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 陈炳衡/摄
本报记者 张蓓 陈炳衡 北京报道
2026年5月26日,北京通州,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这座开馆尚不满一年的遗址博物馆,匍匐于大运河文化带的土地上,以覆土消隐的姿态,将两千多年前的汉代城址与今日的公众生活叠合在一起。《华夏时报》记者随北京市文物局副局长白杰、博物馆主持建筑师李亦农、一众专家学者以及普通游客一同走入这片古今交叠的空间,见证了一座当代博物馆如何在文物保护的刚性约束与文旅体验的公共性之间,找到一条以光、以土、以精确到毫米的构造为媒介的解决路径。
让保护本身被看见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下来,路县故城遗址博物馆却几乎不反光。覆土的屋顶与公园的草地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它不像一座新建筑,倒像一道被时间磨圆了的古城垣。入口在西侧,没有高耸的门楣,没有壮观的台阶,只有一道徐徐下降的缓坡,把人从开阔的户外引向一条光线渐次变暗的甬道。头顶上方,一道斜向切开的狭缝天窗将日光折成几条平行的亮带,投射在放大到整个甬道尺度的汉代铜镜纹样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追着地上的光斑跑过去,他的母亲在后面喊了声“慢点儿”,孩子没停,光斑也没停。
李亦农站在甬道尽头,她是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的总建筑师,这座博物馆的设计主持人。她穿着深色外套,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是已经斟酌过很多遍。“我们的团队从2007年做房山世界地质公园博物馆起步,到现在快二十年了。那时候我们想的是怎么回应自然——地质沉积、山形演变,都是很感性的东西。后来慢慢变了。到徐悲鸿纪念馆,你就要面对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到银川美术馆,你要面对黄河和贺兰山的尺度;到定陶王陵,你要面对两千多年前的死亡观念。从那个时候起,我越来越觉得,博物馆不是一个容器。它是叙事的载体。建筑本身就是第一件展品。”
这个理念落实到了地下展厅的每一处细节。李亦农在一面土墙前停下来,那是汉代的夯土剖面,土层纹理清晰,夹杂着两千多年前的碳化颗粒与细碎陶片,像大地裸露的年轮。“你摸不了,但你可以看清楚。”她说。照亮这面墙的光极弱,不是射灯,不是灯带,只是从头顶上方一道手指般宽的玻璃狭缝里渗下来的天光。人站在墙前,能清楚地看到,夯土的颗粒、工具的痕迹、不同土层的色泽差异,便以一种无法被任何人工照明替代的真实感呈现在眼前。
记者问,这种极低的照度,是技术上的限制,还是主动的设计选择。李亦农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这是选择。技术上你要多亮都可以。但夯土里有有机质残留,光照会加速它的降解,这是保护层面上的刚性约束。但更重要的是,太亮了,人就不觉得那是真的了。这是我们找到的平衡。”
李亦农讲解博物馆设计。 陈炳衡/摄
北京市文物局副局长白杰在一旁听完了这段话,向《华夏时报》记者及在场的专家学者谈起了文物部门的视角。“我们作为文物主管部门,最基本的一条底线就是‘原址保护、最小干预’。”他的表述严谨,但不失温度,“但这个‘最小干预’不等于把遗址封起来不给看。不给看的保护,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失败的。路城这个项目难得的地方在于,建筑师理解我们文保的刚性要求,不是把它当成创作的限制,而是当成设计语言本身。你看到这个暗室,它既是保护措施,也是展陈语言,它让‘保护’这件事变得可以被公众感知。这是很了不起的转化。”
“馆园结合”让历史成为可栖居的日常
从地下展厅出来,空间豁然开朗。记者看到,博物馆并非孤立矗立的建筑,它整体坐落在路县故城遗址公园的腹地之中,覆土的屋顶与公园的草坡自然衔接,游人从公园的小径漫步而来,不知不觉便已踏上了博物馆的屋顶。建筑与公园之间没有围墙,没有明确的门禁界限,博物馆就像是公园里一处有顶棚的开放空间,游客可以随时从展陈中抽身,走进阳光里歇一歇,再回来继续看。市公园管理中心相关负责同志告诉记者,这种“馆园结合”的格局,让博物馆从一开始就摆脱了封闭机构的姿态,成为城市日常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很多周边居民天天来,不一定要进展厅,就是在院子里坐坐、走走。我们觉得,这也是博物馆价值的延伸。”
记者向李亦农问起这种馆园结合的设计优势。她靠在二层走廊的栏杆上,背后的玻璃幕墙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我提过一个说法,叫‘阳光下的博物馆’。长期以来,大家有一个惯性认知,觉得博物馆就应该是幽暗的,要营造神秘感,要让人肃穆。但我们在做这个项目之前,和考古学家有过很深入的交流。大量证据表明,汉代的路城不是萧条的边塞,它是林木茂密、市井繁荣的城邑,有水井,有制陶工坊,有密集的生活痕迹。这里是活人住的地方,不是陵墓。”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克制的热情,“所以我觉得,这座博物馆不应该是墓穴的隐喻,也不应该是废墟的纪念碑。它应该让阳光进来。”
