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天,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骑车拐进巷口时,看见苏晴站在院门边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像塞着什么东西。
“你来得正好。”她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笑,“帮我拿进去吧,这个袋子里装着我爸托人带回来的东西。”
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袋子的一瞬间,她忽然缩了一下手,袋子口露出半截红色塑料绳。我愣了一下,问她是什么。她没回答,只是推开门,说了句:“你自己打开看。”
我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烫。
一九九六年夏天,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我骑着那辆链条松垮的破自行车,蹬一下响一声,从城东的出租屋往老城区赶。
车后座绑着一只旧塑料袋,里面装着我昨晚写好的退婚书。白纸黑字,措辞客气,核心就一句话:门不当户不对,我不愿再耽误她。我骑了一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苏晴那张脸。
半年前媒人给我说这门亲事时,说的是对方家境一般,父亲在镇上开了间小卖部,日子过得去。我去了第一回就傻了眼。苏晴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青砖墙裂了缝,院门是块松动的木门板,门闩用铁丝拧着。院子里养了七八只芦花鸡,满地鸡粪,角落里堆着一垛劈好的柴。
那天下着小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蹲在屋檐下剁鸡食。看到我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说,你来了,帮我把那个盆子端过来。
我端了。从那以后,我每次来,她都在忙活。喂鸡、劈柴、扫院子、补衣服。有一次她让我帮她挪一下屋里的水缸,我低头看见床脚摆着三只脸盆,屋顶漏雨,滴滴答答接了半盆水。我问她怎么不修,她说等天晴了再说,我爸忙,顾不上。
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这日子,比我想的还穷。
我爸妈知道后,脸色都不好看了。我妈旁敲侧击说了几次,海涛,找媳妇不能光看人好,日子是要过出来的。你一个人在外头打工,再拖个拖累,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开始打退堂鼓。
这份退婚书,就是我给自己找的台阶。
自行车拐进巷子口,我远远就看见苏晴站在院里。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正往地上撒玉米粒,七八只鸡围着她脚边啄食。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额头上全是汗。
来得正好,她说,鸡还没喂完,你来帮我。
我心里一阵烦躁。我都写好退婚书了,你还让我喂鸡?但我没说什么,把自行车支在墙根,走过去接过盆子。玉米粒粗糙得硌手,我一把一把撒在地上,眼睛却不往苏晴那边看。
她拿着扫帚扫院子,扫完一堆鸡粪,弯腰倒进墙角的小桶里。直起身时,她抬手擦了擦汗,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一截手腕。
我看见了那只镯子。碧绿碧绿的,在阳光下透得发亮,像一汪水似的,绿得不像话。我从来没见她戴过首饰,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口问,你这镯子哪来的?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很快她把袖子拉下来,把手缩进去,说,地摊上买的,好玩,不值几个钱。
我没再追问。地摊货能绿成那样?我心里闪过一丝念头,但很快被烦躁盖过去了。我把盆里的玉米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进屋里。她跟进来,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杯沿掉了好几块瓷。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退婚书,放在桌上,说,苏晴,你看看这个。
她拿起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疑惑变成发白,从发白变成平静。她没哭,也没闹,只是把纸折好,放回桌上,说,我知道了。
我没想到她这么平静,心里反而有点发虚。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那我走了。
她没拦我,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我骑上自行车,蹬得飞快,头也不回。巷子两边的墙灰扑扑的,电线杆上挂着几只麻雀,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了就好,解脱了。
骑到巷口,我正要拐上大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我下意识回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苏家门口,车身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认得那个牌子——全县只有一辆,是县里首富苏建国的座驾。我见过这辆车在百货公司门口停过,听人说那是苏总的专车。
车门打开,司机下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苏晴从院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连衣裙,淡蓝色的,剪裁得体,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她脸上没有表情,弯腰坐进后座,司机替她关上门。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砖头。我扔下自行车,冲过去,一把扒住车窗玻璃,往里看。苏晴坐在里面,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冲她喊,苏晴,你这是去哪?你是去给谁做保姆吗?
司机下车,一把推开我,说,小伙子,别扒车。
我踉跄了两步站稳,指着车窗说,她是我未婚妻!我刚跟她退婚!
