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中华民国史》;《档案春秋》·郑苹如绝笔信后的密码档案;《情报典范人物》、《兰溪郑氏族谱》《快活林》;《良友画报》第130期(193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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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2月,上海。
春节刚过,上海的年味儿还没散尽,鞭炮纸屑还零落地铺在法租界的石板路上。
法租界吕班路(今重庆南路)一带住的多是企业家、政府官员和社会名流,平日里人进人出,热闹得很。
但那个春节,整座城市底下有一股暗流涌动——没人知道,就在城里某处关押着一个女人,她的命数,已经有人替她算好了。
就在这个本该一家子热热闹闹围炉守岁的档口,上海西郊某处荒地上,一辆黑色轿车踩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停下来了。
没有警报,没有文件,没有任何正式程序。
车门被粗鲁地拉开。
一名年轻女子被从后座拽出来,踩在了那片沁着寒气的泥地上。
夜风一过,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红色麂皮大衣的领口——手上,还戴着钻戒,项间挂着一枚嵌了照片的黄金鸡心吊坠,脸上的妆,端整而精细。
她叫郑苹如,23岁。
上海法政学院毕业,《良友画报》第130期封面人物,中日混血,日语流利,中统特工。
站在这片荒地上,她不哭、不跪、不求饶。
押送她的特务们,有人不敢看她。举枪的行刑官,站在她面前,手指搭在扳机上——很久,很久没有扣下去。
然后,郑苹如开口了。
她说了一句话。
行刑官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头。
[一]【上海滩最"烫手"的名媛】
1918年,郑苹如出生在日本名古屋。
父亲郑钺(又名郑英伯),浙江兰溪人,早年留学日本法政大学,在读期间加入了中国同盟会,与于右任、陈果夫、陈立夫等人有着深厚的私交。
回国后,郑钺先在上海复旦大学法律系执教,后来走上司法系统,历任南京大理院检察官、山西省高等法院院长、江苏第二特区法院首席检察官,月薪八百大洋,搁在那个年代,是妥妥的高薪精英阶层,在上海司法界和国民党系统内颇有声望。
母亲木村花子,日本名门武士家族之后,是郑钺留学期间结识并迎娶的,婚后随夫来华,改名郑华君。两人先后育有二子三女,郑苹如排行二女。
父亲的圈子是国民政府的高层,母亲那边连着日本上流社会,左右逢源,出入自如。
可以说,郑苹如从出生那天起,就站在了一个旁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接触到的起点上。
郑苹如11岁时随家人回到上海,先后就读上海市北中学、大同大学附中及民光中学——值得一提的是,丁默邨当年曾任民光中学校董,这个细节后来成为郑苹如接近丁默邨时的一条天然脉络。
中学时期,她就被师生称作"校园明星",文艺积极分子,校花级别的存在。
1931年3月的《国画时报》登过她在学校话剧演出时的剧照,那时她才13岁,气场却已经镇定得不像个中学生。
进了上海法政学院之后,郑苹如迷上了去王开照相馆拍照。
王开在南京路上颇有名气,当时上海滩的大明星们都在那里留过影,橱窗里的照片走马灯似的换。
郑苹如去了几次,自己的照片竟也被摆进了橱窗——不是作为名人宣传,而是照相馆觉得这姑娘拍出来好看,往那里一放,路人愿意多驻足两眼。
据说郑苹如曾经动过想当演员的念头,还托人找过上海明星影片公司,结果父亲郑钺是个传统观念很重的人,当场否决了。
演员当不成,郑苹如便把这股劲儿倾注在拍照上,拍得多了,水平自然上来,照片被橱窗看中了,又被画报编辑看中了。
1937年,《良友画报》出版第130期,封面人物就是郑苹如。
《良友》编辑后来的评语是:"在上海滩时尚界眼中,郑苹如是一颗'明日之星',直到好几年以后,我们才知道她是一个轰轰烈烈、献身抗日的爱国烈士。"
也就在这一年,她和时任上海航空作战大队队长王汉勋正式定了婚,两人商量好打完仗就去香港完婚。
郑苹如这辈子的开局,真的不能再漂亮——家世、相貌、学识、婚约,一样都不差。
