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史稿·陈廷敬传》、《清实录·康熙朝实录》、《午亭文编》、李光地《说岩陈公墓志铭》等资料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康熙五十一年四月,北京城的春天来得晚,早上还带着丝寒意。
陈廷敬,字子端,号说岩,晚号午亭,山西泽州府阳城县人,生于明崇祯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638年。
顺治十五年中进士入仕,到康熙五十一年病逝任上,整整五十三年,历经两朝,官至文渊阁大学士。
这五十三年里,他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鳌拜倒了,明珠倒了,索额图倒了,高士奇和徐乾学相继出局,朝堂上死了多少人,贬了多少人,跑了多少人,走马灯一样。
而陈廷敬,从始至终站在原地,稳如一棵深根的树,没被风吹倒,没被雨打垮,直到七十五岁在任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紫禁城的御书房里,一份奏报被太监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御案一角。
康熙皇帝从厚厚的奏折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伸手拿过来,展开,一字一字地读完。
他放下纸,拿起御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停了很久,才开始落笔。
那是一首挽诗。
这位五十多年没有离开过朝堂的老臣,终究还是走在了前面。
康熙没有让别人代笔,他自己一字一字地写,写完,搁笔,盯着那首诗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话。
而那四个字,后来被刻在了陈廷敬墓前的牌楼上。
【一】从陈敬到陈廷敬: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
陈廷敬这个名字,不是他出生时就有的。
他原来叫陈敬,这个名字平实,好记,也不起眼。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名字,给他的仕途开端制造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二十岁的陈敬进京参加会试,榜上有名,中了进士,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
等到入院登记名册的时候,才发现同科之中另有一个叫陈敬的人,来自顺天府通州。
两个陈敬,写在同一份文书上,公文往来难以区分。
这件事报到了顺治皇帝面前,皇帝给了个简单干脆的解决方案:在"敬"字前面加上"廷"字,山西的陈敬从此改名陈廷敬,以示区别。
一道赐名,从此走了两条路。
陈廷敬出生在山西晋城阳城县北留镇皇城村,那时候叫中道庄。
这个村子后来因为康熙皇帝曾两度到此驻跸,才有了"皇城"的外号,村中的陈氏府邸也因此被称作"皇城相府"。
陈家在阳城是有来头的大户。
他们家从明代起就已经在当地显赫,族中代代有人读书,代代有人做官,到陈廷敬这一代,已经积累出"一门九进士,三世六翰林"的家族声望。
这副对联后来由乾隆皇帝亲笔书写,挂在了陈氏故居的门楣上。
陈家不只是书香门第,家底也厚实。
陈家早年在山西做过煤炭生意,铸造的犁铧销往全国各地,最远还卖到了东南亚。
到了陈廷敬这一代,家里早就是殷实大户,做官对他来说,不是为了糊口,更不是为了捞钱,而是一条延续家族荣耀的读书正路。
这个出身,后来被历史学家拿来解释他为何能在朝堂上保持几十年的清廉——一个本就不缺钱的人,动贪腐念头的驱动力,天然就比旁人少了许多。
进了翰林院之后,陈廷敬从庶吉士做起。
翰林院是大清朝最重要的人才储备之地,皇帝的诏书从这里草拟,史书的修撰在这里完成,朝中的重要文书都要经过这里的笔杆子。
但翰林院也是个清水衙门,没有实权,没有油水,每天的工作就是读书、写字、陪皇帝讲经。
陈廷敬在翰林院待了十多年,从庶吉士、检讨一步步升到侍读、侍讲。
这十多年,他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把翰林院里能读的书读了个遍,把能写的文章写了个透,把该建立的人脉一点点积累了起来。
