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长春真人西游记》(李志常著)、《玄风庆会录》(耶律楚材编)、《元史·丘处机传》、《成吉思皇帝赐丘神仙手诏碣》、《丘处机,西行万里劝大汗》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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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9年冬天,山东莱州的一座道观外,来了一支奇怪的队伍。
为首的是个手持蒙古军牌的汉人,名叫刘仲禄。
他带着二十名随从,风尘仆仆赶到昊天观门前,递上一封烫金诏书,说是奉大汗之命,专程来请这里的道长出山相见。
刘仲禄一路跋涉了七个多月,从阿姆河畔的西征军营出发,横穿大漠戈壁,才找到这座道观。
这封诏书用的是汉文,措辞叫人意外。
里面写道:"岂不闻渭水同车、茅庐三顾之事?奈何山川弘阔,有失躬迎之礼。朕但避位侧身,斋戒沐浴,遣差近侍官刘仲禄,备轻骑素车,不远数千里,谨邀先生暂屈仙步。"
说的是周文王礼迎姜太公、刘备三顾诸葛亮的旧事,措辞谦恭到了很难让人相信这出自一个正在横扫欧亚的大汗之手。
诏书的落款是成吉思汗。
昊天观里那位道长叫丘处机,七十二岁,须发皆白。
此前金朝皇帝派人来请过,南宋朝廷派人来请过,他一一谢绝。
刘仲禄在观外候了许多天,丘处机把那封诏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弟子们站在一旁,都没说话。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点头,牵动的是往后数年间中原大地上成千上万条人命的走向。
【一】孤儿出身,十三年磨一剑
1148年农历正月十九日,丘处机出生在山东登州栖霞,祖辈是种地的农家。
他自幼父母双亡,靠着乡里接济长大。
家里什么都没留给他,但他从小就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执拗。
少年时他独自栖身村北的公山,整日过着"顶戴松花吃松子,松溪和月饮松风"的日子。
据传,他曾一次次把铜钱从石崖上扔进灌木丛里,然后爬下去找,反复来回,直到自己觉得够了为止,只是为了磨练心性。
1166年,十九岁的他走进宁海昆嵛山的烟霞洞,开始修行。
在洞里住了将近一年,听说全真教的创始人王重阳从陕西来山东传教,拔腿便去,次年正式拜在王重阳门下,王重阳给他起名"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
王重阳这个人来头不小。
他本是陕西咸阳人,文武双科出身,中原大地被金人踏遍之后,他看透了仕途无望,在终南山挖了个土坑,自称"活死人墓",住进去三年,出来之后就开始讲道,后来一路东走到山东,打出"全真"旗号,收了七个正式弟子,就是后来的"全真七子"
——丹阳子马钰、长真子谭处端、长生子刘处玄、长春子丘处机、玉阳子王处一、广宁子郝大通、清静散人孙不二。
丘处机入门时大字识不得几个,王重阳亲自教他识字读书,让他负责抄写文书,逼着他练文化。
丘处机记性极好,过目难忘,进步飞快,很快就学会了作诗,这个本事日后成了他传道、交游和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重要工具。
跟了师父三年,1170年,王重阳在汴梁病逝,临终前嘱咐:"处机所学,一任丹阳。"
让丘处机跟着师兄马钰继续修炼。
几位弟子扶着灵柩,一路走回陕西终南县安葬王重阳,守孝三年,期满各奔东西。
丘处机去了陕西磻溪,找了个山洞,住了进去,一住就是六年。
磻溪六年的日子,他自己留下的文字写得很直白:"日乞一食,行则一蓑,虽箪瓢不置也。"
每天只吃一顿饭,出去乞讨得来,穿的是一件破蓑衣,连个盛饭的碗都不置办。
白天打坐参悟,夜里强迫自己不睡觉,一连数年,附近的人叫他"蓑衣先生",以为他是个疯道士。
六年后,他离开磻溪,去了陇州龙门山,再潜修七年。
这七年里,"烟火俱无,箪瓢不置,破衲重披,寒空独坐,夜不倒单",生活清苦到了这种地步,但他同时在广泛读书——道经儒典佛书,凡是能找到的,都拿来钻研,又与当地文人学士广泛往来,积累了大量的历史与文化知识。
在龙门山的七年,他整理了全真教的科仪戒律,奠定了日后全真龙门派的基础,被后人尊为龙门派的创始人。
从进磻溪洞那年算起,整整十三年,等他出山的时候已是1186年。
