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唐永富当着二十多位高层的面,指着我说:“竹英,晓雯今天辛苦了,你帮她倒杯茶。”

我愣了两秒。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桌上那把紫砂壶,是他今早特意叮嘱我带上的。

他说:“晓雯爱喝你泡的铁观音。”

我端起茶壶,走到那个年轻女人面前,给她斟满。

她低头说了声谢谢,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笑着坐回座位。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宋美琪发来的:“竹英姐,今晚动手。”

我抬头看了看台上春风得意的丈夫,手指轻轻划开通讯录。

那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从没拨过。

今天,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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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门前十分钟,我站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五岁,眼角有细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身上这件深蓝色旗袍,还是去年唐永富出差带回来的。

他说:“你穿这个显年轻。”

可那天他让我穿给谁看,我心里清楚。

我打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压着一个泛黄的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信封里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数字。

父亲的笔迹,我记得。

十年前他走的那天,把这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说:“闺女,哪天你受不了了,就打这个电话。”

我问他是谁的号码。

他没说,只是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后来我打开看过无数次,但从没拨过。

手机震了。

唐永富发来语音,语气不耐烦:“竹英,你怎么还没到?大家都等你敬酒呢。

我没回。

把纸条折好,塞进旗袍侧面的暗袋。

又想起父亲下葬那天,天也下着雨。

我站在墓前,攥着这张纸条哭得浑身发抖。

宋叔过来拍拍我的肩,说:“竹英,你爸是怕你受委屈。”

我当时觉得不会的。

唐永富对我挺好的,创业再忙也记得我的生日。

可现在想想,父亲大概早就看透了。

看透了这个男人,看透了这段婚姻。

我拎起门口那把紫砂壶。

那是唐永富昨晚特意叮嘱的:“明天庆功宴,你把家里的紫砂壶带上。”

为什么?

“晓雯说你泡的铁观音好喝,家里这把壶养了十几年,味道不一样。”

我问他:“她什么时候喝过我泡的茶?”

他愣了一下:“上个月我不是让你来公司送饭吗?你顺便泡了一壶。”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去公司给他送饭,林晓雯也在办公室,他说我泡茶好喝,让我也给她倒了一杯。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个场景,是不是早就排练好了?

我穿上高跟鞋,拎着壶出了门。

电梯里碰见邻居王姐。

她看我手里拿着壶,问:“竹英,这是去哪啊?”

我说:“庆功宴,给老公的助理倒茶。”

王姐笑了:“你老公真有福气,娶了你这么能干的老婆。”

我也笑了。

心里却在想:能干有什么用?

能干的女人,最后还不是成了倒茶的。

车上,我靠在副驾驶窗边。

外面下着小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前挡风玻璃。

司机是宋美琪帮我叫的。

她怕我开车分心,特意安排了一个代驾。

半路上手机又响了。

是婆婆唐莎。

“竹英啊,你们到哪了?永富都急死了!”

我说:“快到了,妈。”

你快点儿!今天来的可都是大人物,你别给永富丢人!

“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

二十年了,婆婆一直是这样。

从没把我当成儿媳妇,只当我是唐家的佣人。

以前我还会生气。

现在不会了。

有些人的嘴脸,看透了就没什么好争的。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拎着壶下了车。

门口站着公司的几个中层,看见我来了,脸上都是意味深长的笑。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今晚有好戏看了。”

我没理他们。

推开宴会厅的大门,金光闪闪的灯光晃得我眼睛疼。

里面坐着二十多个人,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唐永富站在台上,正在举杯致辞。

看见我进来,他皱了皱眉:“怎么才来?”

我说:“路上堵车。”

他没再多说,指了指角落的空位:“坐那儿吧。”

我笑了笑,拎着壶坐下。

邻座是销售部的李经理,他凑过来低声说:“嫂子,唐总今天可是给林助理颁奖了,你不生气?”

我说:“有什么好生气的?”

李经理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台上,唐永富正在滔滔不绝地夸林晓雯。

说她能干,说她负责,说她今年的业绩占了公司的一半。

林晓雯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

她端着酒杯,笑得甜甜的,不停地说:“都是唐总带得好。”

我看着他们,心里特别平静。

因为我知道,今晚这场戏,不只有他们两个人演。

02

回忆这东西,就像河底的淤泥。

不碰的时候没事,一搅就全翻上来了。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唐永富,心里翻起的是二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我在省城的德英建筑做副总。

我爸冯德海白手起家,把一个小施工队发展成了有三百人的公司。

我二十岁进公司,从文员做到副总,用了五年。

二十七岁那年,德英建筑接了一个大项目,要建一个商业中心。

工地上有个包工头,就是唐永富。

他比我大两岁,长得结实,嘴也甜。

第一次来公司谈事,见了我爸就叫冯总,见了我叫冯小姐。

后来项目出了点问题,混凝土质量不合格,我爸气得要换人。

他连夜跑到我家门口等着,淋了一身雨,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爸心软了,答应了。

从那以后,唐永富三天两头往公司跑。

不是送土特产,就是请他爸吃饭。

我爸跟我说:“这小子挺会做人,就是心思太重。

我没当回事。

后来他开始追我。

送花,送礼物,周末约我出去吃饭。

我拒绝了两次,第三次还是去了。

那天他带我去他老家,一个穷得连水泥路都没修的山村。

他指着村口那棵老槐树说:“我小时候,最大愿望就是能离开这里。”

我问他:“那你现在呢?”

