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的关注往往集中在案件本身,但在那之后,家属要面对漫长的诉讼、身心俱疲地收拾残局,这条路对失去亲人的家庭来说,往往异常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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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德里:巴尔蒂·辛格和阿尼西亚·巴特拉出身不同。巴尔蒂的父亲是北阿坎德邦的一名农民,阿尼西亚出生于昌迪加尔,曾就读于洛夫代尔的劳伦斯学校,她的父亲退休前是少将。但在死亡面前,两人有着共同的遭遇——婚后生活长期遭受暴力与创伤,直到生命终结。

悲痛中的希拉·辛格如今靠“农民信用卡”贷款维持开支。这本来是用于农业生产的贷款工具,如今却被他拿来支付从奈尼塔尔到德里的往返车费,以及出庭控告女婿一家所需的法律费用。2021年4月结婚后仅52天,23岁的巴尔蒂便于当年6月被勒死。

同样,卡兰·巴特拉和家人过去8年一直奔波于法院之间,为阿尼西亚寻求公道。2018年,39岁的阿尼西亚在高档住宅区潘奇希尔公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生前是一名空乘人员。

这两名女性并不是最后的受害者。尽管嫁妆早在60多年前就已被明令禁止并被定为刑事犯罪,这一根深蒂固的社会痼疾仍在持续。特维莎·夏尔马、迪皮卡·纳加尔、帕拉克·拉贾克、拉克希米·普里亚等案件,都再次印证了这一现实,而且其表现形式可能更加隐蔽、更加恶劣。

在大多数案件中,媒体最初的聚光灯会让案件的严重性受到关注,但在那之后,家属面对的法律拉锯、精神与身体上的双重消耗,往往只能独自承受。真正能在维权中取得一些进展的,只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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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外人看不到这位父亲的压力。58岁的希拉把一生积蓄都花在了给女儿婆家准备金饰和家电上。他对媒体回忆说:“她婆家要洗衣机、空气冷却器、电视、双人床、衣柜、沙发、梳妆台、床上用品、整套厨房用具,还要鼻饰、额饰、耳环、臂钏、腰链和其他首饰。我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掏空了,才把这些东西一件件买齐……”

即便如此,对方仍不满足。希拉称,库尔迪普后来还要求一辆汽车,并要求把岳父名下的一块地转到自己名下。“我最后一次拒绝后,库尔迪普威胁我说:‘你再也见不到你女儿了。’”这位父亲回忆道。

2021年6月17日清晨,希拉接到了噩耗电话:巴尔蒂去世了。案件随后立案,并进入法院程序。库尔迪普目前仍在狱中。库尔迪普·辛格·拉纳的代理律师阿贾伊·库马尔·亚达夫表示,此案目前仍处于审理阶段。“其他家庭成员已经获得保释,拉纳仍在羁押中。”

过去两周,特维莎·夏尔马案不断勾起卡兰·巴特拉的痛苦记忆,让他反复想起自己的姐姐。阿尼西亚·巴特拉于2016年2月23日与投资银行家马扬克·辛格维结婚。两年后,她在潘奇希尔公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自杀前,阿尼西亚曾告诉母亲,婆家从婚后不久就开始索要嫁妆并对她实施折磨。

卡兰说:“我们一直在为她挣扎、抗争。那种持续笼罩着你的压力和恐惧从未消失。嫁妆致死案件最残酷的一点,就是家属得不到真正的了结。过去8年里,我们去法院超过100次。但如果你问我,现在有得到答案了吗,我答不上来。”他还说:“我父母每次开庭都要赶到德里。开庭日期一再推迟。被告一方拖延交叉询问,而且这种拖延已经持续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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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7年里,马扬克·辛格维一直处于保释状态。目前,法院正在记录阿尼西亚家属的证词。卡兰坦言:“法庭是一个非常难熬的地方。尤其是当你不得不一遍遍听别人讲述你的孩子曾如何遭受创伤、如何被虐待时。”谈到特维莎·夏尔马案时,他说,自己和父母当年面对的也是“一个非常有权势的家庭,而我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他说:“先是自杀,然后是对已经无法为自己辩护的女性进行人格抹黑。家属被迫回答每一个问题。眼球、流量、收视率……我们也曾站在故事的另一边,那种经历同样让人再次受创。”

媒体通过即时通信软件联系了马扬克代理团队的首席律师阿比谢克·马努·辛格维征询回应。截至发稿,尚未收到回复。长期通过非营利项目“身份”帮助遭受嫁妆骚扰女性的社会活动人士沙布南·哈什米,将这一体系形容为“冷漠、父权、反女性”。

她说:“这个体系包括所有人——警察、律师、法院。”她还表示,按照规定,涉及嫁妆的案件在家属报案后应立即立案,但如今一些案件往往要先经过初步调查才会登记。“这就给操纵证据或行贿留下了空间。”

哈什米还表示,妇女警察局发挥了一定作用,但办案人员仍需要进一步提高性别敏感度。“更重要的是,家庭必须停止说‘社会会怎么看’。”她说,“不要再说教了。过去几十年里,嫁妆案件变得更严重了。”

印度国家犯罪记录局数据显示,2020年,印度依据《嫁妆禁止法》登记案件12826起,逮捕13812人,起诉21757人,但最终仅1932人被定罪。

除2024年外,相关逮捕和起诉人数多年来总体呈持续上升趋势。至于嫁妆致死,2020年共记录此类案件6966起,逮捕15302人,起诉13587人,定罪2079人。尽管嫁妆致死案件数量和逮捕人数此后逐年下降,但定罪人数在2024年达到峰值,为4162人。

