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史记·外戚世家》、《汉书·薄太后传》、《资治通鉴》卷九至卷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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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5年,魏地,战火刚刚平息。
汉军的旗帜插上了魏王宫的城头,魏王豹跪倒在汉将脚下,割据一方的魏国,就此成了过眼云烟。
宫殿里的妃嫔们站成一排,等待着新主人的发落,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和魏王豹彻底断了干系。
人群里,有一个女人比旁人更安静。
她叫薄姬,出身寒微,父亲早逝,母亲魏媪费尽周折才把她送进魏王宫。
她在这里既谈不上得宠,也算不上失意,就那么不声不响地活着,活成了一个谁都记不住的名字。
魏王豹曾经因她动过一阵心思。
有方士替薄姬看相,说她将来会生下天子。
魏王豹听完当即心动,这个念头让他飘飘然,最终走上了脱离刘邦、另起炉灶的路,兵败被俘,一败涂地。
薄姬就这样跟着败局,被送进了刘邦的后宫。
这一步踏进去,等待她的是一段比魏宫更漫长的沉寂。
她不争宠,不结党,不在任何权力的角力里发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带着儿子,从长安到代地,把整个吕后时代最血腥的那段岁月,就这么平平稳稳地熬了过来。
然而,当吕氏覆灭、功臣集团举目四望、寻找那个能够承接天下的刘氏血脉时,所有人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她儿子身上,落在了这个被所有人遗忘了整整十六年的女人所养大的代王身上,而这一切改变命运的时刻,就从她踏进汉宫织室的那一天开始悄悄埋下了伏笔……
【1】从魏宫到汉宫,一个寒微女子的身世与来路
薄姬的身世,要从她的母亲魏媪说起。
魏媪是魏国宗室之女,秦末天下大乱,诸侯并起,整个中原陷入连年的征伐与动荡之中。
普通人的命运在这种大乱里轻如鸿毛,就算是有着宗室血脉的魏媪,也不过是在战火的缝隙里艰难求活。
她在辗转流离中与一个姓薄的吴地男子相识,两人私通,生下了薄姬。
薄父死得早,薄姬自幼跟着母亲过活,没有父亲庇护,没有家族依靠,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魏媪是个有主见的女人,虽然处境艰难,却从未放弃替女儿谋出路的念头。
她听说当时有一个名叫许负的相士,相术据说极准,便托人引荐,带着薄姬去见了许负。
许负仔细端详了薄姬一番,抬起头,对魏媪说道:"此女日后,必生天子。"
魏媪听完这句话,愣了片刻,随即心里的盘算悄然转动起来。
她开始四处打点,托人说项,最终把薄姬送进了魏王豹的宫里。
魏王豹那个时候正是一方诸侯,割据魏地,手握兵马,在楚汉相争的大局里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存在。
他得知许负替薄姬看相、说她将来会生天子的预言之后,把薄姬叫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许负所言,你可曾听说过?"
薄姬低头答道:"妾只知在宫中安分度日,其余之事,不敢妄想。"
魏王豹却不这么想。
他转过身去,望着宫外的天色,自言自语道:"若此女生天子,那天子之父,舍我其谁。"
这句话,成了魏王豹此后一系列决定的起点。
他开始觉得,天下局势未定,刘邦未必能走到最后,自己手握魏地兵马,未尝没有一争之力。
这种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大,越来越盛,最终在公元前205年,他以替母守孝为由,拒绝随刘邦出征,随后公开叛离汉营,自行割据魏地,摆出了一副要另立门户的架势。
刘邦对魏王豹的背叛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他派遣韩信、曹参、灌婴率军讨伐,汉军势如破竹,魏军节节败退。
韩信用声东击西之计绕过魏军主力,直取魏都安邑,魏王豹猝不及防,被汉军生擒,魏地随即平定。
魏王豹兵败的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薄姬正坐在宫室里做着手边的活计。
传话的宫人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娘娘,大王被汉军俘了,咱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薄姬放下手里的东西,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说得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魏王豹被俘之后,魏王宫里的妃嫔、侍从一并成了汉军的战利品。
按照当时的惯例,这些女子被押送至汉宫,充入织室,负责纺织劳作。薄姬就这样以一个普通织室女工的身份,进入了刘邦的后宫体系。
织室是汉宫里负责纺织生产的劳作场所,地位不高,薄姬在这里每日低头做活,既无显赫的背景依靠,又无出众的宠爱可期,日子过得平淡无奇。
她在织室里遇上了两个旧相识,管夫人和赵子儿,三人都是从魏王宫一起被带过来的。
当年还在魏宫的时候,三人曾悄悄聚在一处,管夫人拉着两人的手,认认真真地说道:"咱们三个,往后若有一个出了头,定要拉另外两个一把,这话算不算数?"