可惜,时代不给漂亮的开局留太多时间。
1937年8月13日,日本侵略者大举进攻上海,淞沪会战爆发。
两军投入百万兵力,鏖战三个月,国军以伤亡三十余万的代价,最终退守。
11月12日,上海沦陷,日本军旗插上了这座城市的地标。
整个十一月,战场上的消息一浪接一浪,郑苹如积极参加后方支援,捐钱捐物,挨家挨户探望牺牲飞行员的家属,陪伴、安慰那些突然失去顶梁柱的家庭。
11月1日,王汉勋奉命西撤,连夜赶来向郑苹如告别,两个人在弄堂口依依不舍,郑苹如含泪目送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想到,那是她这辈子和王汉勋最后一次平静的相遇。
上海这座城,从那个夜晚开始,变了。变得让人认不出来。
[二]【一张"入场券",通往虎穴】
上海沦陷之后,各路力量开始在这座城市里展开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处处都是生死的暗战。
对于郑苹如来说,留在上海,既是无奈,也是机会。
因为母亲木村花子是日本人,郑家在上海的日本人圈子里早有人缘,郑苹如本人从小在名古屋长大,日语说得和东京人一模一样,谈吐举止也完全是日本大家闺秀的路数。
这在当时沦陷的上海,是一张非常特殊的"入场券"——能让她走进那些旁人根本无从接触的场合,和那些掌握要害消息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
1938年1月,日本侵略者在上海开始大规模的诱降行动,郑苹如的父亲郑钺就在名单里。
同年3月,日本使馆书记官清水董三持贵重礼品登门拜访,开门见山,邀请郑钺出任正在筹建的汪伪司法部部长。
郑钺以患病为由,严词拒绝,且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态度始终如一。
与此同时,郑苹如毛遂自荐,她对来人表示,愿意替父亲"走走关系、搭搭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实则是给了自己一个堂而皇之出入日本人圈子的理由。
就在同年,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掌握中统实权的陈果夫通过郑钺这条线,把郑苹如介绍给了中统上海区负责人陈宝骅。
陈宝骅见了郑苹如一面,当即拍板:这个人可以用。
加入中统,正式成为情报人员,对外联系人是中统上海区副区长稽希宗——两人同是上海法政学院的学生,稽希宗比郑苹如低一届,两人以"探讨学业"为掩护秘密往来。
加入中统之后,郑苹如的工作方式,放在现在叫"渗透式情报"——她就是以一个上海名媛的身份,大大方方地在日本人的社交圈子里周旋,既不鬼鬼祟祟,也不刻意套话,凭着出身、美貌和一口流利的日语,轻松地成了那个圈子里的"自己人"。
她结识的人,一个比一个分量重。
通过母亲的日本家族关系,她认识了日本首相近卫文麿派驻上海的和谈代表早水亲重。
通过早水的介绍,又认识了近卫文麿的儿子近卫文隆——此人当时在上海东亚同文书院求学,见到郑苹如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把她视作"未婚妻",时常无意间透露从父亲那边听来的重要消息。
近卫文隆还主动给郑苹如介绍了华中派遣军副参谋长今井武夫等日军高层,讲者无意,听者有心,郑苹如就这样把这个日本首相的儿子变成了一个浑然不知自己在漏底牌的情报源头。
掌管日本海军情报的负责人小野寺信,见郑苹如聪明漂亮,邀请她担任翻译,甚至把绝密资料交给她去整理翻译。
驻沪日军新闻检阅室聘她做日语播音员。
驻沪日军特务机关长片山大佐对她关爱有加,重要场合常带着她出入,许多日伪高层人物都以为她是片山大佐的私人秘书,没人多想一层。
这期间,郑苹如还干了一件载入史料的大事:她是最早一批获悉汪精卫即将叛逃越南的人。
通过今井武夫等日本高层的交谈,她察觉出汪精卫"将有异动"的苗头,立即以急电向重庆方面报告——结果,这份情报在重庆没有引起重视,被搁置了。
直到汪精卫真的在1938年底离开重庆、发表"和平救国"的"艳电"公开叛逃之后,重庆高层才想起郑苹如当初的那份密报,也才真正开始重视这个女人的情报能力。
那一刻,郑苹如大概算是苦笑了一声。
眼见近卫文隆对郑苹如日益迷恋,中统方面动了一个念头:能不能绑架此人,以此要挟近卫文麿做出停战让步?
