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葬礼刚办完,亲戚们还没从灵堂那股烟火气里缓过神来,就已经围着律师坐满了老宅客厅,都在等那份被猜了无数遍的遗嘱到底怎么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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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最外边,背靠着老式五斗柜,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没说话,也没往前挤。客厅里人多,空气闷得厉害,窗帘半拉着,日头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得人眼睛发酸。

外婆这一走,走得算安稳。八十六岁的人了,前一天晚上还让张妈给她热了半碗银耳羹,第二天清早,人就没醒。医生来了看了,说是睡过去的,没遭罪。照理说,这样的离开,算是福气。可人一旦没了,后头的事,就很难再只剩体面。

我叫苏晚,三十二岁,结婚五年。老公周琛和我一起经营一家科技公司,公司规模不算特别大,但这些年做得顺,账上不紧,日子也一直过得稳稳当当。我们不是那种出门就开豪车、张口闭口几千万项目的人家,不过房子有,车子有,双方父母也都还算安稳,怎么说呢,已经比很多人轻松不少了。

所以说句实在话,外婆留下的那笔遗产,我不是一点都不在意,但真不是奔着钱去的。让我心里不好受的,从来不是数目,是态度。

外婆这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吃过不少苦。外公走得早,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女儿,硬是把日子撑了起来。后来赶上几次时运,先是做小买卖挣了点钱,再后来租出去的门面涨了价,旧房子又赶上拆迁,手里的家底越攒越厚。亲戚之间早就传开了,说她名下七七八八加起来,差不多有一千八百万。

这笔钱,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明白,最后大概率就是落在我和表妹林梦瑶身上。

我是大女儿这边唯一的孩子,林梦瑶是小女儿那边唯一的孩子。论血缘,论名分,我们两个都一样。可要说外婆更偏谁,这件事,从来不需要猜。

她偏林梦瑶,偏得很明显。

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经常把我送去外婆家。我那时候不怎么爱哭,也不太会闹,大人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吃饭自己盛,作业自己写,写完还能帮张妈择菜、擦桌子。外婆看见了,也就是一句“这孩子还算省心”。

可林梦瑶不一样。她比我小两岁,嘴甜得很,进门就会扑过去搂外婆脖子,一口一个“姥姥我想你啦”,说完再眨着眼睛要糖、要裙子、要玩具。外婆呢,嘴里说她淘,手上却从没亏过她。

有些事,小时候不觉得,长大了回头想,其实挺扎心的。

同样是考试考了第一,我把奖状小心翼翼放到外婆面前,她看一眼,说“行,别骄傲”,这事也就过去了。林梦瑶哪怕只是幼儿园拿了一朵小红花,外婆都能高兴得专门带她去买蛋糕。

过年发红包,我的永远规规矩矩,薄厚也就那样。林梦瑶的红包鼓鼓囊囊,还总要背着人再塞一份。家里炖了鸡汤,鸡腿先夹给她;买了新鲜荔枝,先喊她来挑。就连夏天买西瓜,最中间那一勺最甜的,外婆也总是下意识先递给林梦瑶。

我妈不是没难受过,可她嘴上总劝我,说老人家就是这样,小的讨巧,会撒娇,难免偏一点。她还说,我是姐姐,要大度,别什么都往心里搁。

我那时候也真信了。

后来年纪大些,我反而更不爱计较了。毕竟说到底,外婆是长辈,她愿意怎么疼人,是她的自由。我只想着,自己把该做的做好就行。她年纪大了,我去看她,住院了我陪护,天气冷了给她送厚衣服,牙口不好我就买软糯的点心。逢年过节,别人来不来是别人的事,我基本都会到。

周琛有时候看不过去,会说我太能忍。他说你外婆对林梦瑶什么样,对你什么样,你又不是看不出来,何必老拿热脸去贴。可我总觉得,一家人,真没必要算得那么清。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有些事你不想算,别人未必就会给你留体面。

律师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文件夹,先把前面那些制式内容念了一遍。什么名下房产几套,商铺几间,银行存款多少,投资多少,念得平平稳稳。客厅里却越来越安静,安静到连茶杯搁桌上的轻响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在等最关键那一句。

