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晚上十一点半,我刚把晾干的衣服叠好,就听见门被敲响了。
不是按门铃,是直接用手拍门,砰砰砰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深夜里特别刺耳。我愣了一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个点,谁会来?
杨建平在书房里加班,听见动静走了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谁啊?”
“不知道。”我把叠好的睡衣放在沙发上,往门口走。
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感应灯亮着,吴昊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红肿,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站都站不稳。
我心里一紧,赶紧开门。
“晓雯……”吴昊一看见我,嘴一咧,眼泪就下来了。他浑身酒气,熏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喝成这样?”我扶住他胳膊,“出什么事了?”
吴昊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都留在这个城市工作,认识了快十年。他性格温和,有点内向,但人特别实在。三年前他谈了个女朋友,叫刘婷婷,俩人谈婚论嫁了,房子都一起买了,没想到这时候出问题。
“婷婷……婷婷要跟我分手。”吴昊说着就往地上滑,我赶紧用力架住他。
“先进来再说。”我半拖半拽把他弄进屋。
刚关上门,一转身,看见杨建平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他脸色阴沉,眼睛在我和吴昊之间来回扫。
“建平,吴昊他……”我解释。
“我看见了。”杨建平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这么晚,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吴昊靠在鞋柜上,迷迷糊糊的,好像没听清杨建平的话,自顾自地念叨:“她说我窝囊,说我没出息,说她等不起了……三年,我跟她在一起三年了……”
我看他那样子实在可怜,就扶他到沙发坐下,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杨建平跟着我进了厨房,顺手把门虚掩上。“周晓雯,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把热水壶放下,“吴昊都这样了,我总不能让他站在门口吧?”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杨建平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半夜十一点四十,一个男人喝得烂醉跑到我家,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让人进来?”
“他是吴昊,你又不是不认识。”我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
“认识怎么了?认识就能半夜闯到别人家里?”杨建平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料理台上,“我明天早上六点要开视频会,跟美国那边,现在都几点了?”
我端起水杯往外走:“行了行了,我让他喝点水醒醒酒,说几句话就走。”
回到客厅,吴昊还瘫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我把水递过去,他接住了,但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到底怎么回事?”我在他对面坐下。
吴昊睁开眼,眼神涣散:“她爸妈给她介绍了个对象,银行的中层,有车有房,年薪五十万。她说……她说跟我在一起看不到未来。”
他说着又开始哭,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心里发酸,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杨建平从厨房出来了,没坐下,就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隔断旁,抱着胳膊看我们。墙上的钟指针慢慢走,滴答滴答的,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响。
吴昊断断续续说了半个小时。大概就是刘婷婷家里一直看不上他,觉得他做设计工作不稳定,收入也不高。这次是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分手,要么吴昊能在半年内拿出三十万彩礼,还得把新房装修了——他俩买的房子是期房,明年才交房,现在装修的钱根本拿不出来。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扣完房贷还剩四千,这三年省吃俭用才存了八万……”吴昊抹了把脸,“半年三十万,我上哪儿弄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年头,感情在现实面前,有时候真的一文不值。
“所以你就来我家哭?”杨建平突然开口。
吴昊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建平!”我瞪了杨建平一眼。
杨建平没理我,继续对吴昊说:“你感情出问题了,找你哥们儿喝个酒诉个苦,我能理解。但你跑到别人家里,还是大半夜的,你觉得合适吗?”
“我……我就是心里难受……”吴昊嗫嚅道。
“你心里难受,我老婆就得陪着你难受?”杨建平声音提高了些,“吴昊,我尊重你是我老婆的朋友,但朋友也得有个分寸。我们家不是你随时能来的情绪垃圾桶。”
这话说得太重了。吴昊脸色更难看了,他撑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的。
“对不起,晓雯,我……我这就走。”
“你坐下。”我按住他,转头对杨建平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吴昊平时对咱们怎么样你不清楚?去年你妈住院,是谁天天开车接送我们去医院的?”