他说:“我想娶你。”

我笑了,以为他说着玩。

可他是认真的。

那一年,他跟我求婚求了四次,我都拒绝了。

后来第五次,他跪在我面前哭了。

他说:“竹英,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这辈子只想对你好。你嫁给我,我拼命也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心软了。

偷了户口本,跟他去民政局登了记。

我爸知道后,气得拍了桌子:“你疯了?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追你就是为了德英的人脉,你这个傻子!

我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爸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后来唐永富说要自己创业,做建材生意。

他说不想让人说他是吃软饭的。

我支持他,拿出了我攒了五年的积蓄,一共三十八万。

他感动得抱着我哭了:“竹英,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贵人。”

第一年生意不好做,他赔了不少钱。

有天半夜他喝醉了回来,蹲在卫生间里吐。

我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给他擦脸,给他泡醒酒茶。

他抓着我的手说:“竹英,我对不起你。

我说:“不用对不起,我们是夫妻。”

他哭着说:“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几年,我们确实过了几年好日子。

女儿诺诺出生那年,他接到了一个五百万的项目。

他在产房外面大喊:“竹英!我谈成了!”

我躺在床上,累得说不出话,但心里是高兴的。

他觉得终于出息了,可以挺直腰杆了。

慢慢地,他变了。

开始变得爱面子,爱请客,爱摆排场。

每次出门都要穿名牌,说话也要端着架子。

有次在酒桌上,有人问:“唐总,你老婆是冯德海的女儿吧?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靠岳父才起来的。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

这股气让他拼命往上爬。

也让他越来越讨厌看见我。

因为我一站在这儿,就提醒了他“当年那个穷小子”的身份。

我辞了工作。

一是为了照顾女儿,二也是想成全他的面子。

可辞职以后,他在家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了。

不是加班就是应酬,周末也不在家。

最开始我以为他真的忙。

后来发现,他是不想回家。

在他眼里,我已经从那个能干的副总,变成了一个只会做饭洗衣服的黄脸婆。

他开始挑剔我。

嫌我穿得土,嫌我不会说话,嫌我在饭桌上给他丢人。

有一次他公司年会,让我也去参加。

我穿了一件他给我买的裙子,化了淡妆。

结果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就不能打扮得洋气一点?”

我说:“这不是你买的吗?”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直跟公司的年轻女员工聊天。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喝了一晚上的橙汁。

回家路上,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问他:“你以后还让我去吗?”

他说:“随便你。”

从那以后,公司年会,我再也没去过。

不是因为我不想去。

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想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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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晓雯进公司那天,是去年七月。

宋美琪后来跟我说,是唐永富亲自面试的。

面试完了还特意让人事部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工位。

那天正好是周五,唐永富下班回来得很早。

他难得笑着跟我说:“竹英,公司新来了个助理,挺能干的。”

我说:“那挺好的。”

他就没再提了。

后来有一次,我去公司给他送饭。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怪怪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嫂子,唐总办公室有人。”

我说:“有人很正常。”

小姑娘想了想,小声说:“是林助理,他们聊了好久了。”

我笑了笑,说没关系。

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晓雯正坐在唐永富办公桌对面。

两个人挨得很近,在翻一个文件。

看见我进来,林晓雯很快站起来:“嫂子来了。”

我说:“来送饭的。”

唐永富皱了一下眉:“你以后别送了,公司有食堂。”

我说:“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

林晓雯接过话:“嫂子,您对唐总真好。

我看着她。

确实挺年轻,二十六七岁,长得清秀,梳着低马尾。

穿着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

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特别像一个人。

像年轻时候的我。

那天回去之后,我翻出以前的照片。

二十年前,我也是长发,也爱穿白衬衫。

也这么笑。

后来我就明白了。

唐永富找林晓雯,不是因为她多能干。

是因为她像二十年前的我。

那个还没嫁给他之前的我,那个站在台上发号施令的我。

他怀念那个我。

但他又恨那个我。

所以找了林晓雯来当替代品。

宋美琪后来悄悄跟我说过一件事。

有一次公司聚餐,唐永富喝多了,拉着林晓雯的手说:“你知道吗?你特别像一个人。”

林晓雯问像谁。

他说:“像我老婆,二十年前的样子。”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宋美琪说,当时林晓雯的脸都白了。

但第二天,她又若无其事地来上班了。

后来林晓雯开始穿得越来越像我年轻时候的风格。

低马尾,白衬衫,黑色阔腿裤。

连笑起来的样子都越来越像。

我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被唐永富要求的。

反正从那以后,公司上下都在背后议论。

“唐总是不是跟林助理有一腿?”

