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叶 来源:狗尾巴草(hanxia20181)
1
我叫裴晓倩,今年四十五岁。
来悉尼一年了。陪女儿读高中,顺便在语言学校报了个班,想学学英语。老公在国内做生意,隔着太平洋,有着三个小时的时差,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每天都会打视频电话,可是后来,我对这边的新鲜劲一过,就没有劲头和他分享日常了,而他更是没有太多耐心听我倾诉了。
我们都失去了想找对方的念头。
不得不承认,物理上的距离,会放大心理上的距离。
牛郎织女只是传说,异地夫妻之间的感情,很难维系。
他不忙的时候会发条微信,忙起来一连几天没消息。我安慰自己老夫老妻都这样,可心里知道,我和他之间在慢慢疏远。
日子得过,我和老公都在各自的生活半径里忙碌着,交集越来越少。
报名那天,前台问我报哪个班。我说随便,口语好点的就行。她给我安排了周一到周五下午的课。
第一天上课,我迟到了。
推门进去,二十来人的小教室,只剩最后一排靠窗有个空位。我走过去坐下,旁边的男生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嗨。”
“你好。”
是个亚洲面孔,看着二十多岁,穿灰色T恤,淡蓝色牛仔裤。五官很好看,眼睛也很特别。
老师点名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叫三野和,日本人。
我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从小到大,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对日本没什么好印象。
小时候看抗战片,长大了看新闻,网上那些评论,加上身边人的态度,我打心底里不喜欢日本。这些年我去过大半个亚洲,菲律宾、尼泊尔、马尔代夫、韩国、泰国、越南,去了十几个国家,唯独没去过日本,也不打算去。
可这是悉尼,不是中国。我告诉自己,别那么狭隘。
头几天我们没怎么说话。有时候看到他转过头想和我说什么,我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他英语比我好,上课互动多,我的听力跟不上,经常一脸懵。
他会把笔记推过来,上面圈圈点点标了重点。
“谢谢。”我说。
“没事。”他中文不错,带点口音但表达清楚。
我问他在哪里学的。他说大学选修过,后来又自学了一阵。我说你中文说得挺好。他笑了笑,说谢谢。
我以为我们就这么客气下去了。
没想到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我们的相处模式。
那是在第二周,那天课上讨论旅游经历,我随口说了句去过很多国家,老师说日本呢?我说没去过,也不打算去。
三野和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下课以后他问我,为什么不去日本。
我说,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地方?”
“都不喜欢。”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都没去过,怎么知道它不好,你不喜欢?”
我被他噎了一下,有点恼。“我不需要去过才知道。有些事情是根儿上的。”
“什么意思?”
“你是日本人,你不懂吗?”
他不说话了,低头收拾东西。我以为这就完了。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追上来。
“我懂你说的意思。”他声音不大,“但不是每个日本人都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说我没兴趣讨论这个。
他站在原地没动。我走出去几步,听见他说了一句:“你连了解都不想了解,这是偏见。”
我回头看他,他站得很直,表情认真,眼神里有委屈也有倔强。我张嘴想说什么,忍住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
2
从那以后,这种争执就没断过。
不是因为我要故意找茬,是我们在太多事情上看法不一样。聊历史,聊文化,聊国民性,聊生活习惯,聊什么都容易踩雷。我说一些日本企业当年干的事,他说那是历史,现在的年轻人不一样。我说你们修宪的事,他说那是政治,普通老百姓不关心。我说日本社会压抑,他说你不了解。我说日本人礼貌得虚伪,他说那是文化差异,不是虚伪。
每次吵完,两个人都筋疲力尽。
冷战是惯例。互不搭理,上课不坐一起,下课各走各路。有时候两三天,有时候四五天。最长的一次整整一周没说话。
可每次冷战到最后,总有人先低头。
先低头的永远是他。
可能是递过来的一杯咖啡,可能是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笔,可能是一句“今天的作业第三题好像有点难”。语气随意,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开始我觉得他虚伪——明明吵得那么凶,装什么没事人。
后来发现他不是装。
他就是那种不记仇的人。吵完了就吵完了,过去了就过去了。他不会因为我说的那些话就真的讨厌我,也不会因为讨厌我就不理我。
这让我更烦。
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记仇,我小心眼,我刻薄。我说过的那些难听话,自己都觉得过分,可他就是不生气。或者说生气了,但选择不跟我计较。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好像他是个大人,我是个胡闹的小孩。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那天我们又在走廊上吵,起因是聊到疫情期间的种族歧视。我说有些日本人借着疫情骂中国人,他说哪个国家都有极端分子,不能以偏概全。我说你就是护短。他说你这是双标。
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走廊上的人都回头看。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彻底闭嘴的话。
“裴晓倩,你有完没完?每次都是你先挑事,每次都是你上纲上线。我他妈招你惹你了?”