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像看一个傻子。他没说话,转身上车,发动引擎,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巷口,拐上主路,消失在街角。
我一个人站在巷口,自行车倒在地上,链条掉了一半。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我却浑身发冷。苏晴坐在那辆车里,那辆全县只有一辆的首富座驾里。她穿的裙子,她手腕上的镯子,她脖子上那条我没看见但突然想明白应该也有的项链——全都不对劲。
我蹲在地上,把链条挂回齿轮上,满手都是机油。巷子里那几只鸡还在院里啄食,咯咯叫着,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我被司机那一把推得摔在马路牙子上,手掌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黑色轿车连停都没停,拐过街角就没了影。
我一个人瘫在路边,屁股底下是滚烫的水泥地,脑子里嗡嗡响。我反复回想刚才那个画面——苏晴坐在车后座,侧脸冷淡,连衣裙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那胸针,我在百货公司橱窗里见过,标价顶上我三个月的工资。
我坐了很久,久到屁股麻了才站起来。我把自行车扶正,推着往回走,链条每转一圈就咔咔响一声,像在嘲笑我。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和苏晴认识的这半年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次见面是媒人带我去的。媒人说她家在镇上开了间小卖部,父亲做点小生意,日子不算富但也不差。我到了地方一看,小卖部是有的,就在巷子口,一间门面,卖些油盐酱醋、方便面、火柴之类的零碎。守店的是一中年妇女,苏晴叫她张婶。张婶看见我来,笑了笑,说,晴晴在后院喂鸡呢。
我去了后院,苏晴正蹲在地上剁鸡食,指甲缝里全是泥。她看见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跟我打招呼。那天她穿的就是那件碎花旧衬衫,头发随便绑了个马尾,脸上连粉都没擦。我心里当时就凉了半截,但想着媒人说的家境一般,也许就是节俭惯了。
后来每次来,她都在忙。有一次下大雨,她让我帮她把屋檐下的柴火搬进屋,我搬完一回头,看见她蹲在鸡窝边,拿一块破油布盖在鸡笼上,怕鸡淋雨。她自己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直哆嗦。我问她怎么不给自己找把伞,她说鸡比人怕冷。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傻,傻得可怜。
还有一次,她让我帮她劈柴。我劈了两下就喘,她接过去,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劈得稳稳当当。劈完柴,她蹲在井边洗手,我看见她手掌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破了,结了痂。我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习惯了。
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多想呢?一个开小卖部的姑娘,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多血泡?她说是劈柴劈的,可劈柴劈出血泡,那是头一回干重活的人才会有的。她要是天天劈,手上该长老茧才对。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意设计好的。她说父亲出差了,可我从没见过她父亲。她说母亲身体不好躺着,可我连她母亲的面都没见过。她说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可她却能养七八只鸡,每天喂玉米粒,那些玉米粒加起来也不便宜。
我翻身坐起来,越想越憋屈。天已经黑了,我摸出床底下那瓶白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酒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我没停,一口接一口,把半瓶酒灌了下去。
喝了酒胆子就大了。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骑上车往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去。那条街上有一半的店铺都是苏家百货公司的,门面最大那家,挂着苏氏百货的招牌,霓虹灯亮堂堂的,照得半条街跟白天一样。
我把自行车停在街对面,蹲在一根电线杆后面,往百货公司大门里看。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灯火通明,货架上摆满了东西。几个穿制服的女店员站在柜台后面,正给顾客包装商品。
然后我看见了苏晴。
她站在大厅中央,穿着一件白裙子,料子柔顺得像水一样,腰间收得很合身。她正跟一个店员说话,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了几页,指了指上面的数字,店员连连点头。
我不敢进去,只敢蹲在电线杆后面偷看。她转身的时候,脖子上挂的东西露了出来——一块翡翠吊坠,绿得跟那天她手腕上的玉镯一模一样。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这时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身材高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苏晴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晴晴,你终于肯穿回好衣服了。
苏晴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爸,你别取笑我。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个男人是苏建国。县里首富苏建国。百货公司的老板,几家工厂的法人,全县纳税第一的大户。
苏晴叫他爸。
我蹲在电线杆后面,腿软得站不起来。我退婚的那个姑娘,那个让我帮她喂鸡、劈柴、端盆子的姑娘,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住在漏雨平房里的姑娘,竟然是首富的独生女。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苏建国已经转过头,目光穿过玻璃门,直直地落在了我身上。他的表情瞬间变了,笑容收起来,眼神冷得像刀子。
他大步走出来,推开玻璃门,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刺人的寒意。
“周海涛?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嫌我女儿穷吗?”
苏建国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百货公司大厅里几个顾客听见动静,纷纷转头往门外看。玻璃门没关严,里面的冷气扑到我脸上,我却出了一身冷汗。
我站在台阶下面,脸烫得能煎鸡蛋。张了张嘴,支支吾吾说,苏总,我……我就是路过。
苏建国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刀子刮在骨头上。他正要开口,苏晴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拉住他的手臂,轻声说,爸,算了,让他走吧。
苏建国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但苏晴的手还是落空了。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路过?退婚退到我女儿头上,现在又来路过?周海涛,你当我家是什么地方?
