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打击、伊朗随后把海湾阿拉伯国家作为报复目标时，我一直在密切关注来自该地区的社交媒体账号。
我研究中东政治，重点关注海湾地区，而我使用的社交平台上有大量生活在当地的人，包括西方移民，或者按他们自己的说法，“外籍人士”。让我意外的是，我从许多人那里看到同样的信息：“这里安全，一切如常。”
这并非无关紧要的表态——这些信息发出时，他们所居住的国家正遭受攻击。但这些态度反映出海湾阿拉伯政权长期培育的一种广泛策略：让选择在那里生活的人形成安全感，同时对当地提供的生活方式产生向往，并对让这种生活方式成为可能的国家产生忠诚。
更重要的是，这些外籍人士的反应暴露出外国居民和网络影响者在塑造某种“常态”理解中的作用。他们不仅接受海湾地区现有的治理方式，也在不断传播别处更不安全的信息。
需要说明的是，冲突开始后，确有大量外国劳工离开海湾地区，据报道人数达到数万。即便如此，社交媒体上最初的许多反应，无论是留下还是选择离开的人，都在传递这种安全感。
这些政权塑造出一种形象，目的是吸引全球互联互通、外国资本以及人员和货物流动。阿联酋，尤其是迪拜，已成为免税居留和奢华旅游的象征。卡塔尔把自己塑造成可靠的天然气出口国和世界级调解者。沙特阿拉伯则启动了一项大规模改革计划，重塑国家认同和王国的全球角色，强调其倡导“温和伊斯兰”的定位。巴林自独立以来也较早着手把自己打造为地区银行中心。
这些国家建设进程得以发展，依托的是美国及其他西方国家在中东各地军事基地提供的安全保护。海湾君主国深度嵌入美国影响范围，因此获得了宝贵的外交庇护和进入全球市场的机会。其他地区政权——尤其是伊朗——则被排除在外。
通过把全球注意力引向伊朗等威胁，海湾政权在国内塑造了强烈的“正常生活”感。但近些年来，美国在地区政策上的可靠性下降，使这种安全安排越来越不确定，也促使海湾政权寻找替代方案。它们并未放弃与美国更深层次的接触，同时也欢迎与地区外其他大国合作，并探索与以色列建立更紧密关系，甚至与伊朗达成某种共处安排的可能性。
尽管竞争依然存在，包括海湾合作委员会内部的竞争，缓和地区冲突并加以管控，似乎一直是延续这种海湾“常态”的首选方式。加沙持续遭受破坏、美国与以色列在后者追求地区主导地位问题上进一步靠拢，以及随之而来对伊朗代理人网络的压力，已经破坏了这种微妙平衡。
针对伊朗的打击暴露出外国居民在维持这种“常态”形象中的作用。在此之前，外籍人士和网络影响者通过展示安全、优越且去政治化的生活，体现了这种“常态”。
我看到一些帖子试图转移人们对海湾战争威胁的注意力。发帖者声称，在迪拜和多哈遭遇导弹袭击时，他们仍然觉得比在伦敦或曼彻斯特“晚上9点以后”更安全。还有一些帖子表示，他们宁愿面对导弹袭击，也不愿被“50%的税收轰炸”。
一股在阿联酋尤为突出、但也在其他海湾国家出现的网络热潮中，影响者会对“你不害怕吗？”这个问题作出回应，画面中出现统治家族成员，并配上类似“不会，因为我知道是谁在保护我们”的信息。阿联酋总统在迪拜购物中心那次广受宣传的步行露面，也延续了这种带有家长主义色彩的安全叙事。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许多影响者又回到了原先的传播方式，不再谈论战争，而是继续展示自己享有特权的“日常生活”。需要记住的是，海湾阿拉伯政权拥有强有力的审查体系，以及范围广泛的国家安全法和反网络犯罪法，凡被认定为“制造恐慌”或“扰乱公共秩序”的内容都可能受到处罚。
沙特当局迅速提醒居民，“摄影是在为敌人服务”，并禁止未经官方许可传播战争造成的损害画面。阿联酋则威胁要对发布负面信息的人判处重刑。还有报道称，有人因发布不当内容而被拘留，仅卡塔尔一地就超过300人。安全担忧加剧，也让西方外籍人士暴露在通常只针对持不同政治观点者的强制手段之下。
海湾领导人此前一直努力通过与邻国——包括伊朗——寻求政治上的相互适应，来使本国发展项目免受外部威胁影响。如今，他们可能会转向不同的策略。事实上，随着各个海湾国家都在摸索如何应对本地区变化，我们已经看到一些不同路径。比如巴林依然对伊朗抱有敌意。另一些国家，包括沙特阿拉伯，则采取了更为细致的做法，总体上仍是着眼于确保地区安全。
但无论对这些政权还是对外籍人士而言，这都是一个必须重新审视支撑海湾“常态”边界的时刻。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地区将不再和从前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