郑苹如本人也报告了这个设想,但上级经过慎重评估,认为一旦动手,很可能把近卫文麿推向强硬立场,反而适得其反,更重要的是郑苹如身份可能暴露,全局皆输。
命令随即下达:中止行动。
近卫文隆就这样无缘无故地躲过了一劫,大概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曾经离绑架那么近。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郑苹如继续周旋,情报一条一条往重庆送,用的方式从来不张扬,也从未出过纰漏。
在整个1938年到1939年上半年,她的身份从未被日方察觉过。
这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要知道,她既没有受过系统的特工训练,也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作为后盾,完全靠的是临场的机警和那张管用的脸。
用台湾军情局《情报典范人物》中的话说,她"周旋于日寇高官之间,委身寇雠,牺牲个人美色换取国家情资,此等情操,绝非世俗人所能做到"。
可惜,上级盯上了一个更难啃的目标,要她去啃。
[三]【美人计的猎物:76号"杀人魔王"丁默邨】
1939年,上海极司菲尔路(今万航渡路)76号。
这里是汪伪政权"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工作总指挥部",因地址而得名"76号"。
说起76号的来头,得先说丁默邨和李士群这两个人。
丁默邨,湖南常德人,1903年生,早年加入国民党,在陈果夫、陈立夫门下效力,历任中央组织部调统科、军委会调统局第三处少将处长,是国民党特工系统内响当当的人物。
但1938年军统和中统分家,丁默邨在争权中落了下风,被冷置一旁。
一口气憋在心里,加上李士群等人的游说,1938年冬,丁默邨投向了汪伪阵营,和李士群联手,在日本人的扶植下,一手建起了76号特工总部,丁任主任,李任副主任,自此成了上海爱国志士们的噩梦。
李士群的背景同样够看:早年加入共产党,后被捕叛变,改投中统,后来又卖了中统投靠日本人。
三姓家奴这个词,放在李士群身上,算是实至名归。
两个人里外勾连,76号下设八处四室,人员鼎盛时多达三百余人,专门负责暗杀、绑架、刑讯爱国人士和抵抗组织成员。
重庆方面打过精确统计,76号在上海制造的血案,三年不到超过三千起。
整个上海,只要听到"极司菲尔路76号"这几个字,脊背发凉是标配。
重庆那边对丁默邨恨入骨髓。
中统和军统都下过暗杀令,但丁默邨这只老狐狸太难对付——从前在国民党系统里摸爬滚打多年,对各路手段门儿清,出行必有重兵跟随,接触场合全部都是戒备森严的地方,暗杀人员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几次行动,全部折戟。
中统上海区的人把丁默邨的底细摸了个透,最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色。
用《档案春秋》中文献记录的原话说,丁默邨"虽然是个痨病鬼,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色鬼",早在遇上郑苹如之前,就屡屡在外头拈花惹草。
于是,1939年,中统上海区区长陈宝骅拍板:用美人计,目标指向郑苹如。
逻辑很清晰:郑苹如美貌出众,日语流利,在日伪圈子里早已混出名声,接近丁默邨有天然的便利。
更重要的是,郑苹如就读民光中学时,丁默邨曾任该校校董,两人之间有一层"前校董与校友"的旧识关系,见面不会显得突兀。
这张牌,打出来顺手。
这条路确实是最合适的,只是同时也是最凶险的。
郑苹如接受了任务。