大厅里那几个顾客交头接耳起来,有个穿花衬衫的女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退婚的?旁边一个男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人剥下来踩在地上。
苏晴上前一步,挡在她父亲面前,看着我说,周海涛,你走吧,别再来找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我不知道你们家是这样的,我以为……我以为你是穷人家的姑娘。
她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苦笑。那笑容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疲惫。她说,穷人家的姑娘就不值得你真心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等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大厅。玻璃门在我面前合上,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苏建国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轻蔑,像在看一堆垃圾。他也转身走了进去。
我一个人站在街上,百货公司的霓虹灯照在我身上,影子拖得老长。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苦、辣、咸全搅在一起,唯独没有甜。
我慢慢往回走,走到巷子口,蹲在墙根底下,脑子里反复回响苏建国那句话——你不是嫌我女儿穷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我所有的伪装都划开了。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终于敢对自己承认了——我不是嫌弃她穷。我是嫌弃我自己的无能。
我害怕负担另一个人的贫穷。我害怕两个人一起吃苦,害怕一辈子翻不了身,害怕被拖垮。所以我先跑了,跑得比谁都快,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门不当户不对。
可现在我明白了,门不当户不对的,是我。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退婚书,已经被我揉得皱巴巴的了。我展开来,上面的字迹还清楚,白纸黑字写着我不愿再耽误她。我攥着纸,准备撕掉。
这时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下午开车的那个司机。他穿着深色的制服,站在路灯下,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把信递到我面前,说,苏小姐让我转交给你的。
我接过信,信封是米白色的,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钢笔字,笔迹清秀,我一眼就认出来是苏晴的字。
真心值钱。
我拿着信封,手指发抖。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进夜色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把退婚书塞回兜里,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封封着口,没有拆开的痕迹。我把信凑到路灯底下,想透过纸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但纸太厚,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路灯底下,犹豫了很久。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夏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尘土味。
最后我没拆。我把信揣进怀里,骑上自行车回了出租屋。一路上我骑得很慢,脑子里全是苏晴坐在车后座的那个画面,还有她写的那四个字——真心值钱。
回到屋,我把信放在枕头底下,躺下盯着天花板。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我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封信,想拆又忍住了。我把它放在桌上,用茶杯压着,关了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全是苏晴喂鸡的样子。她穿着那件旧衬衫,蹲在院子里,手上一把一把撒玉米,脸上的笑干干净净的。我那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那笑里带着一点狡黠,像在等着看我笑话似的。
我翻了个身,心里乱成一团麻。明天怎么办?去找她?可她已经说了,让我别再去找她。不去找她?可那封信还在桌上压着,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心上。
我伸手把灯拉亮,坐起来,拿起那封信,翻了个面。信封背面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我把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跟苏晴身上常有的味道一样。
我咬了咬牙,把信放回桌上,重新躺下。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我还在喂鸡,苏晴站在旁边笑,那笑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黑色轿车尾灯的光,消失在巷口。
我没有当场拆开那封信。
回到出租屋,我把信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泡昏黄,一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脑海里全是苏晴的脸。她蹲在院子里撒玉米,她抬手擦汗时露出的玉镯,她慌忙把手缩进袖子的动作,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我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封上的“真心值钱”四个字,笔迹清秀,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像是写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把信封凑到灯泡底下,纸太厚,什么也透不出来。
我咬了咬牙,把信放回去,重新躺下。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我还在喂鸡,苏晴站在旁边笑,那笑容越来越远,最后变成黑色轿车尾灯的光,消失在巷口。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我把信揣进兜里,骑着自行车直奔老城区。
苏晴那间平房院门锁着,一把铁锁挂在门环上,锁得结结实实。我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鸡窝还在,但一只鸡也没有。门口放着一只竹笼子,里面装着七八只鸡,笼子上盖着一块旧布,像是等着人来收。
我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后墙不高,墙根底下堆着几块碎砖。我把自行车靠在墙上,踩上砖头,翻过墙头跳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崴了脚。
院子里确实空了。鸡窝里的稻草被清理干净,劈好的柴垛整整齐齐码在墙角,但上面落了一层灰。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走到正屋门口,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连家具都搬走了。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墙上挂过相框的地方留下一个浅色的方块印子。灶台上干干净净,锅碗瓢盆全不见了。
只有灶台正中间放着一只玉镯。
绿得发亮,晶莹剔透,跟那天她手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镯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对折了两折。我拿起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苏晴的笔迹:地摊上买的,送你了。
我拿着镯子,手心发烫。镯子冰凉光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镯子里面绿意流动,像一汪深潭。这不是地摊货,我虽然不懂玉,但我不是瞎子。这东西值多少钱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几块钱能买到的。
我把镯子攥在手心里,心跳得咚咚响。她为什么要留下这个?是故意让我看见,还是真的想送给我?