赵子儿点头应道:"算数,怎么不算数,咱们三个说话算话。"
薄姬当时也跟着应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
进了汉宫没多久,管夫人和赵子儿先后引起了刘邦的注意,得到了召幸,地位随之大为改观,两人从织室里脱了身,过上了比从前宽裕得多的日子。
有一次,两人坐在一处闲聊,说起了近来的光景,又说起了当年三人的约定,赵子儿叹了口气道:"咱们当年三个约好要互相提携,如今薄姬还在织室里磨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想想心里过意不去。"
管夫人接道:"这话说来是叫人过意不去,只是这种事哪是说提携就能提携的,薄姬那个人,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她自己怎么想。"
这番对话,恰好落进了刘邦的耳朵里。
刘邦当即命人传唤薄姬入内觐见。
薄姬整理衣衫,不慌不忙地走进去,在刘邦面前站定,开口说道:"妾昨夜梦见苍龙,盘踞于妾腹之上。"
刘邦听完,哈哈大笑,说道:"此乃贵征,今夜朕来成全你这个梦。"
当夜,刘邦留宿了薄姬。
此后,刘邦再未踏入薄姬的宫室,那一夜仿佛只是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很快便被他抛在了脑后。
然而就是这一夜,薄姬有了身孕,十月怀胎之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刘邦为这孩子取名刘恒。
刘恒出生之后,薄姬带着孩子,在汉宫里继续过着不声不响的日子。
她既无后续的宠爱,也没有可以借力的家族背景,有的不过是一个儿子,和在深宫里慢慢磨砺出来的安静与沉稳。
刘恒年岁稍长,到了就国的年纪,被封为代王,封地在今天山西一带,地处偏远,气候苦寒,土地贫瘠,在诸侯封国里属于条件极为艰苦的一处。
消息传来的时候,宫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代地那地方,除了风沙和苦寒,没什么好的,去那里就国,几乎等于被彻底边缘化了。
别的妃嫔千方百计想让儿子留在长安,薄姬却主动向宫中请命,说要随儿子去代地就国。
身边一个跟了她多年的侍女,忍不住悄声劝道:"娘娘,代地那般苦寒,您何必非要跟着去受那个苦,留在长安,总归要宽裕得多,舒坦得多。"
薄姬低头理着手边的衣物,平静说道:"儿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有什么好想的。"
侍女还想再劝,薄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收拾东西吧,准备出发。"
她带着刘恒,离开了长安,踏上了前往代地的路。这一走,便是整整十六年。
【2】汉宫岁月,一个不争宠的妃嫔如何在权力夹缝中生存
薄姬离开长安的时候,汉宫里的争斗正进行到最激烈的阶段。
戚夫人是刘邦最宠爱的妃嫔,她为刘邦生了儿子刘如意,被封为赵王。
戚夫人仗着刘邦的宠爱,日日在他面前哭诉,说太子刘盈性情懦弱,难堪大任,请求废掉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储君。
这件事在整个汉初朝廷里闹得沸沸扬扬,大臣们纷纷反对,吕后在外周旋,双方你来我往,争了许久。
刘邦有一次在戚夫人面前叹道:"如意类我,盈儿性情过于仁弱,朕甚忧虑。"
戚夫人哭道:"皇上若真疼如意,便该早做决断,太子之位若不改,如意日后处境堪忧。"
吕后得知刘邦的这番话之后,心里清楚,光靠自己的力量压不住这件事,便秘密派人去请张良出谋。
张良听完来人转达的情况,沉吟片刻,说道:"皇上在外人面前未必肯轻易回头,但有四人皇上求而不得,若能请此四人出山辅佐太子,皇上见之,必改易储之心。"
这四人便是商山四皓——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位高洁之士,刘邦多次征召皆不肯出仕。
吕后依张良之计,派人以太子名义礼聘,四老感于太子礼贤下士,终于肯随太子出席了一次宴席。
刘邦在宴席上望见太子身后跟着的四位白发老者,认出了四人,神色一变,随后对戚夫人说道:"太子羽翼已成,此事不可再议了。"
