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中部的东阳市,有一片被光影包裹的土地。白天,宫廷御街上车水马龙,唐砖明瓦下走着身着旗装、汉服、戎装的演员;夜里,霓虹熄了一半,剩下的便是出租屋窗口零星亮着的灯。这里就是被外界称作"东方好莱坞"的横店影视城。每个怀揣着明星梦的年轻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每个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人却往往又欲言又止。
到目前为止,横店已经注册的正式演员超过23万,常年活动的演员超过15万,加上未注册、流动状态下的"散兵游勇",外界习惯用"二十万群演"来形容这片热土上漂泊的影子。可是当镁光灯转向他们,他们的归宿究竟落在何处,是这两年越来越多人愿意追问的一件事。
故事的开头其实并不难理解。横店之所以能成气候,离不开一桩桩历史性的偶然。1996年,横店兴建香港回归献礼片《鸦片战争》拍摄地"十九世纪南粤广州街",群众演员从此也开始在横店出现。2000年,得益于横店影视拍摄基地实行的"场租费"政策,大批剧组来横店拍摄,不少演员也因此在横店"扎根"。
从那以后,这片山坳里的小镇一步步长成产业链完整的巨型基地。据中共党媒《人民日报》旗下的《证券时报》今年7月的报道,经过20年的发展,横店影视城在2023年的收入接近160亿元人民币,影城内运营着超过2,000家企业,每年接待超过450个剧组。数字漂亮,但与之相对的是金字塔最底端的群演。资源往上集中,回报却很难往下流动,这是行业的真实结构。
那么这二十万人是怎么来的?我接触过几位横漂,多数人的来路出奇地相似。来的人多是从乡镇、县级市来的年轻人,学历低,没职业技能。据统计,90%的横店群演连高中都没毕业,他们在家干不了地、考不上大学,进厂觉得苦,进城没门路。
横店给了他们一个不需要门槛的避风港,办一张演员通行证不过十块钱左右,剩下的就是身体和等待。既然群演的工资这么低,为什么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这个行业?因为诸如王宝强、赵丽颖这样的明星,给了无数群演一种渺茫的希望。一个王宝强的故事,足以点燃无数张同样年轻、同样陌生的脸庞。
说到"美女泛滥",这几乎是每一个新人初到横店时最直观的感受。万达广场旁的奶茶店、大智街的小餐馆里,二十岁出头的姑娘随处可见。她们大多妆容精致,眼线描得一丝不苟,汉服或马面裙穿得有模有样。身着汉服的女孩蹲在台阶上,大多二十岁出头,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仔细描眉画眼。单是轮廓就足够精致,两小时的妆容并未白费功夫。
可问题恰恰也在这里。一帆是2024年从西班牙语专业毕业来到横店的姑娘,她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进剧组时的心情。一帆则用《甄嬛传》里的台词来形容自己初到横店的感受:王府里的女人真多,多的让我生气,"当群演的压力特别大,来了之后发现漂亮的女生太多了。"颜值在这里变成了一种通货膨胀,越多越不值钱。
这股美女涌入的潮水背后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推手,那就是短剧的爆发。这就是横店现在"美女泛滥"的原因,海量的科班出身的毕业生在北京、上海找不到机会,就只能卷到横店,甚至为了一个露脸的机会宁愿零片酬出演。
北上广的演艺市场容不下她们,横店至少还有"露脸"这个机会。短剧拍得快,男女主角更替像走马灯,剧组每天都要新鲜的脸。可观众的口味变幻莫测,今天可能喜欢"战神",明天喜欢"萌宝",后天可能就喜欢"老年霸总"。在被风口榨干之前抢一笔走人,几乎成了女演员心照不宣的共识。
镜头一转,墙根下蹲着的那群人,画风彻底变了。几步之遥的墙角处,一群中年男子围坐在一起,年龄多在三十五岁以上,脚踩沾满泥泞的解放鞋,戏服袖口磨出毛边也不曾修补。他们随意坐在道具箱上,翘起二郎腿,神情淡漠。这些人是横店的"老江湖",专接"尸体""路人甲"等无需台词、无需露脸的活计。这就是外界口中的"懒汉光棍"。
他们并非天生懒惰,只不过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有意思的是,你在横店随便找一个群演,若他是一个30~50岁的男人,那他很可能是单身"光棍"。人到中年人生失意,又没有年轻人的锐气,加上没有结过婚,那横店自然是懒汉一个混日子的好地方。在外人眼里这是颓丧,对他们而言却是一种被现实安排过的稳定。
一顿盒饭十五块,一晚出租屋四百块,电瓶车要充电,化妆品要补购,算下来几乎是月月吃紧。最新的数据显示,横店群演的月收入大多在2000到4000元之间,90%的人没有固定工作。这就是所谓"日结自由"的真相,自由的代价是没有保障,没有积蓄,也几乎没有跃迁的台阶。
新的浪潮又把更多人推进来。根据2025年12月的最新数据,横店的群演人数并没有因为降薪而减少,反而从去年的13万人增加到了现在的13.4万余人。而在这13万人里,有一半都是新入行的。长剧没落,短剧顶上。
在短剧爆发的今天,每天至少有100多个短剧剧组在横店开工,他们需要大量的脸孔、大量的台词、大量的表情。在长剧里只能演"死尸"的群演,在短剧里有可能能演个管家、演个反派,甚至能演个有几分钟戏的配角。短剧像一根细细的稻草,却足够让无数人抓得发紧。
把演员公会十几年来的努力放到一起看,从工伤参保到武行考核,制度的网正在一点点铺开。可制度终究无法回答每个人心里那个最朴素的问题,明天的戏在哪?下一个角色谁来给?
所以"归宿究竟在哪"的答案,可能要拆成几条路来看。一种是顺势转型。对于一些群演来说,转行成了一个选择。一部分人开始学习新的技能,转做场务、道具等工作,或者进军特技表演。也有些人选择了直播行业,转行做助播、拍摄广告等工作。
还有一种是用专业建立壁垒,比如练武打替身、学特效化妆,把自己变成剧组离不开的那一类工种。再有一种是彻底回头,回老家进厂、考公、做小生意。
我接触过一位姑娘叫郑薇,郑薇在2023年当了两个月"横漂"后就混不下去了,回老家进了一家公司做起了财务会计工作。不过在老家工作半年后,郑薇还是决定追寻梦想,所以她又辞职了,带着1万块的存款再次挑战"横漂"生活。她的反复,几乎是这个群体最真实的剪影。
至于那些"懒汉",他们其实也并非全无去处。大部分群演在经历了几年的激情以后,其实早就绝望了。他们早就不指望当下一个王宝强、赵丽颖了,只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但是这些人已经形成了"路径锁定",让他们不干群演去干点别的,他们还真不知道能干什么。这是横店最让人心酸的地方,不是没有归宿,而是已经走得太远,没法再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被誉为"东方好莱坞"的横店,每年仍有数十万张陌生的脸涌入,又有数十万张熟悉的脸悄悄离开。镜头之外,他们是城市公园长椅上刷手机的剪影,是出租屋走廊里端着泡面的背影,是凌晨四点片场门口排队的呼吸。
美女不会因为竞争而变少,光棍也不会因为时间而变多或变少,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故事,在这片二十万人共同呼吸的土地上找出口。横店给了他们一个梦,也给了他们一个并不完美的人间。归宿不在镁光灯下,也不一定在故乡那间老屋,它更多藏在每个人愿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够了"的那一刻。一旦那一刻到来,下一段人生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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