德里警方一名高级官员表示,按照法律,如果一名女性在结婚7年内非正常死亡,分区行政长官会记录相关陈述;如果女方家属提出遭受嫁妆骚扰的投诉,警方就会立案。目前,印度法律以婚后7年作为认定嫁妆致死的重要时间界限。超过这一期限的死亡案件,通常不再按婆家嫁妆骚扰相关类别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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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名官员也说,警方面临的一大难题是如何证明骚扰指控。“这些年犯罪手法也在变化。以前常见的是纵火烧死或投毒致死,现在情况不同了。如果一名女性现在选择自杀,要证明她是因压力所致就很困难。如今有些人会保留数字证据,比如录音、视频、即时通信记录等,用来证明遭受骚扰,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他说:“并不是每一名受害者都有条件接触技术,也不是每个人都具备保存证据的意识或足够稳定的心理状态。”这名官员还表示,随着社会变化,行为方式和规范也在变化。“在嫁妆相关自杀案件中,具体情境非常重要。”

他解释说,这类案件的定罪率低于谋杀等他杀案件,因为后者更容易证明指控成立。“在自杀案件中,很难判断这名女性当时的心理状态。身体虐待可能有证据,但精神虐待最难证明。不同的人,处境也不同。”

还有另一类人——那些侥幸活下来,却终身带着伤痕的女性。卡维塔于2011年结婚。婚后一个月,她发现丈夫酗酒。她说,丈夫经常醉酒回家羞辱她。“我常常因为害怕丈夫和他的家人,跑回娘家。”

2022年9月,卡维塔因未能满足嫁妆要求,被丈夫和婆家纵火烧伤。她上半身严重烧伤,做了两次手术后,颈部仍活动困难,双脚持续肿胀。如今35岁的她还被医生建议避免在阳光下外出。

她说:“袭击发生后,我住院了很长时间。但我知道,我会在法庭上把这件事打下去。我遭遇的一切,不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他当时就是想烧死我,但我逃出来了。既然我还活着,我就一定要争取到公道。”

自2022年以来,她和哥哥一直往返于卡尔卡杜马法院。“警方和法院的介入,确保我得到了另一处住所,我也确实搬了出来。但自从我丈夫保释出来后,他一直在威胁我和我的孩子。”

她承认,一次次在法庭上重复同样的叙述、回答同样的问题,既疲惫,也是一种持续创伤。“有时候,谈这些事让我觉得很不适。哪怕4年过去了,我还是无法把它当成正常的事。我有两个孩子,可我什么都没法告诉他们……”

在她看来,打刑事官司,光有勇气远远不够,“还需要资源和对法律的了解”。在德里高等法院执业的律师乌尔维·莫汉表示,社会更看重的是“婚姻的神圣性”。

因此,女性第一次在婚姻中遇到问题时,通常不会立刻想到报警、起诉,甚至不会第一时间告诉家人。“这是社会规训的一部分。在这个体系里,人们总想着再给一次机会。”

莫汉说,在城市化社会中,嫁妆要求及其后的骚扰,有时并不会以赤裸裸的方式出现。“它可能表现为剥夺女性的基本权利,制造敌对环境,切断经济支持……”她说,这也意味着,最初往往是女性自己要先承担举证责任。

曾在“塞贾尼·希卡中心”从事反家暴工作的社会活动人士米娜·德维,长期近距离接触嫁妆致死案件中的家庭反应。她所在机构主要处理针对女性的暴力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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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近年来,农村地区的嫁妆现象有所加剧。“人们有要求,而这些要求往往会被满足。”她说,这几乎已经成了一条不言明的规则。人们也都知道,这是一种刑事犯罪。

她透露,如果女性已经死亡,很多家庭并不愿意报警。“如果家属决定打官司,案件会在法院里拖上1年至1年半。然后,他们就会达成和解。因为他们知道,女儿可能还留下了孩子。于是,农田、现金,什么能谈就谈什么。所有这些,都是为了确保孩子将来有保障。”

她说,这种“和解”通常发生在社区内部,也会通过村委会的介入来完成。德维对媒体说:“女性被当成‘别人家的财产’,而且无论什么年龄、什么身份的女性,都卷在这个系统性问题里。没有人被允许发声。在我们的社会里,女性似乎什么都可以做,但她们不能拥有决定权。我们的女性没有被真正赋予价值……”

来自北方邦拉利特普尔的曼塔·阿哈尔瓦尔说,对一些家庭而言,“和解”有时是唯一剩下的选择。她称,丈夫的妹妹比娜在长期遭受婆家骚扰后死亡。

曼塔说:“对我们家来说,能把比娜嫁进一个受过教育的家庭,本来是一种幸运。谁能想到,他们最后会把她害死。”

她说,家里东拼西凑拿出了超过70万卢比作为嫁妆。“索努家一直讥讽、辱骂、苛待比娜。我们给了他们25万卢比现金、一辆普尔萨摩托车、一条金链和一枚金戒指,但他们还想要2英亩土地。即便这样,她还是照样挨打。”曼塔这样指称。

比娜曾多次向家人诉苦,也曾回娘家躲避,但最后又被送回婆家,“希望她能把关系修补好”。这一循环最终在2025年结束。曼塔说,比娜喝下了来苏水。

哈什米认为,在比娜这样的案件中,尤其是涉及农村家庭时,之所以会出现“和解”,是因为这些家庭既缺乏经济能力,也缺乏相关认知,很多人还没有受过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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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塔承认,家里没有报警,是“为了避免坏名声”。最终,双方达成“和解”:索努家同意支付50万卢比现金,并给一套一居室住房。如今,索努已经再婚,在拉利特普尔恢复了正常生活。仍对比娜悲剧结局愤愤不平的,只剩下曼塔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