郑苹如打扮得花枝招展,借着一个日本宪兵分队长藤野少佐的介绍,第一次出现在了丁默邨面前。
丁默邨一见,果然神魂颠倒,热络地递上了殷勤,把一颗老奸巨猾的心都摆到了明面上。
美人计,起效了。
但丁默邨不是真的被美色冲昏了头。他确实迷恋郑苹如,却从不让这份迷恋凌驾于他的安全意识之上。
每次约会,他出行必带大批随扈,接触场合全部选择戒备严密的地方,无论郑苹如怎么设局,他就是不给行动人员可趁之机。
中统上海区一边催,郑苹如一边想办法。几次机会,眼睁睁地看着溜走了。
1939年12月21日,机会终于来了——只是这个机会,最后却把郑苹如送上了另一条路。
那天,丁默邨临时打电话,约郑苹如一起去虹口朋友家吃午饭。
郑苹如当机立断,提前把消息传递给了中统,上级随即成立锄奸行动小组,成员包括陈彬、温启民、稽希宗、王应铮等人,计划在静安寺路戈登路口的西伯利亚皮货店附近设伏。
饭局结束之后,郑苹如拉着丁默邨去南京路,说想买件皮大衣当圣诞礼物,顺势把他往埋伏圈里引。
两人走进皮货店门口的那一刻,是整个计划最接近成功的一瞬。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丁默邨的眼神扫过店门外——他看见了两个把手揣在怀里、站姿不对劲的陌生男人。
多年特务生涯积累下来的直觉,在这一刻救了他的命。
丁默邨没有声张。
他继续搂着郑苹如走进店里,装作若无其事地翻看皮草,然后在某个郑苹如转过身去的一刻,从侧门夺路而出,一头扎进了外面等着的轿车,轰油门跑了。
几声枪响,追之不及。
刺杀,就这样功亏一篑。
丁默邨逃出去之后,当晚出现在日本驻沪特务机关举办的年末联欢会上,对日方负责人影佐祯昭说:"因为我的疏忽给大家添麻烦了。一周内一定捉住郑苹如。"
他说话,一向算数。
[四]【踏进虎穴,走不回来的那一步】
刺杀失败,意味着郑苹如的身份暴露了。
按说这种时候,最理智的选择就是跑——趁着丁默邨还没彻底摸清底细,赶紧撤离上海。事实上,郑苹如也确实有这个窗口期。
但她没跑。
行动失败的第二天,郑苹如打了个电话给丁默邨,想试探他到底掌握了多少。
丁默邨接了电话,声音出奇地平静,说:立刻来76号把事情说清楚,否则,拿你全家是问。
这句话,把郑苹如逼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选口。
如果就此消失,家人很可能遭到76号的报复。
如果去了,以郑苹如对76号的了解,她知道那条路意味着什么——进去的人,极少有全须全尾地出来。
她选了后者。
1939年12月26日下午,回家之前,郑苹如和父母、弟妹吃了最后一顿饭。
饭桌上,没有人知道这是告别,她也没说。
饭后,她腰间暗藏一把勃朗宁手枪,那是她最后的打算,万一真有机会见到丁默邨,就算同归于尽也要把他带走。
然后她请沪西宪兵分队队长渡边给76号打了个电话,让渡边骑着摩托车送她过去,说是要见丁默邨解释清楚。
然而,这一切早在她抵达之前就被人布置好了。
原来,就在刺杀案发生之后,76号的二把手李士群已经暗中设了一道口子:凡是有女人打电话或来访要见丁默邨的,一律先通报他,不要让丁默邨知道。
所以郑苹如一到76号门口,传达室当即向李士群报告,李士群一面让人把郑苹如引进会客室,一面叫来驻在76号的日本宪兵准尉涩谷,把那名送她来的宪兵分队长支开,然后命令手下特务大队长林之江:把这个女人扣下来。
郑苹如的勃朗宁手枪从怀里被搜走。
铁门在背后"咣"地关上。
从这一刻起,郑苹如的命运,落进了另一双手里。
郑苹如被秘密关押在忆定盘路(今江苏路)37号——那是林之江的家里,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瞒着丁默邨进行的。
丁默邨本人对郑苹如抱有特殊的迷恋,李士群清楚,一旦让丁知道人在他手里,处置权就不一定轮到他说了算。
在这段关押期间,76号对郑苹如展开了断断续续的审讯。