戚夫人当场哑口无言,废太子之事就此搁置下来。
然而吕后与戚夫人之间积压多年的怨恨,并没有因为太子之位保住而消散,只是暂时按捺了下去,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机。
公元前195年,刘邦驾崩,汉惠帝刘盈即位,吕后以太后身份掌握朝政实权。
那个时机,终于来了。
吕后对戚夫人展开了清算。
戚夫人被砍去手脚,挖去双眼,熏聋耳朵,灌哑喉咙,做成"人彘",扔在厕房示众。
其子刘如意随后遭吕后鸩杀,这场清算的残酷程度,震动了整个汉宫,上上下下无不噤若寒蝉。
汉惠帝刘盈见到戚夫人被做成"人彘",悲痛欲绝,身边的人听见他说道:"此非人所为,吾乃太后之子,终不能治天下。"
此后他整日饮酒取乐,再无心处理政事,身体每况愈下,数年后抑郁而终。
汉惠帝死后,吕后先后扶立少帝刘恭、少帝刘弘,自己以太皇太后身份继续把持朝政,与此同时大力提拔吕氏家族,封吕台、吕产、吕禄等人为王侯,在军政要职上遍布吕氏族人,整个汉朝的权力体系被吕氏外戚渗透得严严实实。
朝中的老臣们对这种局面心存忧虑,但都按捺着,没有轻易动作。
太尉周勃有一次与丞相陈平私下相见,两人坐在一处,陈平低声说道:"太后如此行事,吕氏遍布军政,迟早是个祸端,你我须早作谋划。"
周勃沉声道:"此事急不得,动手须有把握,一旦时机到来,必须一击即中,不能留下后患,眼下只能等。"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沉默,把这件事按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刘氏诸王在吕后执政期间的处境一个比一个险峻。
赵王刘友因娶了吕氏女为王后却不加宠爱,被吕后召至长安,囚禁饿死。
梁王刘恢迫于压力娶了吕氏女,却因无法忍受其爪牙毒杀了自己的爱姬,悲愤之下自杀。
燕王刘建死后,其子被吕后下令处死,斩断这一支的血脉传承。
齐王刘肥虽是刘邦庶长子,也不得不一再退让,割出城阳郡给吕后女儿鲁元公主,以此换取自身安全。
长安城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出一个噩耗,刘氏诸王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从人们口中消失。
代地某天来了一个从长安回来的人,带来了宫中的消息。
这人把近来长安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随侍的人听完,脸色都变了,悄悄凑到薄姬身边,压低声音道:"娘娘,长安那边,又出事了,这回出事的是梁王……"
薄姬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把代地的事情做好,别的不用多说。"
那人退下之后,另一个随从忍不住低声问道:"娘娘,您就不担心?这长安的动静,一次比一次凶,咱们在代地,万一……"
薄姬抬起头,望了望代地灰蒙蒙的天色,平静说道:"担心能解决什么,把眼前的事做好,才是正经,旁的事,不该咱们去想。"
代地的岁月,就在这种不动声色的安分里,一年一年地过去。
刘恒在母亲的陪伴下慢慢长大,在封国里处理政务,待人宽和,不扰民,不张扬,代地的官员们私下说,代王是个难得的好主,不好大喜功,也不横征暴敛,这样的王,跟着他做事,踏实得很。
薄姬陪着刘恒,在代地把苦寒的日子过得平平整整。
她笃信黄老之学,日常与刘恒说话,总是那几个意思:少折腾人,顺势而为,安分守己。
这些话刘恒从小听到大,听进去了,也化进了他处理封国事务的方式里,代地的百姓在这些年里,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一些,对这个代王的口碑,也一点点积累了起来。
这十六年,长安的血雨腥风与代地的平静安分,构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薄姬选择的,正是那个平静的世界。
【3】吕后掌权的年代,代地的母子如何度过最险峻的岁月
吕后执政后期,吕氏外戚的势力已经渗透进了汉朝的军政核心,吕禄掌握北军兵权,吕产控制南军,吕氏人马遍布朝廷内外,整个长安城笼罩在吕氏的阴影之下。
