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程述尧传记《带雨云埋一半山》(韦然著)/ 韦然口述采访《上官云珠诞辰百年·韦然谈上官云珠与程述尧》/ 新浪财经《上官云珠的儿子韦然:我父亲程述尧的命运悲情坎坷》(2025年3月)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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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9月24日,上海某医院病房里,一个76岁的老人在睡眠中安静地停止了呼吸。

床边坐着儿子韦然,还有几位多年的老朋友。

他的妻子,在他入院后只来探视过一次,之后再没有出现。

那个时候程述尧的病情已经很重,他认不出面孔,也记不清往事,但据韦然后来描述,父亲临终前神情出奇地平静,不闹,不哭,就那么安静地躺着。

他在人生最后的清醒时刻,留给儿子一句话:"爱只有付出,从来没有索取和回报。"

说这话的人,是程述尧。

山东济南富商之子,燕京大学高材生,南北剧社创始人,上海兰心大戏院经理。

一生先后迎娶三位名动一时的女性——有"甜姐儿"之称的黄宗英,有"上海第一代电影明星"之誉的上官云珠,以及曾协助地下情报工作、后在上海市文化局任职的吴嫣。

三段婚姻,三次倾尽真心,没有一次以圆满收场。

他养了十多年的那只大黄猫,在他去世当晚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

程述尧的一生,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收了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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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育英学堂到燕京大学:一个富家公子的底色

程述尧的家庭背景,放在民国时期的北方社会,算是相当殷实。

他1917年出生在山东济南,父亲在税务部门任职,靠着这个职务,背地里置办了好几处房产,部分房契甚至直接写在了长子程述尧的名下——不是程述尧本人的主意,是程父的安排,家里觉得他是长房长孙,什么好东西都得先紧着他。

程述尧8岁那年,全家随父亲迁居北京,在北平安了家。

继母进门之后,家里的氛围是那种典型的旧式北方大家庭格局,规矩多,讲究多,但对这个长孙始终偏爱。

程述尧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衣食无忧,性格活泼,出门有排场,进门有人侍候,用他儿子韦然后来的话说,"从小就比较能够自由发挥,什么时髦的玩意都学"——滑冰、打拳、看电影、打网球、踢踏舞,还特意找了外国老太太上英文课,一节课一美元,在那个年代属于不便宜的消费,家里照样支持。

他中学就读于教会学校育英学堂,成绩优异,大学考入燕京大学教育系,从二年级开始拿洛克菲勒奖学金。

燕京大学在当时的北平,是与北大、清华、辅仁并列的"四大名校"之一,由美英教会联合创办,校风开放,中西兼容,校址就在北平西北郊那片大园子里——后来划给了北京大学,就是今天北大的燕园。

进了这所学校,等于在那个时代的知识圈里拿到了相当高的起点。

程述尧进入燕京之后,很快被同学们封了个外号,叫"大活宝"。

他的长兄黄宗江此前在燕京搞了燕京剧社,程述尧在三年级的时候也加入进去,跟孙道临一起参与演出,先后演了《国民公敌》等几部话剧,从此和话剧结了缘。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侵略军随即占领燕京大学,校园被强行接管,剧社停办,学校停课。

程述尧与孙道临等作为学校里的活跃分子,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关押在北平沙滩北大红楼地下室——那里当时是日本宪兵司令部的临时羁押场所。

被关了一个多月,挨了拷问,后来经亲友多方奔走斡旋,才得以脱身放出。

从北大红楼的地下室出来之后,程述尧转到辅仁大学继续完成学业。

程父担心他被日本人盯上,托人在济南帮他找了教书的差事,让他低调一段时间。

1944年,程述尧在辅仁大学拿到文凭,正式毕业。

毕业后先去济南在教育部门做了督学一类的工作,干了不到三年,觉得不是自己的路,辞职回北京。

回到北京后,他进入中央银行,担任行长英文秘书。

这份工作收入相当高,程述尧也干得利索,英语好,交际能力强,行长那边的外事对接他一个人撑着。

但这份工作从来只是他的养家手段,他真正投入热情的,是另一件事。

抗战胜利后,他用中央银行的薪酬作为经费,联合了一批老朋友,把南北剧社正式组建起来——孙道临、于是之、黄宗江、卫禹平、丁力等人都是成员,剧社日常活动的场所,就设在他与黄宗英后来在中央银行宿舍的家里。