杨建平他妈去年胆结石手术,住院两周。那时候我们还没买车,吴昊主动说他顺路,天天接送我们往返医院,最后我硬塞给他五百块钱油费,他死活不要。
“一码归一码。”杨建平脸色缓了缓,但语气还是硬,“帮过忙我记着,但这不是他半夜上门的理由。”
“行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吴昊挣开我的手,踉跄着往门口去。
我看他那样子,走路都走不直,这要是下楼摔了或者出点什么事,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送你回去。”我拿起外套。
杨建平一步跨过来,挡在我面前。“你去哪儿?”
“他这样能自己回家吗?”我试图绕开他。
“我给他叫个车。”杨建平掏出手机。
“叫车也得有人送他到车上吧?他住的那个老小区,出租车根本进不去,得走到小区门口,就他现在这样,能走到吗?”
“那我去送。”杨建平说。
“你明天不是要开会吗?赶紧睡觉去,我送完他就回来。”
“周晓雯。”杨建平盯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你今天要是出这个门,咱们就离。”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杨建平没再重复,就那么看着我。客厅的吸顶灯很亮,照得他脸色发白。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十分,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吴昊站在门口,手扶着鞋柜,看看我,又看看杨建平,酒好像醒了一半。“晓雯,你别送了,我自己能行……”
我没说话,看着杨建平。结婚三年,我们吵过架,红过脸,但从没提过“离婚”这两个字。哪怕最生气的时候,他也没说过。
“你再说一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的声音。
杨建平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你让他自己走,或者我送他。你选。”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这个我以为很了解的男人,突然觉得他特别陌生。
“好。”我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打开门,扶住吴昊的胳膊。“走,我送你。”
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杨建平在屋里吼了什么,没听清,也不想听清楚。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被我们的脚步声震亮。吴昊小声说:“晓雯,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没事。”我按了电梯,“跟你没关系。”
电梯从一楼慢慢上来,数字跳动。我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不敢想。
第二章
夜里风很大。
一出单元门,冷风就灌了我一脖子。吴昊打了个哆嗦,酒又醒了几分。他住的地方离我们小区三站路,打车十分钟,步行的话得二十多分钟。
“我叫个车。”吴昊摸手机,摸了几次才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都摔裂了。
“别叫了,走走吧,醒醒酒。”我说。
我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吴昊一路都没说话,就闷头走路。走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说:“建平是真的很在乎你。”
我没接话。
“真的。”吴昊转过头看我,眼神清醒了些,“他刚才那样,是吃醋了。男人都这样,看见自己老婆大半夜要送别的男人回家,心里肯定不舒服。”
“那也不能说那种话。”我看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从60开始往下跳。
“气头上的话,不能当真。”吴昊叹了口气,“你跟我不一样。我算是看明白了,婷婷从来没真的在乎过我,所以她爸妈说那些,她连争都不愿意替我争一下。但建平不一样,他要是不在乎你,根本不会发那么大火。”
绿灯亮了。我们过马路,走到对面,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晓雯,”吴昊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前面路口我能打到车。你赶紧回去,跟建平好好说说。”
我看他确实清醒了不少,就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
“今天……谢谢你。”吴昊苦笑一下,“又给你添麻烦了。”
“说这些干嘛。”我拍拍他胳膊,“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醒了给我发个消息。”
吴昊拦了辆出租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回走。
风更大了,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把外套裹紧,心里乱七八糟的。杨建平刚才那句“咱们就离”,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他怎么能说那种话?就因为我要送一个失恋的朋友回家?
我们结婚三年,一直过得还算平静。他是程序员,性格有点闷,但踏实稳重。我是做文案的,比他开朗些。谈恋爱那会儿,朋友们都说我俩性格互补。他话不多,但做事周到,会记住我所有的小习惯——不吃香菜,咖啡要加半糖,睡觉一定要抱个枕头。
婚后这三年,我们没要孩子,说好先奋斗几年。他在公司熬到了项目主管,我也从普通文案做到了组长。去年买了这套八十平的两居室,每个月还完房贷,还能存下一点。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在慢慢变好。
我以为我们是默契的,是互相理解的。可今天晚上的事,让我觉得我可能从没真正了解过他。
回到小区门口,保安室还亮着灯。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周老师,这么晚还出去啊?”