来审的人里,有李士群的老婆叶吉卿派来的,有丁默邨的老婆赵慧敏的人,据史料记载,赵慧敏更是直接让人对郑苹如动了私刑,用浸了盐水的皮带抽打,鲜血淋漓之后方才住手。
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周佛海的老婆杨淑慧,包括叶吉卿,都一致主张非杀郑苹如不可——她们的理由不尽相同,但结论出奇地一致。
可无论审讯手段多狠,郑苹如的口供从未松动过。
不管用什么法子逼,她始终一口咬定:这不是刺杀,是情杀。
是她爱而不得,一时冲动,出钱雇了人来伤他,和任何组织都没有关系。
她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冲动的痴情女人,把一场精心策划的锄奸行动,硬生生包装成了上海滩的桃色丑闻。
这一招,既保住了稽希宗等人的安全,也让76号内部的审讯陷入了某种莫名的尴尬——郑苹如间谍案审来审去,始终查不出她背后有组织。
外界只知道丁默邨和一个女学生闹了桃色纠纷,她以情生恨,雇凶杀他——这成了当时上海滩最引人围观的花边新闻,丁默邨被搞得颜面大失,身为特工总部主任,居然被一个女人用美人计差点要了命,汪伪内部人尽皆知,成了大笑话。
笑话归笑话,郑苹如的命运,却在这些笑声背后悄悄被人定下了。
1940年1月,76号内部的权力角力进入关键时刻。
李士群和丁默邨正为争夺特工总部的控制权以及警政部长的职位闹得不可开交。
李士群盯上了郑苹如这个案子——借此大做文章,既能在汪精卫和周佛海面前揭丁默邨的短,又能趁机把他的人马挤出核心位置。
汪精卫迫于内部压力,最终秘密下令:处决郑苹如。这道命令,是完全瞒着丁默邨下达的。
1940年1月16日,郑苹如在关押地给家里写了最后一封信,信笺用的是精美的仿明代《十竹斋笺谱》宣纸,信封地址写的是法租界吕班路201弄88号——她家的地址。
她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封家书。
那封信一发出去,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提笔了。
就在郑苹如关押期间,汪伪方面已经派人联系了郑钺,条件很明确:只要郑钺答应出任伪司法部部长,女儿就可以平安释放。
郑钺的回答是:"我儿女甚多,不在乎少一个。"
这是一个父亲在国家大义和骨肉至情之间,做出的一个沉重的、不可逆的选择。
他不能让郑苹如用性命去换他的变节,那样的话,郑苹如死得才真的毫无意义。
命令已下,刑期已定。
1940年2月,春节刚过,处决的日子到了。
行刑前,林之江来到关押处,告诉郑苹如:要解押你去南京,路上久,把自己收拾整齐一些。
郑苹如闻言,平静地换上了那件红色麂皮大衣,戴上钻戒和鸡心吊坠,把妆容整理得端端正正。
等到黑色轿车在上海西郊中山路一片荒地边缘停下来,她才意识到——南京,原来在这里。
车门打开,她踩在那片沁着寒气的泥地上,抬头,看见了林之江举着的枪。
特务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林之江的手指,搭在扳机上,迟迟没有扣下去。
荒地上的空气,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就在这僵持的寂静里,郑苹如慢慢开口,说了一句话。
没有任何人料到她会提这个请求,包括林之江。
而林之江,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慢慢地,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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