在国共和平谈判期间,他还一度担任了美国军方的翻译,英语烂熟,这对他的社会交际网络也有不小的帮助。

程述尧这个人,用今天的话说,叫"综合资源很强"——学历、家底、社交、才艺、语言能力,样样拿得出手。

他高挑,面相斯文,习惯穿燕尾服打领带,讲话条理清晰,偶尔妙语横生,在那个年代的北京文艺圈里,是个走进哪里都能成为焦点的人。

但这样一个男人,在婚姻里三次以受伤收场,每一次他都是那个先掏出真心、最后空手而归的那方。

【二】第一次:他顶着"克夫"的流言,娶了黄宗英

黄宗英的来历,很多人都知道。

1925年7月13日生于北京,祖籍浙江瑞安,出身于一个根基深厚的士大夫家庭——曾祖父黄体立是咸丰六年进士,祖父黄绍第是光绪十六年进士,家里的文脉传了好几代。

但她父亲早逝,黄宗英9岁那年就没了父亲,家道因此中落,一大家子人的日子陡然艰难起来。

长兄黄宗江是剧作家,早早进了戏剧圈,对黄宗英的影响很大。

1941年,16岁的黄宗英应兄长之召来到上海,在黄佐临的戏剧团里打杂,不久在曹禺话剧《蜕变》中代戏登台,一亮相令人刮目。

之后主演话剧《甜姐儿》,凭着那张天然带笑、俏皮爽利的台风,迅速在上海滩打响名号,"甜姐儿"的称号从此叫开。

1942年,17岁的黄宗英与乐团指挥郭元彤(艺名异方)结婚,这是她的第一段婚姻。

郭元彤是程述尧的同学,两家本就认识。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郭元彤有先天性心脏病,他的家人拿这桩婚事"冲喜"——结婚第18天,郭元彤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17岁,守了寡。

这件事在当时的文艺圈传开,有人同情,也有人背后嚼舌根,说她"克夫""不吉利"。

黄宗英带着这个名声继续在舞台上讨生活。

后来她进入了南北剧社,和程述尧有了越来越多的交集。

黄宗江是黄宗英的长兄,也是程述尧南北剧社的老朋友。

他后来回忆说,当时是他把程述尧引荐给黄宗英的,两人相处之后程述尧明显动了心

程述尧对黄宗英的情况了解得很清楚,那些"克夫"的流言他也听到了,但不在意。

他看重的是黄宗英这个人身上的那股劲——聪明,有主见,对文学有自己的看法,舞台表现力强,开口说话不绕弯子。

黄宗英后来在回忆里提到当时的心态,说程述尧"人好,也诚实,便嫁给他了

那是1946年的春天"。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把两个人感情底色的差异说得很清楚了——他是真心看中她这个人,她更多是看中他这个人的可靠。

1946年,程述尧顶着父母的反对,把黄宗英娶进了门。

婚后,他把黄宗英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的家人来上海投靠,他安排住所,帮忙解决生计;她出去演戏,他不拦,甚至出钱出力支持;她情绪不好,他哄;她跟剧社的事起了争执,他帮她周旋。

认识他们两人的朋友,没有不说程述尧对黄宗英好的。

但婚姻这件事,好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程述尧这个人出身旧式北方家族,家里规矩多,讲究多,连走路的步子都有说法;黄宗英从小流离各地,自由惯了,让她守那些条条框框,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两个人在生活习性上存在根本的不合拍,这件事积累的时间长了,就会变成一道无形的隔阂。

裂变来得格外猝不及防。

1947年,黄宗英接到邀约,赴上海出演电影《幸福狂想曲》,男主角是赵丹。

赵丹那时在中国影坛已是一线名字,英俊洒脱,表演上的感染力极强,与黄宗英在拍摄过程中产生了感情。

黄宗英爱上了赵丹,这件事没有办法遮掩。

据当时知情人的描述,黄宗英直接找程述尧摊牌,态度毫不含糊——她要离婚

程述尧从北京赶到上海,试图挽留,断断续续劝说了一段时间,黄宗英的态度没有动摇。

所有人都以为他一定会找赵丹当面算账,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与赵丹正面见了,不仅没有翻脸,反而在谈话中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两个人就此成了朋友。

这件事在圈子里流传了很多年,不同的人对此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说他宽厚,有人说他看破了,也有人认为这是程述尧用一种方式在保护自己仅剩的体面。

1948年初,两人正式办理离婚手续。

黄宗英随后与赵丹结婚。程述尧什么都没有追究,平静地处理了一切。

这段婚姻,满打满算不到两年。他在里头投入了全部的诚意,却在连"为什么"都没有一个说法的情况下,就这么结束了。

黄宗英后来在某篇文章里写过一句话,提到程述尧,说:"他本可以恨我。"

她没有说他恨没恨,只说他本可以。

这里面究竟是遗憾还是庆幸,只有她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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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49年:兰心戏院,与一个叫上官云珠的女人

1948年,离婚后的程述尧并没有在北京久留。

他接受了制片人金山的邀约,先加入迁到北京的长春电影制片厂,后来又南下上海,进入清华影业公司,并出演了黄宗江编剧的电影《大团圆》——在片中,他饰演一个北方大家庭的大少爷,某种程度上说,这个角色和他自己的出身相当贴近。

1949年5月,上海解放。

上海市文化接管委员会文艺处开始陆续接收各处文化单位,兰心大戏院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处。

