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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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刮器刮不净的雨

我叫秦月,今年三十二岁,是个普通的会计。我丈夫周明远,三十四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项目总监。我们结婚六年,没孩子。

出事那天,是礼拜三下午四点二十分。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当时正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想着再熬四十分钟就能下班,去菜市场买条鲈鱼——明远昨晚随口说了句想喝鱼汤。

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来电显示是“明远”。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很吵,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公司啊,还能在哪儿。”我一边说,一边关掉电脑上的表格,“怎么了?”

“陈薇出车祸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陈薇,这个名字我有五年没从明远嘴里听过了。她是明远的大学同学,也是他曾经差点订婚的姑娘。听说后来陈薇家里出了事,举家迁去了南方,婚事就黄了。我和明远是相亲认识的,他从来没瞒过我这段,只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严重吗?”我问。

“很重。”明远的声音像绷紧的弦,“在去市一的救护车上。需要心脏移植,等不了。”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同情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种说不出的别扭。陈薇一个月前调回本市工作,我们还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见过。她很漂亮,是那种明艳有攻击性的美,和我这种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完全不一样。那天她笑着叫我“嫂子”,眼神却总往明远身上飘。

“秦月,”明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现在能不能来市一医院一趟?”

“我?”我愣住了,“我去能帮什么忙?我都不认识她的家人……”

“她的血型是RH阴性B型。”

我的血型也是RH阴性B型。很稀有。

“只是先配型,不一定能用上。”明远语速很快,像在说服我,也像在说服他自己,“秦月,救人一命。你知道等一个匹配的心脏有多难,她等不起。”

窗外的天阴沉得厉害,一场暴雨蓄势待发。我沉默了几秒钟,听见自己说:“好,我这就过去。”

挂掉电话,我拎起包跟主管请了假。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瞥了我一眼:“家里有事?”

“嗯,急事。”

“快去吧,路上小心,要下雨了。”

我道了谢,小跑着进了电梯。下到一楼,刚出写字楼,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我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往地铁站冲。雨很快浇透了我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路上车流缓慢,喇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让人心烦意乱。

赶到市一医院急诊中心时,我像个落汤鸡。大厅里人满为患,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湿漉漉的潮气。我一眼就看到了周明远。

他站在急诊抢救室门口,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乱,正跟一个医生快速说着什么。他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我认识他七年,结婚六年,很少见他这么……紧张。

“明远。”我走过去,脚下留下一串湿脚印。

他转过头,看见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几步跨过来,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烫。“来了。这位是心外科的刘主任。”

刘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明远,表情有点复杂:“周先生,这位是……”

“我妻子,秦月。”明远把我往前轻轻推了半步,“刘主任,抽血配型需要多久?”

“很快,化验室加急的话,一两个小时。”刘主任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周太太,您清楚情况吧?陈薇女士车祸导致严重心脏损伤,必须尽快移植。您的血型匹配,但还需要做更详细的交叉配型和组织相容性检测。另外,活体捐献心脏是不可能的,必须是……”他顿了顿,“脑死亡后捐献。”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我明白。先抽血吧。”

明远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很快又松开。“我陪你去。”

抽血在急诊旁边的处置室。护士扎针的时候,我偏过头没看。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接着是细微的刺痛。暗红色的血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一共抽了三管。

“周先生对您真好,”年轻的小护士一边贴标签,一边小声说,“刚才在抢救室外面,他急得眼睛都红了。现在又一直陪着您。那位陈小姐是他亲戚吧?”

我扯了扯嘴角,没回答。明远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在接电话。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压不弯的旗杆。

抽完血,护士递给我一个棉球让按着。明远也打完了电话,走回来:“我让刘主任安排了病房,你先去休息,结果出来我告诉你。”

“我没事,就是淋了点雨。”我说,“陈薇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维持生命体征。”明远揉了揉眉心,眼下有很深的阴影,“她爸妈在赶来的路上,飞机晚点了。”

我想了想:“要不我在这等等?万一……”

“不用。”他打断我,语气有些生硬,随即又放缓,“你先去病房,换身干衣服。别着凉。”

他叫来一个护士,低声嘱咐了几句。护士领着我去了住院部十一楼的一间单人病房。房间很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护士拿来一套干净的病号服,说:“周先生让人去您家取了衣服,晚点就送来。您先穿这个将就一下。”

我道了谢,关上门,脱掉湿透的衣服。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雀斑。普普通通的一张脸。

我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宽大的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刷刷地敲打着玻璃。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明远焦急的脸,一会儿是陈薇那天在聚会上言笑晏晏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刘主任说的“脑死亡后捐献”。

迷迷糊糊的,我竟然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窗外是城市璀璨的灯火。

病房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夜灯。明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明远?”我撑着坐起来。

他立刻收起手机,抬头看我:“醒了?饿不饿?我买了点粥,在保温桶里。”

“几点了?”

“快九点了。”他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桶,拧开盖子,鸡汤粥的香味飘出来。他把粥倒进碗里,递给我,还细心地放了个勺子。

我接过,粥还温着。我小口小口地喝,胃里暖了些。“结果……出来了吗?”

明远在床沿坐下,看着我喝粥。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出来了。配型很成功,比预想的还要好。”

勺子磕在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抬起头:“然后呢?”

“秦月,”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转而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陈薇的情况恶化了。医生说,最多还能撑四十八小时。没有心脏,她必死无疑。”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吞咽的声音。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走过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

“所以,”我的声音有点干,“需要我做什么?”

“脑死亡判定,有很严格的标准和程序。”明远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个项目计划,“需要两位神经科主任医师独立评估,确认不可逆的脑功能丧失,并且经过规定的观察期。之后,才能进行器官获取手术。”

我慢慢放下碗:“你的意思是,我要先变成脑死亡?”

“秦月,你别误会。”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夜灯的光终于照亮了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急切,有恳求,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重情绪,“只是做一个预案。万一……万一你之后出了什么意外,比如严重的脑血管意外,或者……车祸。你的心脏可以救陈薇一命。这不算活体捐献,是身后捐献。我们已经咨询过律师和医生,流程是合规的。”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六年的男人。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我曾经很喜欢用手指描摹他的轮廓。此刻,这张熟悉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陌生。

“你希望我签器官捐献同意书?指定给陈薇?”我问。

“这是救她唯一的方法了。”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还是那么烫,“秦月,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过分。但陈薇她还那么年轻,她的人生才刚刚重新开始。她父母就她一个女儿,受不了这个打击的。就当……就当是我求你。”

他的手攥得很紧,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我的手背上。

我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我的是短而圆,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一点薄茧。这双手,一起做过饭,一起晾过衣服,也曾在寒冷的夜里紧紧相握。

“如果我不签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轻飘飘的。

明远的手指僵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很深,深得像窗外化不开的夜色。“你不会的,秦月。”他说,语气是肯定的,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心软。”

是啊,我心软。恋爱时他说加班,我信了,后来才知道他是陪失恋的陈薇打电话到半夜。结婚第一年,他总说忙项目,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我也信了,还心疼他太累。婆婆催生,他让我去应付,说他工作压力大,我也体谅了。我心软,好说话,没什么主见,像一块橡皮泥,别人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站在门口,是明远的助理,小张。

“周总,协议拿来了。”小张说,目光扫过我,又迅速垂下。

明远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拿过来吧。”

小张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明远。明远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然后连同笔一起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人体器官捐献自愿书》和一份附加的指定受捐协议。指定受捐人:陈薇。器官: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