朝中的功臣老将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各有盘算,却都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在暗处等待着那个可能到来的时机。
公元前180年七月,吕后病重,驾崩,享年六十二岁。
这个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极快。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在得到消息之后,迅速开始了秘密的部署与串联。
吕后一死,吕氏集团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吕禄死守北军,吕产把持南军,吕氏人马在长安的军事布局严密异常,功臣集团要动手,首先必须突破这道军事防线。
周勃通过一番周密安排,找到了进入北军营地的机会,他站在北军将士面前,高声说道:"诸位将士,吕氏图谋不轨,欲危刘氏社稷,今日随我者袒右,从吕者袒左。"
北军将士纷纷袒露右臂,表示愿意追随周勃。
随后,功臣集团在朱虚侯刘章等刘氏宗室的配合下,对吕氏在长安的主要成员展开了清算。
吕产在未央宫中被击杀,其他吕氏成员随即被捕诛杀,这场酝酿已久的政变,在极短的时间内宣告完成,吕氏一族就此覆灭。
刀收鞘之后,周勃和陈平坐下来,面对彼此,都沉默了片刻。
陈平先开口道:"吕氏已灭,眼下最难的,不是诛吕,是选谁来坐这个皇位,此事若处置不当,今日的功业便付之东流。"
周勃道:"少帝刘弘,非惠帝亲生,不可为帝,刘氏子嗣,能选的,还剩几人,你我须仔细斟酌。"
两人把在世的刘氏子嗣挨个捋了一遍,名字报出来,一个个筛过去,有的在吕后时代已经折损,有的母族势力庞大,让人不得不顾虑,一个接一个排下来,最后,话题落在了代王刘恒身上。
陈平说道:"代王在代地十六年,治理有方,百姓口碑极好,朝野之间对他的评价,是我见过的刘氏诸王里最稳的一个,此其一。"
周勃接道:"其母薄氏,出身寒微,为人谨慎,家门单薄,既无权柄,也无兵马,完全不具备形成外戚干政的条件,前有吕后之祸,外戚之患,不可不防,代王之母,正无此忧,此其二。"
陈平缓缓点头道:"如此说来,代王是最合适的人选,此事便这么定了。"
周勃站起身,说道:"那便派人去代地,请代王入京。"
使者快马赶赴代地,把这个消息送到了刘恒面前。
刘恒接到消息,没有立刻答复,而是把身边的亲信谋士全部召来,关起门来商议。
郎中令张武沉声说道:"长安此番来使,虽说是请大王入京继位,但朝中情形究竟如何,尚未确知,这件事万万急不得,须多方打探,确认无虞,方可启程,否则一旦有变,悔之晚矣。"
中尉宋昌则道:"臣以为,此事可信,吕氏已灭,功臣集团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立新君刻不容缓,大王在代地素有贤名,此时入京,名正言顺,机不可失。"
两人说完,各执一词,宫室里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恒身上。刘恒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薄姬,说道:"母亲,您怎么看?"
薄姬坐在那里,看着儿子,平静地说道:"先把情况弄清楚,再做决定,急不得,稳下来,才能看清楚该怎么走。"
刘恒听完,点了点头,随后接连派出几批人赶赴长安,多方打探,确认政变已然完成,局面已经稳定,这才决定启程。
临行前,刘恒走到薄姬面前,说道:"母亲,这一去,便是不同的日子了,代地这十六年,多亏了您。"
薄姬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日子不同,人还是那个人,进了长安,记住这句话。"
代地那十六年漫长的沉寂,在这一刻骤然画下了句点,而薄太后真正在史书上留下最深印记的那段岁月,才刚刚拉开帷幕,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一场牵动整个朝廷的风波,正在悄悄向薄太后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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