康熙十一年,公元1672年,陈廷敬被任命为日讲起居注官,开始每天随侍康熙左右,记录皇帝的言行起居,同时在一旁讲经授课。
这个职务不显眼,却让他与年轻的康熙皇帝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持续几十年的深厚关系。
【二】南书房的那扇门
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一道旨意改变了陈廷敬的仕途走向。
那年,二十四岁的康熙皇帝下令,召已经四十岁的陈廷敬入直南书房。
南书房不是一个固定的官衔,没有品级,没有俸禄加成,但它的分量,朝中无人不知。
皇帝的许多重大决策,都在南书房里与心腹近臣商议;重要的诏书,也从这里草拟而出。
进了南书房,就意味着进入了皇帝最核心的决策圈。
陈廷敬入直南书房之后,承担的不只是文字工作,更是每日与皇帝切磋学问、共议政务的角色。
康熙后来说过一句话,记在史册里:"每日进讲,启迪朕心,甚有裨益。"
这是皇帝对自己经筵讲官的正式肯定,放在那个年代,分量极重。
陈廷敬在南书房里给康熙讲的,不只是儒家经典的字面意思,而是历朝历代的兴亡得失,是修身齐家的具体路数,是识人用人的种种方法。
这些东西,在一个年轻皇帝心里埋下了根,而康熙后来的一系列处置,多少能看出早年这些讲授的影子。
入直南书房之后,陈廷敬的仕途进入了加速阶段。
康熙二十一年,他升礼部右侍郎,不久转任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同时担任会试总裁。
康熙二十二年,改任吏部左侍郎,仍兼翰林院学士。
康熙二十三年,升都察院左都御史,兼管户部钱法。
这几步走得密集,每隔一年甚至不到一年就换一个要害位置,礼部、吏部、都察院,一圈转下来,他对朝廷的各个关键部门都有了切实的了解与掌控。
而在这段时间里,陈廷敬做的不只是转岗历练,他还在用实际行动,一件事一件事地建立自己的口碑。
【三】那道关于铜钱的奏疏
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陈廷敬兼管户部钱法期间,发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当时市面上流通的铜钱严重短缺,百姓日常用钱都出了麻烦。
但奇怪的是,朝廷铸造铜钱并未减少,钱是铸了,却在市面上流通不起来。
陈廷敬追查下去,找到了根源:市场上铜的价格比铜钱面值所含的铜量高出一截,一两银子能换出来的铜钱,熔化掉之后,其中的铜比直接去买铜要多出一些重量。
于是一批奸商专门收购铜钱,大量熔毁,把铜卖出去牟利。
铜钱的铸造速度,远赶不上被熔掉的速度,市面上自然越来越缺钱。
陈廷敬查明这个链条之后,没有选择下令抓人、严惩销钱者,而是直接从制度上断掉这条利益链。
他向康熙递上了那道后来被史家反复提及的奏疏,提出两条办法:
一是将铜钱的重量改重为轻,让铜钱所含的铜量低于同等重量的市场铜价,从根本上消除熔铜牟利的空间;
二是停收产铜地区的开采税,鼓励民间加大铜矿开采,增加铜的市场供应量,从而压低铜价,让熔钱铸铜变得无利可图。
他在奏疏里引用了具体数据,从顺治年间铜钱历次改制的历史说起,一路讲清楚铜价、钱重、民间熔钱行为之间的逻辑关系,条理清晰,数字翔实,对策明确。
康熙看完,全部采纳。
此后铸出的"康熙通宝"铜钱,形制轻薄,正是按照陈廷敬这套方案执行的结果。
铜钱改轻之后,熔铜牟利的行为逐渐平息,市面上钱币流通趋于正常。
同年,陈廷敬还上了另一道奏疏,直接讨论吏治问题。
他在疏中写道:"贪廉者,治理之大关;奢俭者,贪廉之根柢。欲教以廉,当先使俭。"
这段话的大意是,要让官员廉洁,就得先从根源上整治奢靡之风,因为奢侈催生贪欲,贪欲催生腐败,三者之间有一条清晰的链条。
他还用了一个比喻:"好尚嗜欲之中于人心,犹水失堤防也。"
一旦欲望冲破堤防,就再也止不住了。
康熙批示"务须返朴还淳,格循法制",对这道奏疏的建议予以采纳,责令都察院严惩不法之徒。
史书记载,此后官场风气有所收敛,各地官员行事有所约束。
【四】弹劾王继文,以及被卷进的那场风波
陈廷敬在左都御史任上,做的另一件大事,是弹劾云南巡抚王继文。
康熙二十四年,平定三藩之后,朝廷对云南省的财政状况展开了清查。
陈廷敬在清查中发现,云南巡抚王继文在战事结束之后,擅自将军中存留的大量钱粮以官俸名义分发给本省官员。
按规定,这些战后存余的物资应当如数上报朝廷,由朝廷统一调配。
