮大,与西喀喇汗国中央政权的矛盾愈演愈烈,双方之间的武装冲突已经无法调和。
西喀喇汗国的大汗坐不住了,派人快马赶赴塞尔柱帝国,向宗主桑贾尔正式求援,并将矛头直接指向了为葛逻禄部落提供庇护的耶律大石。
桑贾尔收到求援信,当即召集帐下几名重要将领议事。
一名塞尔柱的老将率先开口,说:"苏丹,这个西辽,这几年扩得很快,早晚是个麻烦。西喀喇汗国求援是个好时机,名正言顺,可以以此为由出兵,趁他们立足还不稳,尽早把这个隐患拔掉。"
另一名将领接着说:"末将赞同。十万大军压过去,那个契丹人能拿什么抵挡?"
桑贾尔在主位上端坐,听完众人的意见,沉吟片刻,开口说:"先给那个耶律大石写封信,让他把葛逻禄人交出来,从西喀喇汗国的地盘里撤出去,给他一个机会。"
一名将领问:"如果他不从呢?"
桑贾尔说:"不从就打。"
这封信,连同桑贾尔的使者,一路送到了西辽大营。
信的措辞相当强硬,列出了桑贾尔的要求,言辞之间充斥着以大国宗主自居的傲慢。
信的末尾,桑贾尔专门加了一段话,大肆渲染塞尔柱军中神箭手众多,箭矢之锋利、数量之多,天下无出其右,言下之意是西辽在这样的军事力量面前应当识趣,知道好歹,主动退让。
使者把信念完,站在耶律大石的大帐里,等待回复。
帐内,西辽的几名将领已经沉不住气了。
一名将领走上前,按住刀柄,对耶律大石说:"大汗,桑贾尔这是在羞辱我们,末将请战!"
另一名将领也说:"三万对他十万又如何,我们西辽的骑兵从来没怵过谁,打就打!"
还有人补了一句:"一个撮尔蛮邦,也敢在大汗面前叫嚣,给末将三千精骑,末将去把他的旗帜砍回来!"
耶律大石摆了摆手,让他们退后,帐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接过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信,没有说话,帐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沉默持续了很久。
耶律大石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走到桑贾尔的使者面前,把那样东西放到使者的手心里。
使者低头看了一眼,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根普通的缝衣针。
使者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犹犹豫豫地抬起头,问:"大汗……这是什么意思?"
耶律大石平静地说:"带回去给你们苏丹看。他能用箭把胡须射断,就让他用这根针,把断了的胡须接回去。"
说完,耶律大石转身回到了座位上,重新展开面前的地图,再没有看使者一眼。
使者握着那根针,在原地站了片刻,行了一礼,退出了大帐。
消息传回塞尔柱大营,使者将耶律大石的话原原本本转告给了桑贾尔,把那根针双手呈上,放在了桑贾尔的手边。
桑贾尔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根细小的缝衣针,沉默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沉到了最深处,变成了铁青。
他把那根针拨到一边,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帐内的将领,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集结全军,征召所有附属国兵马,出发,打到他们的旗帜倒下为止。"
帐内所有将领齐声应命。
号令传出去之后,塞尔柱联军大营里迅速沸腾起来,旗帜展开,战鼓敲响,来自各方的附属军队一批一批向卡特万草原方向集结,绵延数里的旌旗遮住了西边大半片天空。
西辽大营这边,探马在第一时间把消息带了回来。
萧图古走进帐内,向耶律大石禀报:"大汗,探马回报,桑贾尔的大军已经开始向卡特万方向集结,旗帜绵延数里,兵力估计不下十万。"
耶律大石放下地图,说:"知道了。"
萧图古停顿了一下,又说:"大汗,我们只有三万人。"
耶律大石说:"我知道。去把萧斡里剌和耶律松山叫来,有话说。"
萧图古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去传令了。
大战前夜,卡特万草原上的风异常安静,连战马的嘶鸣声都压低了,只有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在黑暗中跳动。桑贾尔坐在御帐里,把那根针又拿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放回桌上,闭上眼睛。
耶律大石坐在他的大帐里,面前摊开着卡特万草原的地形图,手指在中军与两翼的衔接位置上,缓缓划了一道线,停下来,停了很久,久到帐外的风都换了一个方向,他的手指,始终没有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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