我把镯子和字条装进兜里,锁好门,翻墙出去。骑着自行车,我直奔镇上媒人家。
媒人姓刘,住在镇东头一栋二层小楼里。她正在院里浇花,看见我骑车过来,放下水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
“小周,你来了。”她说,语气不冷不热。
“刘姨,”我站在院门口,喘着气,“我想问你一件事。”
“进来坐吧。”她转身走进屋里,我跟在后面。客厅里摆着一套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半杯茶。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来,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
“想问苏家的事?”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对。”我从兜里掏出那只玉镯,放在茶几上,“刘姨,这东西你见过吗?”
她看了一眼镯子,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她盯着镯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小周,你知不知道苏建国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摇头。
“他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刘姨说,“他小时候住在城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死得早,他娘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长大。他十几岁就出来干活,扛麻袋、拉板车,什么苦都吃过。”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后来他妹妹长大了,长得漂亮,谈了一个对象,那对象家里有钱。”刘姨的声音低了下去,“对方父母嫌她家穷,死活不同意,逼着儿子退了婚。他妹妹想不开,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最后嫁了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人,一辈子过得不顺心。”
刘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苏建国恨透了那种势利眼。”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他发了家以后,对外一直说自己做小生意,住在老城区那间平房里,让苏晴也跟着装穷。他是故意的,就是想看看那些来提亲的人,到底是真的喜欢他女儿,还是冲着苏家的钱来的。”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你是第三个。”刘姨竖起三根手指,“前面两个,一个看见苏晴在劈柴,转身就走了;另一个吃了几顿饭,听说苏家只有一间平房,也跑了。你是撑得最久的,撑了半年。”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晴那丫头,其实很喜欢你。”刘姨的语气软下来,“她每次来我这里,都会提起你,说你人老实,干活不偷懒。她跟我说,有一次你来帮她劈柴,劈了整整一下午,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吭声。她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低下头,眼睛发酸。
“但她爸说了,只要有人嫌她穷,就再不往来。”刘姨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你自己掂量掂量,你有没有资格。”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厨房,再也没有出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只玉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伸手拿起镯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成了那个被考验淘汰的人。
我在县城找了份零工。
百货公司对面有一家小饭馆,老板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看我天天在门口转悠,问我要不要端盘子。管两顿饭,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每天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九点,端着盘子穿梭在饭桌之间,眼睛却总往窗外瞟。透过饭馆的玻璃门,刚好能看见百货公司的大门。苏晴每天上午九点半左右到,穿一条白裙子,头发扎起来,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动。她站在百货公司大厅里,跟店员说话,查货架,偶尔低头在本子上记什么。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蹲在后厨门口抽烟。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篮。是苏晴。
她走到平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院里传来鸡叫声。我站起来,走到巷口,远远看见她蹲在院子里,手里抓着一把玉米,正在喂鸡。
她把鸡又养回来了。
我站在院墙外,隔着墙头往里看。她穿着旧衣服,蹲在地上,跟从前一模一样。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几只鸡围在她脚边,争先恐后地啄地上的玉米粒。
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明明可以住大房子,穿好衣服,坐在空调房里喝茶,可她偏偏要回到这间破平房里喂鸡。这不是装穷,这是她真的喜欢。
她喂完鸡,站起来拍拍手,转身往门口走。我赶紧躲到墙根底下,心跳得飞快。她推开院门走出来,正好跟我打了个照面。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她没有躲。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她走过来,把手里的竹篮递到我面前,里面装着几个鸡蛋,用旧报纸包着。
“上次退婚那天你帮我喂的鸡,下的蛋。”她说,“你尝尝。”
我接过来,竹篮还带着她的体温。鸡蛋是热的,刚煮好的。
我鼓起勇气,开口说:“晴晴,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曜石,里面映着我的影子。风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撩到耳后。
“周海涛,”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摇头。
“我在想,你既然帮我喂了最后一次鸡,那至少说明你不是刻薄的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但退了就是退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抬起了手,示意我别打断。
“我们之间不是穷不穷的问题。”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是你从头到尾都没站到我这边来。你家里不同意,你就来了;你嫌我穷,你也直接说了。你从来没想过问我一句,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你从来没信任过我。”她继续说,声音微微发颤,“你没把我当成一个你要保护的人,你一直在心里跟我算账。算我值不值得,算我配不配,算我家会不会拖累你。”
我低下头,眼眶发热。她说得对,我确实一直在算。我算她家有多穷,算我娶了她要扛多少债,算我能不能翻身。我把她当成一道算术题,算来算去,算出了一个负数的答案。
“我错了。”我低着头,声音沙哑,“我真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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