我看八九不离十。

那个冯竹英呢?她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样?一个家庭主妇,离了唐总活不了。”

那些话,宋美琪都学给我听了。

我没生气。

倒不是不在乎,而是觉得累了。

争了二十年,斗了二十年,最后能换来什么?

换来一杯他让我倒给别人的茶。

唐永富大概也没想到,我会真的倒那杯茶。

他以为我会生气、会闹、会摔东西。

但我没有。

因为我知道,闹是没用的。

越是闹,他越觉得我无能。

越觉得他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真正要让他付出代价的,不是闹,是把路堵死。

宋美琪问我什么时候动手。

我说再等等。

等到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等到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等到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做最丢人的事。

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庆功宴就是那个时机。

公司拿下了一个大项目,利润至少五千万。

唐永富高兴得合不拢嘴,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庆功宴。

他让我买了几条新裙子,还特地让我带上紫砂壶。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晓雯要上台领奖,你给她倒杯茶,给足她面子。”

我问:“我为什么要给她面子?”

他说:“她是功臣啊!”

我没反驳。

因为那天晚上,我会给他一个更大的“惊喜”。

04

宴会进行到一半,唐永富开始叫我去敬酒。

我端着酒杯,跟着他一桌一桌走。

每到一桌,他都要介绍:“这是我老婆,冯竹英。

客套话。

说说笑笑。

敬完一圈,我回到座位。

唐永富站在台上,正在讲公司的辉煌历史。

语气慷慨激昂,底下一片掌声。

我趁大家注意力都在他身上的时候,拿出手机。

宋美琪发来一条消息:“账目都整理好了,随时可以曝光。”

把手机放回包里。

抬起头的瞬间,我看见林晓雯正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得意,又像是心虚。

我对她笑了笑。

她愣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

唐永富讲完了话,开始颁奖。

“今年的最佳贡献奖,我们公司的林晓雯,林助理!”

掌声响起。

林晓雯走上台,接过奖杯,笑得合不拢嘴。

“感谢唐总的栽培,感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继续努力!”

唐永富站在旁边,笑得特别满足。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当年我没有辞职,现在站在台上领奖的,会不会是我?

算了。

已经没有如果了。

奖颁完,唐永富端着酒杯下来敬酒。

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竹英,”他说,“你给晓雯倒杯茶。”

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见。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的是惊讶,有的是同情,有的是看好戏。

林晓雯赶紧说:“唐总,不用了不用了。”

唐永富摆摆手:“没事,让她倒。

我站起来。

拿起桌上的紫砂壶。

走到林晓雯面前。

她有些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自己该坐着还是站着。

我说:“你坐,坐下好倒。”

她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我给她斟满茶。

动作稳稳的,一滴也没洒。

她赶紧说:“谢谢嫂子。”

我说:“不用谢,你今天辛苦了。”

全场一片死寂。

唐永富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我就说我这老婆懂事吧!”

我也笑着说:“那是。”

然后我端着空茶壶,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落座的一瞬间,我的手伸进口袋。

摸到了那张泛黄的纸条。

宋美琪的短信又来了:“竹英姐,到点了。”

我没有犹豫。

拿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那个号码,我存了十年,第一次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喂?”

声音沉稳、沙哑,带着岁月的厚重。

宋叔,是我,竹英。

“竹英?你打这个电话,是不是……”

宋叔,您让安排的事,现在办吗?

沉默了几秒钟。

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办吧。

挂了电话,我抬起头。

唐永富还在台上敬酒,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大概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林晓雯,正低头喝着我给她倒的那杯茶。

嘴角还挂着笑意。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心里倒数十秒。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宴会厅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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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走进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宋德海。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笔直。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

他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手里各抱着一摞文件。

唐永富先是一愣,然后赶紧迎上去。

“宋叔?您怎么来了?”

宋德海没理他。

他径直朝我这边走过来。

唐永富追在后面,语气有些慌了:“宋叔,您这是……”

宋德海走到我面前,站住脚。

“竹英。”

我站起来,叫了一声:“宋叔。”

他点点头,从身后的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那是一沓厚厚的材料,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遗嘱。

“这是什么?”唐永富凑过来看。

宋德海转过身,面向全场。

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诸位,我今天来,是为了完成一桩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交接。”

全场安静得像是被按了暂停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