这十三年,外人看是隐遁,但他再度出现在人们面前时,带来的那套东西,早已不是当年昊天观那个不识字的小道士所能有的了。
【二】金朝皇帝亲自来请,他只去了半年
1186年冬,丘处机重返终南山,接掌全真教在祖庭的事务。
消息一出,四方信众纷纷赶来。
这时候北方局势已经到了险象环生的关口。
金、南宋、蒙古三方拉锯,战火三天两头,百姓流离失所,往全真教的道观里跑的人越来越多。
全真教和那些靠烧符念咒、宣扬神迹来聚拢人气的民间教派不一样,讲的是内丹修炼、三教合一,说的是人怎么在乱世里安顿身心,踏踏实实,没有那些怪力乱神。
全真七子的师兄弟们在各自的地方发展信众,有时候用的方式叫人看得目瞪口呆。
师兄王处一在山东传教,有一回独自站在悬崖突出的岩台上,面对深渊,单脚独立,任凭大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神情没有一丝慌乱。
围观的人以为见了神仙下凡,一传十十传百,信众涌来。
这位王处一由此得名"铁脚仙",在山东一带名望极高。
全真教就这样在山东、河北、山西等地把道观建得越来越多,信众有了规模,口碑也有了厚度。
1188年三月,金世宗亲下诏书,召丘处机进燕京。
这次燕京之行,金世宗前后三次召见,在宫庵里专门修了"全真堂",还亲题匾额。
五月,金世宗又在长松岛再次召见丘处机,询问长生之道,问治国保民之术。
丘处机讲完,金世宗极为赞许,不仅亲赐大桃以示嘉奖,还让他主持了皇帝诞辰"万春节"的醮事,并且下令在官庵中塑王重阳、吕洞宾和马钰三人的雕像,在燕京建起了第一座奉祀全真教祖师的道观。
这件事在当时的象征意义非同小可。
皇帝出面,在京城修庙立像,替一个道教门派背书,全真教的名声一下子从各地百姓圈子里提升到了王公贵族的层面。
丘处机在燕京住了半年,秋天才得到许可离开,翌年春天返回终南山祖庭。
1191年,丘处机回到故乡栖霞,把旧宅拓建成太虚观,金章宗后来为其赐额,观名正式定为"太虚观"。
1203年,全真教第四任掌教刘处玄去世,丘处机接任,成为第五任掌教。
掌教时,他已年过五旬,带着北方规模最大的道教势力,麾下道观遍及山东、河北、山西。
1207年,金章宗和李元妃先后为栖霞太虚观赐额及《玄都宝藏》,对全真教的扶持延续不断。
1214年,山东"红袄军"杨安儿起义,金廷派兵镇压,数次无功而返,没有办法,去请丘处机出面斡旋。
丘处机出山,劝说义军接受招安,登州、宁海二州随即平定,大批百姓得以免遭兵祸。
这一次,他的声望从教门和官僚圈子里彻底溢出,连普通百姓都知道,这位老道士不简单。
【三】三方争着来请,他偏偏答应了最危险的那个
1219年,天下格局进入最紧绷的阶段。
蒙古铁骑1211年在野狐岭一役击溃金军三十万主力,北方已是蒙古人的天下。
1215年,燕京被蒙古军攻克,金朝被迫迁都河南开封,大局渐渐明朗。
这一年,先是南宋使者来到丘处机跟前,递上邀请;金廷随即也派了人来,开出了不低的待遇。
丘处机面对这两路使者,都回绝了。
他对金廷使者说的是:"我遵循天理而行,若天让我去则不敢不去。"
对南宋使者说的是:"我的行动取决于天,不是你们这样的人能够知道的。"
这两句话听起来云里雾里,实则是套话——他在等,等一个值得答应的机会。
就在同一年冬天,成吉思汗的使者刘仲禄出发了。
刘仲禄从西征军营出发,带着那封汉文诏书,历时七个多月,横穿茫茫大漠和战区,找到了山东莱州的昊天观。
这封诏书,开头写的是:"天厌中原骄华太极之性,朕居北野嗜欲莫生之情,返朴还淳,去奢从俭……"
接下来说:"访闻丘师先生,体真履规,博物洽闻……朕但避位侧身,斋戒沐浴,遣差近侍官刘仲禄,备轻骑素车,不远数千里,谨邀先生暂屈仙步,不以沙漠悠远为念。或以忧民当世之务,或以恤朕保身之术,朕亲侍仙座,钦惟先生将咳唾之余,但授一言,斯可矣。"
整封诏书四百余字,成吉思汗把自己写得极其谦恭,说只要先生讲上一句话就够了,斋戒沐浴地等着,派来的人也是轻车简从,不敢大张旗鼓打扰。
后来这块碑石被刻成石碣,保存到了今天,现有拓本存世。
刘仲禄到了昊天观,除了呈上诏书,还说了一件事:这一路走来,沿途各地将领要带成千上万的军队来迎接,都被他一一谢绝,最后只带了二十个人过来。
这话里头,有几分示好,也有几分只可意会的提醒。
丘处机捧着那封诏书,沉默了很久。
1219年冬,他答应了,说了一句话:"我循天理而行,天使行处无敢违。"
随后,他从众多弟子中选出了十八人随行,他们分别是赵道坚、宋道安、尹志平、李志常、宋德方、孟志温、何志坚、潘德冲、王志明、于志可、鞠志圆、杨志静、綦志清、张志素、孙志坚、郑志脩、张志远、夏志诚。
这十八人,日后各有去处。
尹志平继任全真教掌教,李志常后来成为全真教第七任掌教,另有数人成为弟子中的骨干。