王继文绕开了这个程序,前后银数相差九十万两之多。
这九十万两,不是一个可以含糊带过的数字。
陈廷敬以左都御史身份,上《抚臣亏饷负国据实纠参疏》,逐条列明王继文的劣迹,请求朝廷严办。奏疏递上去之后,康熙下旨,王继文被罢官。
史书记载,此事之后"风纪整肃",大小官员为之震动,一时间行事都收敛了许多。
王继文倒台,在朝中引发了不小的连锁反应。
他与明珠一党有关联,陈廷敬的这一次出手,被部分人解读为向明珠方向靠近的一次冒险动作。
但事实上,陈廷敬对明珠方向同样保持着距离,他在两大阵营之间,始终没有表明过倾向。
到了康熙二十七年,变故来了。
那年,湖广巡抚张汧因"贪污银九万余两"被查处,依律判处绞刑。
这件事本来和陈廷敬没有直接关系,偏偏张汧是陈廷敬的儿女亲家。
这个姻亲关系,被人拿来做了文章。
兵部尚书张玉书趁机弹劾陈廷敬,认为他与贪官有亲属关系,理应问责。
陈廷敬面对这道弹劾,没有托人说情,没有四处活动,更没有拿出证据为自己辩白。
他上了一道《俯沥恳诚祈恩回籍以安愚分疏》,向皇帝谢罪,请求解任离职。
康熙批准他原官解任,但并未就此疏远他。
在解任之后,皇帝仍下令,让陈廷敬每隔四天进内廷一次,继续侍候读书。
这个安排,被史书单独记了下来,作为康熙对他信任不变的一个注脚。
就这样,陈廷敬在官场上暂时消失了两年。
两年后,康熙二十九年,宫中又发生了一场变故。
康熙的两位宠臣高士奇与徐乾学,因内斗相互揭发,两人的劣迹先后曝光,康熙大为不满,将他们一齐逐出京城。
高士奇和徐乾学走了之后,朝中出现了一个缺口,而此时一直在宫中保持存在感的陈廷敬,被重新起用,再任左都御史。
这一退一进,陈廷敬用了两年时间,完成了一次不声不响的归位。
重新出山之后,陈廷敬继续做他以往的事。
他推荐灵寿县令陆陇其、清苑县令邵嗣尧进京任御史,这两个人都是在地方上以清廉闻名的官员。
有同僚私下提醒他,说这两个人性格太过刚直,容易惹事,举荐他们搞不好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陈廷敬没有收回举荐,两人后来都顺利入职,陆陇其、邵嗣尧此后的仕途,证明了陈廷敬当初的判断没有错。
【五】五十三年里最惊心的一段
康熙年间,朝堂上有两座山,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来。
一个是纳兰明珠,武英殿大学士,满洲正黄旗出身,以平三藩之功起家,在康熙面前红得发紫,一度主持内阁,党羽遍布朝野。
另一个是赫舍里索额图,领侍卫内大臣,皇太子胤礽的亲舅父,靠着太子的身份加持,势力之盛丝毫不弱于明珠。
两人之间的党争,从康熙十年代一直延续到四十年代,期间无数官员被裹挟其中,站错了队的,轻则贬谪,重则获罪,有人做了替死鬼,有人赔上了一辈子。
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两股势力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
明珠倒台,是在康熙二十七年,公元1688年。
索额图被拘禁,是在康熙四十二年,公元1703年。
这两场倒台,相差将近十五年,方式不同,导火索不同,涉及的人物也各异。
但翻遍史料,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两次倒台之前,都有一系列看似独立的事件在悄悄推进,如同一块块砖石被一一挪开,最后那堵墙轰然倒塌。
明珠倒台之前,他在地方上的重要关系王继文被参倒;他在工部的亲信因河工案受到牵连;
御史郭琇接连上疏,先冲着明珠外围的靳辅,再直指明珠本人——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短短一两年之间,节奏之密,指向之准,不像是各自孤立的巧合。
索额图倒台之前,他扶植太子的种种举措一件件被放到康熙面前,他在朝中积累的势力被一步步剥离,他的每一个过界之举都没有被遗忘,一直到康熙四十二年,皇帝亲下诏命,将他一举拿下。
这两件事情背后的那条线,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人,站在最深的阴影里,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把最后一块砖悄悄抽走,然后退回原位,等着那堵墙自己倒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