“送个朋友。”我勉强笑笑。
“哦哦,杨工刚才也出来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老张说。
我一愣:“什么时候?”
“就你刚走没多久,十来分钟吧。我问他去哪,他没说话,就站那儿抽烟,抽了两根又回去了。”老张压低声音,“我看脸色不太好,你们……没吵架吧?”
“没有,没事。”我赶紧说,快步往单元楼走。
杨建平不抽烟的。至少,结婚后他就戒了。他说备孕要提前戒烟,虽然我们还没开始备孕,但他说不抽就不抽了,一戒就是两年。
我走进电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乱了,脸色苍白,眼圈有点红。我用手理了理头发,深呼吸几次,告诉自己:冷静,好好谈,不要吵架。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没转动。
我又转了一下,还是没动。
心里咯噔一声。我低头仔细看,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们家的门是那种老式防盗门,里面有个旋钮,一转就能反锁,外面用钥匙也打不开。平时晚上睡觉前,我们才会从里面反锁,现在才十二点多,根本没到睡觉时间。
我按门铃。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又按,还是没动静。
“杨建平!”我开始拍门,“开门!”
拍了有半分钟,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杨建平站在门口,穿着居家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让我进去,就挡在门口。
“让开。”我说。
“你还知道回来?”他没动。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回来?”我看着他,“你什么意思?把门反锁了,是打算不让我进?”
杨建平盯着我看了几秒,侧身让开了。
我走进去,换鞋。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卧室和书房都黑着。茶几上放着我的水杯,里面还有半杯水,是我刚才倒给吴昊时顺便给自己倒的。
“我们谈谈。”我说。
“没什么好谈的。”杨建平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电视遥控器,胡乱按着频道。
“你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你说我要是走,咱们就离。”我一字一顿地说。
杨建平按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但没看我:“我说了又怎么样?”
“杨建平!”我提高声音,“那是能随便说的话吗?”
“那是我随便说的吗?”他突然站起来,把遥控器摔在沙发上,“周晓雯,我跟你结婚三年,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是那种动不动把离婚挂嘴边的人吗?”
“那你今天为什么说?”
“因为你在逼我!”他声音很大,在客厅里嗡嗡回响,“大半夜,一个男人跑到家里,哭哭啼啼,你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让他进来。我说不合适,你说我小题大做。我说我送,你非要自己去。我说一句,你顶一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老公吗?”
“吴昊他失恋了!他那个状态,我能让他自己走吗?万一出点什么事呢?”
“他是三岁小孩吗?三十岁的人了,失个恋就得让别人老婆大半夜送回家?”杨建平眼睛发红,“周晓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邻居要是看见了怎么说?嗯?半夜十一点多,我老婆扶着个醉醺醺的男人出门,别人会怎么想?”
我终于明白他在气什么了。
“所以你是在意别人的眼光?”我觉得可笑,“杨建平,我们过得是自己的生活,管别人怎么说?”
“你说得轻巧!”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我们住在十五楼,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是,你可以不管,但我在意!我在公司是什么位置你不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上面还有领导看着,我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谨慎。是,今天可能是我想多了,但万一呢?万一有人看见了,传出去,说我老婆大半夜跟别的男人出去,我还怎么在公司做人?”
“你这是什么逻辑?”我不敢相信他会这么说,“我跟吴昊认识十年了,他要真对我有什么想法,还用等到现在?再说了,我是送他回家,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心里没鬼,别人心里呢?”杨建平转回身,直直地看着我,“吴昊为什么偏偏来找你?他爸妈不在这边,他没别的朋友吗?他没同事吗?为什么非得找你?”
“因为他在这边就我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我也火了,“杨建平,你别把人想得那么龌龊!”