兰心大戏院建于1874年,是上海历史最悠久的西式剧院,英租界时期由英国人管理经营,解放后划归国家接管。

这个地方需要一个有管理经验、能与各方周旋的人主持日常工作。

程述尧有剧社运营背景,英语流利,文化局把接管任务交给了他,任命他为兰心大戏院第一副经理,主持日常事务,正经理是入党多年的剧场工作者吕复。

上官云珠和程述尧,在认识彼此之前,各自都已经历过一段不止一次的情感波折。

上官云珠的经历,比黄宗英还要复杂。

她本名韦均荦,江苏江阴长泾人,1920年出生,1940年从影后取艺名上官云珠。

她的第一段婚姻嫁给了江阴长泾首富张炎(张大炎)——两人相差九岁,丈夫家里反对她从事演艺,家庭矛盾无法调和,1943年离婚,儿子张其坚随父亲生活。

第二段婚姻嫁给了剧作家姚克,姚克后来另有新欢,抛弃了上官云珠,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姚姚生活。

之后,她与京剧演员蓝马同居,没有正式成婚,但在圈子里这段关系人人皆知。

程述尧和蓝马此前在电影《大团圆》里合作过,算是认识的。

程述尧接手兰心大戏院之后,1950年,上官云珠在兰心出演剧影协会妇委会排演的四幕话剧《红旗歌》,饰演女工马芬姐,这出戏连演159场,历时数月,因此上官云珠与程述尧的来往越来越频繁。

就在上官云珠与程述尧的关系逐渐走近之后,蓝马得知了这件事。

他跑到兰心大戏院的后台,当众大闹了一场,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地扇了上官云珠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蓝马与上官云珠彻底打散,也把上官云珠和程述尧推到了一起。

程述尧了解上官云珠的这些经历之后,据他儿子韦然后来的描述,父亲"心生疼惜,决心保护她"

1950年8月,两人闪婚。

婚礼就在兰心剧院举行,上海文艺圈的朋友来道贺。

上官云珠与黄宗英是多年的铁杆闺蜜,圈子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这件事,觉得微妙——她嫁给了闺蜜的前夫。

但据后来的各方记述,上官云珠与黄宗英的来往并没有中断,两人依然保持联系,程述尧也不回避这个话题,黄宗英的亲戚来上海找不到人,来问程述尧,他照样告诉人家去赵丹那里找。

婚后,程述尧对继女姚姚视如己出,有儿子之后更是明确表态"要更疼爱姚姚"。

1951年,两人的儿子韦然(小名灯灯)出生,程述尧中年得子,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那一段时间,是程述尧婚姻生活里难得的一段安稳期——兰心戏院运营顺畅,家里有妻有子,外部环境也相对稳定。

这个家,看起来终于稳住了。

【四】1952年2月,那个从皖北发来的电报

1952年冬天,程述尧正在皖北参加土改工作,突然收到一封从上海发来的电报,被紧急召回兰心。

他一只脚踏进兰心大戏院,就被扣下了。

"三反"运动在这一年席卷全国各单位,矛头直指贪污、浪费和官僚主义,各机关发动群众检举揭发,运动迅速在上海各文化单位展开。

兰心大戏院内,有员工出面揭发程述尧——说他贪污公款。

罪名指向的,是1949年8月那次劳军义演园游会。

那次活动盛况远超预期,临时摊位人满为患,原先制定的销货记账流程完全无法在现场执行——只能收到一批货款装麻袋先运走,等活动全部结束之后再统一核对清点。

程述尧在钱财方面历来粗心大意,混乱情形下出现了漏记、错记,账目对不上来。

面对质询的时候,程述尧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他的逻辑里,这件事根本算不了什么——账目差了多少,他补上就是。

他向组织承认了账目不清,把那690余元凑出来交了上去,还在一份报告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以为坦白认错就能换来从宽处理,从而平息这件事。

他完全不了解运动的逻辑。

在那个政治运动的语境里,"承认"不等于"了结",而是等于"坐实"。

他亲手在报告上签了字,认错赔了款,这件事的结论就此写死——他是一个贪污分子。

兰心大戏院对他作出处分:机关管制一年,免去经理职务。

上官云珠用积蓄凑了钱,程述尧在北京的父亲也寄来了一笔钱,两边合在一起交给了剧院,想着破财挡灾。

但饭碗还是丢了,管制一年的处分执行下去,程述尧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无法自由行动。

这件事对上官云珠的打击,不比程述尧小。

她从解放开始,就在以最大的努力改造自身,试图彻底抹去"旧上海明星"的标签,在新时代的文艺系统里站稳脚跟。

她去义演,去劳军,忙得累出了肺病,就是要表现出与旧时代切割的决心。

结果丈夫变成了"贪污分子"。

上海电影制片厂的档案里,开始出现"贪污犯的老婆"这样的记录,后来到了"反右"阶段,这个标签还时不时被人翻出来扣在她头上。

艺术生命、政治前途,两头都受到威胁,她陷入了极大的压力之中。

上官云珠向程述尧提出离婚。

朋友们纷纷出面劝说,说程述尧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这个案子经不起推敲,让上官云珠想清楚。

劝说似乎有了效果——上官云珠一度动摇,打消了离婚的念头。

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