【四】从山东到中亚,走了整整两年多
1220年农历正月十八日,丘处机率十八名弟子从山东莱州昊天观出发,踏上西行之路。
这一天,他七十三岁。
从莱州往西走,几个月后到达燕京,住进玉虚观,得到当地官员热情接待。
就在燕京,队伍得到了一个最新消息:成吉思汗已于1219年六月统兵西征,大军一路向西进入中亚花剌子模,人早已不在蒙古本土了。
丘处机在燕京停下脚步,向成吉思汗递了一份《陈情表》,大意是自己年岁太高,实在难以忍受远途风沙之苦,能不能请大汗班师东归再行会面。
使者刘仲禄觉得丘处机是在讲条件,便提出可以另行为成吉思汗挑选年轻侍女随行,没想到这句话把丘处机激怒了。
刘仲禄赶紧把情况如实报告成吉思汗,成吉思汗随即再次下诏,措辞更加恳切,坚持催促丘处机西行。
弄明白燕京会面无望,丘处机收拾行装,1221年二月八日再度启程,继续往西走。
四月,队伍出居庸关,越野狐岭。
翻过野狐岭那天,随行的弟子李志常站在高处往南回望,太行诸山的晴岚历历在目;
转身往北,目之所及只有黄沙衰草,一望无际,苍茫寂静。
那一道岭,把中原和塞外截然分开了。
出了关,队伍继续北上,深入漠南草原,在铁木哥斡赤斤的驻营处短暂停留,受到热情接待,再向西行,沿克鲁伦河方向穿越蒙古高原,最终抵达镇海城。
镇海城位于如今蒙古国戈壁阿尔泰省境内,是当时草原丝绸之路上连接中亚和蒙古高原的重要节点。
当地将领田镇海建议丘处机留下部分弟子在此修建道观。
宋道安、李志常等九名弟子就此留下,营建起一座名叫栖霞观的道观,丘处机带着其余弟子继续往西行。
离开镇海城,队伍向西南翻越阿尔泰山,穿越准噶尔盆地,抵达赛里木湖东岸。
赛里木湖如今位于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境内,湖面广阔,周围是高耸的天山,湖水碧蓝。
当年这支队伍沿着湖岸走过时,秋风已起,湖面波光粼粼,弟子们把眼前的景致记录进了游记里。
绕过赛里木湖,往西进入中亚。
一路经过回纥城、阿里马城,再向西南经昌八刺城、赛蓝城,1221年冬天,队伍抵达撒马尔罕。
撒马尔罕曾经是花剌子模的都城,是中亚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被人称为"人间最美天堂"。
1220年,蒙古大军从四路攻克这座城市,城破时五万壮丁被编入蒙古军中,余者各有悲惨遭遇。
丘处机一行抵达时,满目是战后的残破景象,繁华的市集已经面目全非,到处是倒塌的屋舍和废墟。
队伍在撒马尔罕停留了一段时间,等候成吉思汗的进一步召见。
就在这里,丘处机遇到了从蒙古一同西征的汉族文臣耶律楚材,两人都是从中原汉地来的,在这片异域的废墟城市里,言谈应答,好不热闹。
耶律楚材后来把会面情形写进了自己的文字,留存至今。
1222年初春,队伍从撒马尔罕再度出发,向南翻越铁门关,进入兴都库什山脉地带。
这一段是整段旅程里最为艰险的路。
兴都库什山脉横亘在今阿富汗北部,山道曲折,乱石密布,气候变化无常。
在接近山口的地带,风从四面扑来,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是碎石陡坡,脚步稍一不稳就是悬崖。
山间积雪厚的地方,人踩进去没过膝盖,还要往前走。
李志常把这一段路的山川地貌一一记在游记里,字里行间,是一个跟着七十四岁的师父翻山越岭的弟子所见到的一切——山脊上裸露的岩石,山谷里冰封的溪流,还有偶尔出现的破败村落,村里的人见到这支奇怪的队伍,不知该近前还是该躲开。
这支队伍从山东莱州出发时,是十九个人。
走到现在,已经在镇海城分出去了九名弟子,留守修建道观,跟着丘处机继续前行的,只剩下十人左右。
年过七十的老道士走在这条路上,走的究竟是什么心思,李志常没有直写,但他记录下了师父在途中写下的一首诗,诗里有这样两句:"不辞岭北三千里,仍念山东二百州。"
1222年四月初五,在整整耗去约两年多、跋涉大约三万五千里路之后,丘处机一行抵达兴都库什山西北坡的八鲁湾行宫。
成吉思汗的大帐就扎在这片草原上,旌旗连绵,甲士列阵,规模浩大。
这位七十四岁的老道士在这里停下脚步,拂去一身的尘土,走进了大汗的视野。
而当丘处机走进那顶大帐、在成吉思汗面前站定的那一刻,帐中所有随侍的人都被遣了出去,只留下两人相对而坐,此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场会面将会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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