“是我想得龌龊,还是你们走得实在太近?”杨建平的声音冷下来,“上周六,你说跟同事逛街,结果有人看见你跟吴昊在万达吃饭。上个月,你说加班,其实是去帮他看设计图。这些事,我都知道,我没说,是觉得给你留面子。但周晓雯,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愣住了。
上周六,我确实是跟吴昊吃饭了。他接了私活,有个设计方案拿不准,找我帮他看看。我是学设计出身的,虽然现在做文案,但底子还在。我怕杨建平多想,就撒了个谎。上个月那次,也是吴昊工作上遇到问题,找我商量。
但我跟吴昊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们就是朋友,纯粹的朋友。
“你跟踪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那么闲。”杨建平冷笑,“是同事看见的,好心提醒我。周晓雯,我给你留着脸,但你别把我的大度当理所当然。”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墙上的钟走得很响,滴答,滴答。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你今天发这么大火,不是因为我送吴昊,是因为你早就憋着气了,是吧?”我慢慢地说,“你觉得我跟吴昊有问题,你觉得我给你戴绿帽子了,是不是?”
杨建平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好,好。”我点点头,往卧室走,“既然你这么不信任我,那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你去哪?”他在身后问。
“收拾东西。”我说。
“周晓雯!”他追过来,在卧室门口拦住我,“你非要这样是吗?我说两句都不行了?”
“这是说两句的事吗?”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杨建平,结婚三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不清楚吗?我跟吴昊要是真有什么,还用等到今天?是,我瞒着你去见他,是我不对,但我为什么瞒着你?不就是怕你多想吗?结果呢?你还是多想了。既然你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那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没给你定罪。”杨建平语气软了些,“我就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晓雯,我是你老公,我看见你跟别的男人走得近,我心里能好受吗?”
“所以你就用离婚威胁我?”我推开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我那是气话!”杨建平跟进来,按住我的手,“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闹?”我甩开他的手,“杨建平,今天晚上是谁在闹?是谁半夜把朋友关在门外?是谁说那么伤人的话?是谁翻旧账怀疑我?是我吗?”
“是我是我,都是我不对,行了吧?”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给你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但晓雯,咱们都冷静冷静,行吗?这大半夜的,你收拾东西要去哪?”
“我去住酒店。”我把几件衣服塞进旅行袋。
“不准去!”他抢过旅行袋,扔在地上,“这是你家,你哪都不准去!”
“杨建平!”我真的怒了,“你放开!”
“我不放!”他死死抓着我的手腕,“今天晚上你哪儿也别想去!我们好好谈谈,把话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用尽全力挣开他,因为用力过猛,踉跄着退了两步,腰撞在梳妆台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杨建平愣了一下,想过来扶我。
“别碰我!”我推开他,抓起地上的旅行袋,冲出了卧室。
客厅里,我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我看了一眼,是吴昊发来的微信:“我到家了,晓雯,谢谢你。你跟建平……没事吧?”
我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门口开始换鞋。
“周晓雯!”杨建平追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声音发抖,“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们就完了。”
我没回头,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砰。
第三章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流,止都止不住。我用手背胡乱抹掉,可新的又流出来。电梯镜子里,我的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像个疯子。
到了一楼,走出单元门,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凌晨一点多了,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我去哪儿?
刚才说住酒店,可现在真出来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身份证、钱包,都在家里的抽屉里。手机倒是拿了,可支付宝和微信里的钱加起来不到两千,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我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旅行袋放在脚边。夜里的风很冷,吹得我浑身发抖。我把外套裹紧,可还是冷,从骨头里往外冒寒气。
手机又震了,是杨建平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电话自动挂断后,又打来。一遍,两遍,三遍。
我索性把手机关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乱。我抱着胳膊,看着我们那栋楼,十五楼,我们家的窗户还亮着灯。杨建平应该在客厅,或者卧室,他在干什么?摔东西?生闷气?还是后悔了?
我不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杨建平红着眼睛说“咱们就离”的样子,一会儿是吴昊在沙发上哭得肩膀发抖的样子。这两个画面交替出现,搅得我头疼。
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半小时。有保安打着手电筒过来,是上夜班的小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周姐?”他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坐这儿?不冷啊?”