我愣住了。
他从来没骂过人,也从来没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走廊安静了。
我看着他,他眼眶有点红。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他那句话:我招你惹你了?
是啊,他招我惹我了?我如此敌视他。
他就是一个来悉尼学英语的日本男生,二十六岁,喜欢冲浪,喜欢喝冰美式,喜欢在笔记本上画小人的年轻人。
他什么都没做错。是我把自己的情绪,把自己的偏见,把自己在国内那些糟心事,全倒在他头上。
我老公半个月没联系我了。上次通话还是半个月前,我打过去的,聊了四分钟,他说有应酬就挂了。女儿在学校被人排挤,每天回来关在房间里哭。我一个人在悉尼,没朋友,没社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三野和是唯一一个主动跟我说话的人。
我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所有的愤怒,全变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我是混蛋。
我不该这么对他,他是无辜的。
3
第二天,我没去上课。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我站在校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他从里面走出来。
“你来了。”他说。
我以为他会问我为什么两天没来,或者至少说点什么。他就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把一瓶水递给我。
我接了。
“进去吧,迟到了。”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教室。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变了。
还是吵架,还是冷战,但每次和好的速度越来越快。头天吵完,第二天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我说话。我也学会了装没事,虽然装得没他好。
有时候下了课,他会问我:“吃了没?”我说还没,他就说:“那一起?”
我们会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吃个简餐。他吃什么都行,从不挑。我问他日本菜是不是特别讲究,他说还好吧,喜欢就吃,不喜欢就不吃。
“你们日本人不是挺讲究仪式感的吗?”我说。
“那是老一辈。我吃泡面的时候你也没看见。”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不是“日本人”这个标签,他就是三野和。
十二月初的一个下午,放学后我们在操场的台阶上坐着。悉尼夏天来了,傍晚的风带着热意。他忽然问我:“你想过家吗?”
我说:“什么家?”
“中国的家。”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有时候也想不清楚那个家还叫不叫家。”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跟我吵架?”
“我疯了?”
“真的。你不跟我吵的时候,反而没精神。”
我无法反驳。
他说对了。我那些攻击,那些尖酸刻薄,那些上纲上线,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真的在意那些事,但更大一部分是因为我太孤独了。我需要跟一个人产生联系,哪怕是争吵,哪怕是互相伤害。
至少在那一刻,有人看见我了。
我没接话。过了很久,我说了一句:“三野和,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我,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后来,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
4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老公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怎么了?”他那边有音乐声,像是在餐厅。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哦,我在外面吃饭呢,晚点打给你。”
“好。”
我挂了电话。
他没有打回来。我一直盯着手机看。等了又等,等到那种孤独,如同洪水一样的漫了过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了。
然后删掉了。
再打: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又删掉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那时候的我,心如死灰,连谈都不想谈了。
不是我不想为婚姻作出努力,是因为我知道,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就能成的。
我已经感觉不到老公的存在了。
有他没他,都成了一个样子,即便在心里,我们也已经隔了十万八千里。
十二月中旬,三野和忽然消失了三天。
没有消息,没有来上课,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
他也许是去旅行了,也许是生病了,也许只是不想来上课。我一遍遍跟自己说,这不关我的事。
可我还是忍不住。
第三天晚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还好吗?”
过了很久,他回了:“我回来了。明天上课。”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一边,骂了自己一句:裴晓倩,你是不是有病。
第二天看到他,他瘦了一圈,眼底发青。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家里有点事。
我没再问。
可他看我的眼神变了。比以前更有内容。
我不敢接。
我没有资格和他发生任何故事。
5
一月初,我回国了。打算待两周,看看老公,处理一些家里的事。
走的那天,三野和来送机。他站在安检口外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递给我。
“路上小心。”
“谢谢。”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里,尴尬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喊我:“裴晓倩。”
我回头。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那句:“路上小心。”
回国第一天,老公来接机。他瘦了,头发也长了,看着有些憔悴。我问他最近是不是太忙了,他说还行,就是应酬多。
到家以后,他把我的行李箱提上楼,帮我收拾好。晚上一起吃饭,他做了红烧排骨,我爱吃的那个味道。
一切都很好。
但一切都怪怪的。
他还是会给我倒水,会帮我拿拖鞋,会在睡前说晚安。可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他也看手机,一直在看,吃饭的时候看,上厕所的时候看,躺在床上还看。
我说你跟谁聊呢。他说同事,在谈公司的事。
我没再问。
可女人的直觉让我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趁他洗澡的时候,我看了他的手机。
密码没变。
微信置顶不是我。是一个叫“小羽”的名字。
点开。
往上翻。
翻到了我出国没多久的时候。
那些对话,我看了一遍,没看完。
内容太多太多了,我看了很久很久。
很多肉麻的情话,他都没有对我说过。
我蹲在卫生间门口,手机拿在手里,浑身发抖。
(后面的内容在次条,今天的第二篇文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