然后律师低头翻到最后一页,抬了抬眼镜,开口:“本人名下所有存款、房产、商铺及各类资产,折合人民币共计1800万元,全部由外孙女林梦瑶一人继承,他人不得有任何异议。”

话音落下那一瞬间,客厅里像是一下子空了。

我站着没动,手指却慢慢收紧,纸杯边缘被我捏得发皱。凉水洇到掌心,冰得我一激灵。偏偏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白了一阵后,胸口才慢慢漫上来一股钝钝的闷痛。

不是因为那一千八百万。

是因为一个字都没有我的份。

真的,一分没有。

哪怕给我留一件老物件,留一只她一直戴着的玉镯,甚至留一句像样的话,我都不至于这么难受。可她没有。她像是用最干脆、最利落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苏晚,你在我心里,不值一提。

四周很快响起细碎的议论。

“全给梦瑶了啊?”

“那苏晚呢?什么都没有?”

“这也太偏了吧,再怎么说也是亲外孙女。”

“这些年谁照顾得多,大家又不是看不见。”

有人压着声音,可老房子就这么点地方,再小的动静也藏不住。那些话,一字不落往我耳朵里钻。我的脸有点发烫,胸口却凉得厉害,像被人突然掀开了一层什么东西,里头的难堪、委屈全都暴露出来了。

林梦瑶站在小姨边上,先是愣了愣,接着眼睛就亮了。她嘴上还装样子,说“这怎么行啊,姥姥怎么全给我了”,可那股子压不住的高兴,谁都看得出来。小姨更不用说,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脸上的得意明晃晃挂着,像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

我妈站在我旁边,手一下攥住了我。

她手心全是冷汗,人也在发抖。我偏头看她,发现她眼圈已经红了。她大概比我还难受。因为她会觉得,这是她这个做女儿的没被自己母亲看重,连带着女儿也跟着被轻待。

我不想让我妈在这种时候更下不来台,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说话。

说什么呢?

在这么多人面前质问一句“妈你为什么这么偏心”?还是像电视剧里一样哭着争一个说法?没意义。外婆人已经没了,遗嘱也立了,公证也做了,闹起来不过是让别人再多看一场笑话。

我突然就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一下沉到底了,什么都不想争,也不想解释。甚至连委屈都懒得往外倒。我只是觉得,原来有些亲情,真不是你尽心尽力就能换回来的。

我把纸杯放到旁边桌子上,慢慢松开我妈的手,转身往外走。

我走得不快,脚底下踩着旧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个客厅我太熟了,小时候在这里写作业,夏天在这里吹风扇吃西瓜,冬天窝在沙发上听外婆数落人。以前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再旧,也是家。可这一刻,我只想赶紧出去,连多闻一口屋里的味道都觉得堵得慌。

我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

从今天起,就这样吧。

外婆疼谁,是她的事。我尽的孝,也算尽到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关于这份遗嘱,关于这些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偏心,我不想再碰了。

可就在我一只脚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张妈的声音。

“苏晚小姐,您先别走。”

我顿住脚步,回过头。

张妈跟了外婆快二十年,平时说话不急不缓,很少有这样当众叫住人的时候。她从人群后面快步走过来,脸色很稳,可我看得出来,她眼睛也是红的。

客厅里的人也都看向了这边。

小姨先皱起眉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不对,语气不太好:“张妈,你还有什么事?”

张妈没搭理她,而是走到我跟前,低声说了句:“苏晚小姐,老太太还留了一份东西,特意交代,要等您准备离开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光是我,屋里其他人明显也没反应过来。连律师都抬起头,看向张妈。

小姨的脸一下变了:“什么叫还留了一份东西?妈还有别的遗嘱?我怎么不知道?”

林梦瑶也明显紧张了,刚才还掩不住喜色,这会儿神情绷得紧紧的,生怕出什么岔子。

张妈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密封信封。那信封边角都有些磨了,一看就是被她贴身带着很久。她把信封交给律师,说得很清楚:“这是老太太生前交给我的补充遗嘱,做过公证。她说,必须等主遗嘱念完,等苏晚小姐要走的时候,才能当着大家的面打开。”

客厅里一下炸开了。

“还有补充遗嘱?”

“这老太太藏得够深啊。”

“不会还有反转吧?”

议论声比刚才还大。小姨脸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