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作家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中狐狸对小王子说:“你要永远为你驯服的一切负责。你要为你的玫瑰负责。”“驯服”对应的法文词是“apprivoiser”(动词原形)。我一直认为,《小王子》中文版把这个法文词语翻译成“驯服”并不准确。它的核心含义远不止“驯服”(中文“驯服”易带“强制、征服”的误导,具有不对等的语义)。“apprivoiser”更接近“建立联结、彼此重逢、相互悦纳”——是通过持续的时间投入、真诚的互动,让两个独立的个体变得彼此不可或缺。这就像摩托车远行和旅途山川的羁绊,不是摩托车“征服”了路,而是摩托车和路通过轮辙建立了专属联系。
这个词的本质是“主动创造羁绊”:狐狸让小王子每天在固定时间出现、耐心靠近,正是“apprivoiser”的过程——没有强制,只有陪伴与默契,最终达成“你于我是唯一,我于你也是唯一”的深度关系,这和我在摩托车旅行中体会到的“走过即相互拥有”相契合。
我和女儿小冒骑摩托车从桂林到乌鲁木齐的旅途,正是对“apprivoiser”的诠释。我们始终坚守国道骑行的初心,沿着湘、黔、渝、川、陕、甘、新的国道主线一路向西,旅行是摩托车轮子碾过的每一段国道,是沿途县城乡村的烟火气息,是山川河流映入眼底、刻进心底的温度。那些我们走过的路、遇见的人、亲历的事,不是被我们“占有”的风景,而是与我们建立了深刻联系的存在,最终成为彼此生命的一部分——我们拥有了山川,山川也拥有了我们。
途经贵州省江口县时,远远就能望见梵净山的主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小冒兴奋地指着山峰大喊:“爸爸,那就是梵净山吗?像不像神仙住的地方?”
我们没有刻意进入景区登山,只是在江口县农家小院歇脚,房东是一位退休的护林员,给我们讲了许多梵净山的故事——金丝猴的顽皮、珙桐花的洁白、山间溪流的清甜。他用自家晾晒的苦丁茶泡了壶热茶,茶汤微苦回甘,喝下去浑身清爽。看着院外连绵的青山,听着林间的鸟鸣,梵净山不再是地图上的一处景点,而是护林员口中的故事、苦丁茶的回甘,是小冒眼里闪烁的向往,这种与土地、与人的深度联结,让我们真正“拥有”了这片山水。
从桂林到乌鲁木齐,我们沿着国道骑行数千公里,途经广西桂林、龙胜、三江,湖南怀化、会同、芷江、新晃,贵州铜仁、江口、印江、松桃,重庆酉阳、彭水、武隆、黔江,四川达州、渠县、巴中、阆中、广元,陕西宁强,甘肃陇南、康县、成县、天水、通渭、会宁、靖远、景泰、武威、张掖、酒泉、嘉峪关、瓜州,新疆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等数十座地级城市与县城。
每一个地名都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我们用摩托车车轮丈量过的土地,用感官感受过的烟火,用心灵联结过的存在。
《小王子》告诉我们,真正的拥有不是占有,而是“制造羁绊”。我们与这些沿途的城镇山川,正是在这种“制造羁绊”的过程中。
然而,“羁绊”这个词也并不准确,“牵挂”可能更好。“羁绊”是有压迫感的,“牵挂”则包含更多的柔软和温暖。我们实现了相互拥有。我们拥有它们,因为它们的模样、气息、故事,都成为我和孩子生命中独一无二的财富——梵净山的云雾、酉阳的乌江水、苍溪的老荫茶、张掖的向日葵、哈密的西州蜜、吐鲁番的无核白葡萄,都在我们的记忆中鲜活如初;而它们也拥有我们,因为我们的足迹、我们的情感、我们的故事,都成为它们存在的一部分,让它们不再是地理书上的名词,而是有温度、有记忆的生命体。
旅途已经结束,但那些国道旁的烟火、山川间的邂逅、陌生人的善意,依然温暖着我们。
这段国道骑行,让我们明白,旅行的意义从来不是匆匆赶路,而是与这个世界建立深刻的联结,用时间与情感,去“apprivoiser”那些遇见的风景与人,最终实现心灵与大地的相互拥有。这种拥有,无关占有,只关乎羁绊——或者说是牵挂,如同小王子与他的玫瑰,彼此滋养,彼此成就,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
小冒常常会想起路上那些帮助我们、对我们好的人:怀化守西瓜田的老婆婆、重庆黄葛树下的爷爷奶奶、108国道上给我们一瓶纯净水的父子、甘肃送我们野果吃的牧羊人、戈壁滩上加油站给了她一瓶矿泉水的维吾尔老大妈、哈密宾馆给她送饮料喝的服务员哥哥、吐鲁番葡萄藤下送她葡萄吃还为她打理头发的市政阿姨、乌鲁木齐街头给她梳头的卖乌斯曼草的姐姐、水磨沟送给她烤羊肉串的阿姨……
“我们和他们还能再见面吗?”
小冒和妈妈说到他们,有想念,言语间有一丝忧伤。
人海茫茫,估计很难重逢了。
一时间,彼此都沉默了。
可我们遇见的一切,都停留在那里——此时此地,也就是当时当地。
好在这种“失去感”转瞬被更多的回忆驱散,她和妈妈说起了一路上遇到的动物。达州的那只狗崽在我的按压下灰白的肚子一点点变红,胸口有了微微的起伏,它睁开了眼睛——尽管只睁开了一条缝,但它活过来了。重庆山里的那两只小狐狸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穿过公路,跟在妈妈的后面消失在灌木丛中,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那两只小狐狸已经长大了吧?它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狗妈妈的腿治好了吗,我们救活的狗崽长大了吗?
妈妈告诉她,一切都在变化中。
小冒的旅行日记起初两天还记得细致,后来记得越来越简单——往往只有几句话:今天从哪里到哪里,天气怎么样,吃了什么饭……很多次,留宿的时候已经很晚,只想倒头便睡,实在不想记日记了。
我只好让她用画画代日记。
于是,本子上留下狐狸妈妈和两只小狐狸,狗妈妈和四只小狗崽,河里游弋的秋沙鸭,两只长尾巴的野鸡,一群绵羊,一匹马和骑在马上的小女孩,一只趴在越野车窗户上的狗,一只落在头盔上的大黄蜂,两只攀岩的山羊……小冒的“日记画”铅笔线条简单,画得也不太像,在家里小院聊天的时候,她给妈妈“看图说画”:
“这是重庆的狐狸……这是达州的狗崽……这是康县的鸭子……这是华家岭的野鸡……这是路上遇到的绵羊……这是在古堡骑马……妈妈,我好想那匹马啊……这是星星峡排队的汽车里的狗,它太热了,呼呼喘气……这是去博格达冰川遇到的岩羊……”
“妈妈,我画的是黄蜂,不是苍蝇!这黄蜂在重庆的山里就跟着我们跟了一路……在天山上也跟着在我们头盔外面飞——肯定不是同一只黄蜂吧……”
它们现在还在那里吗?
一只黄蜂在我们头顶的蓝雪花上飞来飞去。
地图上的蚂蚁已不知道旅行到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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