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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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妈跳河那天,是我十岁生日。

那天早上她还给我煮了碗长寿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我对面,用手撑着下巴看我吃,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吃得满嘴是油,抬头冲她笑:“妈,真好吃。”

她伸手摸摸我的头,手指有点抖。那时候我不懂,真的不懂。她说:“清儿,以后……以后要听爸爸的话。”

我爸一个月来看我们一次,每次来都像做贼,在屋里待不了一个钟头就要走。我妈从不留他,只是在他走后,会坐在窗边发很久的呆。我问过她为什么我们不能和爸爸住在一起,她总是说:“爸爸家里有阿姨,我们不能去打扰。”

那天下午,我妈说带我去买蛋糕。我们走到桥头,她突然蹲下来,紧紧抱住我。抱得特别紧,勒得我骨头都疼。她说:“清儿,妈妈对不起你。”

然后她站起来,朝桥上走去。我拎着塑料袋站在桥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她走到桥中间,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隔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然后她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水花溅起来,很快又平静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拎着那袋刚买的苹果,在桥下站了很久。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人跑过来,有人喊“有人跳河了”,人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我被人群挤到一边,手里的苹果滚了一地。

警察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们问我是不是家属,我点点头。一个女警察蹲下来,声音特别轻:“小朋友,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我说:“有爸爸。”

他们给我爸打了电话。一个小时后,我爸开着那辆黑色轿车来了。他从车上下来,脸色铁青。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方姨。

我爸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

我跟在他后面,上了车。方姨坐在副驾驶,从始至终没看我一眼。车里特别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我缩在后座角落,看着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车子开进一个小区,比我和妈妈住的出租屋好太多。楼房整齐,还有花园。我们上了三楼,我爸掏钥匙开门。屋子里亮着灯,装修得很讲究,但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

“你就睡那间。”我爸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房。

那是间客房,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但桌上什么也没有。我把书包放下,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客厅里传来压低的声音,是我爸和方姨在说话。

“……人都没了,孩子总得有人管。”我爸的声音。

“管?怎么管?”方姨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刺,“陈建国,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就那一次,酒后糊涂。现在倒好,人都领家里来了。”

“文英,孩子是无辜的……”

“谁不是无辜的?”方姨的声音突然高了,“我嫁给你二十年,给你生儿育女,照顾你爹妈,我活该受这个委屈?”

我贴着门缝听,手心全是汗。

我爸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送福利院?”

外面安静了。过了很久,我听见方姨说:“留下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从今往后,这孩子我来管,你别插手。还有,对外就说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父母出车祸死了。”

“这……”

“不答应就送走。”

我爸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床很软,被子有太阳的味道,但我浑身僵硬。我想我妈,想我们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想她身上总是有的淡淡的肥皂香。

早上六点,我听见厨房有动静。悄悄打开门缝,看见方姨在做饭。她系着围裙,动作麻利。蒸锅里冒着热气,她在煎鸡蛋。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她的侧脸很瘦,颧骨有点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醒了就出来吃饭。”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吓了一跳,慢慢挪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我爸还没起床。

“坐下。”方姨把煎蛋放在我面前,“吃完送你去学校。你原来的学校不能去了,我给你转了学,今天第一天。”

我拿着筷子,不敢动。

“吃啊。”她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以后早上六点起床,自己叠被子。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出门上学。下午四点半放学,直接回家,不许在外面玩。作业晚上八点前完成,九点上床睡觉。听明白了?”

我点点头。

“说话。”

“听明白了。”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我说不清是什么。有厌恶,有无奈,好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又恢复成那种冷冰冰的样子。

吃完饭,她开车送我去新学校。一路上我们没说话。到校门口,她停下车,没立刻让我下去。

“顾清。”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在学校,如果有人问你爸妈的事,就说你爸妈出车祸死了,现在住在姨妈家。别说漏嘴。”

我看着她,突然问:“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妈要跳河?”我问,“是因为我吗?”

方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关节泛白。她转过头看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关你的事。下车吧。”

新学校的同学都用好奇的眼光看我。老师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新同学顾清,以后大家要好好相处。”

下课的时候,几个女生围过来。

“你从哪儿转学来的呀?”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你住在哪儿?”

我按照方姨教的说了。她们“哦”了一声,似乎失去了兴趣,散开了。但我能感觉到,背后有很多双眼睛在看我,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没有父母的孩子,寄人篱下,可怜虫。

放学的时候,方姨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

“有人问你家里的事吗?”

“有,我按您说的回答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到家,我爸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我,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方姨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我回房间写作业。

晚饭时,气氛很僵。我爸埋头吃饭,方姨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到一半,我爸突然说:“清清,还习惯吗?”

我还没回答,方姨就开口了:“食不言寝不语,你教的规矩都忘了?”

我爸讪讪地闭嘴了。

吃完饭,我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方姨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传来他们的声音。

“你对她好点。”我爸说。

“我怎么对她不好了?”方姨的声音很冷,“给她吃给她住,还送她上学。陈建国,你别得寸进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方姨打断他,“你以为我愿意?我告诉你,我现在走在小区里,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就是陈建国的老婆,养着丈夫的私生女’。你知道这话多难听吗?”

我站在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手上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碎。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哭了。不敢出声,咬着被角,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我想我妈,想得要命。如果她在,一定会抱着我,轻轻哼歌给我听。

哭累了,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醒来,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客厅的光漏进来一道。我好像看见有人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轻轻关上了门。

是方姨吗?还是我爸?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方姨已经在厨房了。她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像是没睡好。早餐还是粥和馒头,但多了一小盘炒青菜。

“多吃青菜,长身体。”她说,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

我“嗯”了一声,埋头吃饭。粥很稠,温度刚好。馒头松软,炒青菜有点咸,但很下饭。我吃了很多。

出门前,方姨叫住我,递过来一个保温杯。

“里面是豆浆,课间喝。”

我接过保温杯,杯子外面套着毛线织的杯套,浅蓝色的,织得很密实。我抬头看她,她已经在换鞋了,侧脸对着我,没什么表情。

“谢谢方姨。”我说。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快走吧,要迟到了。”

车子开出小区时,我看见几个晨练的老太太在指指点点。她们看着我们的车,交头接耳。方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嘴角抿得更直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踩下油门,加速开走了。

到学校门口,我下车前,她突然说:“顾清。”

我回头。

“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她说,眼睛看着前方,“我送你来上学,就会管到底。”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在操场边看书。几个男生走过来,为首的那个叫刘浩,是我们班最调皮的学生。

“喂,听说你没爸妈?”他踢了踢我脚边的石子。

我没理他,继续看书。

“跟你说话呢!”他一把抢过我的书,“装什么装?”

我站起来:“还给我。”

“就不还,你能怎么样?”他把书举高,“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还看什么书啊?”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有的在笑,有的在窃窃私语。我感觉脸在烧,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还给我。”我又说了一遍。

“有本事来拿啊!”刘浩往后退,几个男生围过来,把我堵在中间。

我盯着他,突然冲过去,一头撞在他肚子上。他没想到我会动手,被我撞得踉跄几步,书掉在地上。我捡起书,拍掉上面的灰。

刘浩反应过来,骂了一句脏话,冲过来就要打我。我闭上眼睛,等着拳头落下来。

“干什么呢?”

一个女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