正说着,阳光恰好移动到了立面上那一排雕刻着汉隶文字的位置。“千秋万岁”——几个字被光穿透,落在走廊地面上,形成移动的影子。从“千”开始,缓慢滑向“岁”,像一场持续整日的无声计时。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伸手去碰那些字影,影子落在他们掌心里,又随着他们抬起手而消失。
一位姓张的游客带着妻子和四岁的女儿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他对记者说:“说实话,来之前我以为是那种很闷的地方,就是看看土、看看坑,小孩肯定待不住。”他指了指女儿,小姑娘正踮着脚够墙上晃动的影子,“结果进来以后,她在这儿玩了一个多小时了,追着光影跑来跑去,又去看那个夯土墙,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两千多年前的人住的房子。她可能听不懂,但她知道这个东西很老,很特别。”张先生想了想,又说,“我觉得这个馆和别的不一样,它没有那种特别强的距离感。有的博物馆你一进去就不敢说话,在这里你会想说话,但说着说着,你自己就会把声音压低。它不是强制你,是你自己愿意。”
这种观展行为的微妙变化,运营方也注意到了。路县故城遗址公园园长韩捷坐在庭院边的一张长椅上,和记者聊起了开馆以来的数据。“平均停留时长比同类型的遗址博物馆延长了大概百分之四十。我们分析过原因。展陈内容当然是一方面,但更多人告诉我,是因为建筑空间本身待得住。庭院里有阳光,有树,有座位,很多人进来不急着看展,先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我们觉得这挺好。两千年前这里就是人住的地方,现在还是人待的地方,理念上是通的。”
毫米之间的古今对话
材料与构造的精准转译,是记者在整个参观过程中持续感受到的另一条线索。李亦农带着记者走到一层外侧的幕墙前,让人近距离观察石材的拼缝。两种石材交错使用——自然面的保留了开采时的粗粝肌理,光面的被打磨平滑,反射着柔和的日光。从北向南走,粗面石材的比例逐渐减少,光面石材逐渐增多,形成一道从历史到当代的视觉过渡。李亦农的手指滑过一道石材拼缝。“材料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说了。我们不做符号化的拼贴,一块石材上不会去刻个汉代的龙纹。我们用模数、用接缝、用反光率,去完成文化信息的转译。”
记者了解到,博物馆选址之初,地下仅揭示了部分探方。李亦农团队把所有设备管线布置在外围环廊,地下展厅内部不设一根柱子,全部荷载通过外围结构传递,同时预留了可拆卸的轻质隔断。“新出土的瓦当纹样,我们会立刻把它转化成门把手上的雕刻。发现汉代木构碳化样本,我们当天就能调整展厅的温湿度参数,同时更新展陈说明。建筑在这里不是一个句号,是一个逗号。它要允许新的考古发现随时接入。”
临近傍晚,一场围绕建筑与遗址的学术交流在博物馆内展开。中国工程院院士马国馨用了“小中见大”四个字来评价这个项目。“覆土消隐的策略不是新东西,但你去看它实现的程度、完成的精度,每一个收边、每一个转角的处理,你就能看出设计团队花了多少心力。在那么严苛的约束条件下——文物保护的、造价的、工期的——还能交出这个完成度,了不起。它不是喊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建造品质。这种品质,观众可能说不出来,但他们感觉得到。”
清华大学副教授周榕的评价角度更加哲学化。他对记者说:“李亦农团队在做的事情,可以叫‘考古学式的建筑态度’。他们像考古学家一样,一层一层剥开历史的肌理,然后以建筑师的语言把它重新编码成空间体验。这个过程里,最大的敌人是过度设计。你做遗址博物馆,很容易就做多了,因为你总想表达点什么。难的是克制。这个项目好就好在,它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松手。比如那个暗室,你看到的不是建筑师有多厉害,你看到的是两千年前的土层有多厉害。这就是正确的谦卑。”
傍晚,记者离开博物馆时,夕阳从西侧斜照过来,整座覆土建筑的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一群刚结束参观的青年游客从出口涌出来,在庭院里三五成群地拍照合影。笑声和快门声此起彼伏,阳光穿过银杏叶在他们年轻的脸庞上晃动。白杰站在出口附近,和韩捷在交谈着什么,李亦农还留在展厅里,隔着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她正在和几位年轻建筑师比画着什么,手势很小,大概是在讲某个细部的构造。
回望这座匍匐于大地之上的建筑,记者想起李亦农在交流接近尾声时说的一句话。那时日光已经西斜,她站在“历史之眼”那道掀起的斜面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们团队这些年反复在讲一句话——让历史可栖居。不是让人真的住进去,而是让来到这儿的人觉得,两千年前这里有过鲜活的日子,今天这里仍然有鲜活的日子。阳光是一样的,温度是一样的,人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迹也是一样的。建筑要做的,就是把这种一样说出来。”
此刻,博物馆内部的暖光从狭缝和天窗里透出来,从远处看,像大地上睁开了一双双温和的眼睛。两千年前,这里是一座城,住着几千口人,有炊烟,有市声,有陶窑的余温和孩童的啼哭。今天,这里仍是一座城——一座用夯土、石材、玻璃和精确到毫米的构造建成的城,住着来来往往的人,承载着同样的阳光,同样被时间打磨过的日常。
责任编辑:张蓓 主编:张豫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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