“没事,坐会儿。”我勉强笑笑。
“跟杨哥吵架了?”小刘小心翼翼地问。小区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什么事,保安们都知道。
“嗯。”我没否认。
“哎呀,夫妻吵架很正常,别往心里去。”小刘在我旁边坐下,“这大冷天的,别冻坏了,赶紧回家吧。你看你家灯还亮着,杨哥肯定等你呢。”
“我再坐会儿。”
“那不行,真要冻坏了。”小刘站起来,“周姐,要不你去我们保安室坐会儿?有暖气。”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这就走。”
小刘劝不动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拐角,然后站起来,拎起旅行袋。
不能在这儿傻坐着。得找个地方过夜。
我想了想,决定去公司。我们公司是互联网公司,加班是常态,办公区二十四小时有人,休息室有沙发,凑合一晚没问题。
走到小区门口,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周老师,你这是……”
“我去公司,有点事要处理。”我撒了个谎。
“这么晚还去公司啊?”老张满脸不信,但没多问,“那……那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走出小区,站在路边打车。这个点车不多,等了七八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这么晚还出门啊?”
“嗯,加班。”我说。
“唉,现在年轻人不容易。”大叔摇摇头,没再说话。
车开得很稳。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路灯,在深夜里都变得陌生。这个城市我待了十年,从大学到工作,到结婚,我以为我已经扎根了,可今天晚上,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无处可去。
到了公司楼下,付钱下车。大楼里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加班的不少。我刷了门禁卡进去,电梯上行,停在二十二楼。
我们部门这层灯还亮着,几个策划组的同事在加班,看见我,都愣了一下。
“晓雯姐?你怎么来了?”小李站起来问。
“有点东西没弄完。”我扯了个理由,“你们忙你们的。”
我走到自己工位,放下旅行袋,坐下。电脑屏幕是黑的,倒映出我狼狈的样子。我打开电脑,随便点开一个文档,假装在工作,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
坐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开机了——刚才在车上就开了,一直没看。一堆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进来。杨建平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二十多条微信,从一开始的“接电话”,到“你在哪儿”,到“我错了,你回来吧”,到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晓雯,我求你了,接电话,我们好好谈谈。”
吴昊也发了消息:“晓雯,你跟建平是不是吵架了?对不起,都怪我,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解释。”
然后是五分钟前发的:“我给建平打电话了,他没接。晓雯,你们没事吧?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堵得慌。解释?怎么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乱。
我谁也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抽屉里。
“晓雯姐,你没事吧?”小李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我桌上。她是个细心的小姑娘,大概看出我状态不对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接过水杯,手心传来的温度让我稍微好受了点。
“那你忙完早点休息,休息室沙发空着。”小李说完,回到自己工位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键盘敲击声。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晨两点,两点半,三点……
我趴在桌子上,想睡一会儿,可一闭眼就是杨建平那张脸,还有他说“咱们就离”时的表情。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天还是黑的,远处有零星的灯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渐渐泛白。凌晨五点多,天快亮了。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我用冷水拍脸,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回到工位,收拾东西。今天周六,不用上班,但我也不想待在公司了。去哪儿呢?回家?不行,现在回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杨建平。去酒店?可身份证没带。
想来想去,只能去找个不用身份证的小旅馆凑合一下。
我拎着旅行袋走出公司,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有了早起锻炼的老人,环卫工人在扫地,早餐店开始准备第一笼包子。这个世界正在慢慢醒来,可我觉得自己像个游魂,跟这一切格格不入。
在路边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我敲了敲台面,她惊醒,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单人间,钟点房,四个小时。”我说。
“身份证。”她伸出手。
“没带。”我说,“能通融一下吗?我多付点钱。”
女人打量了我几眼,大概看我面善,不像坏人,点了点头:“那你登记一下,名字,电话。”
我随便编了个名字和电话。她收了钱,递给我一把钥匙:“207,上楼左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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