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十万块,我只借十万块!”
曾立诚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
门里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我说了!钱是给你弟弟娶媳妇的,一分都不能动!”
“梦婕是您亲闺女啊!”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命该如此!”
门“砰”地关上了。
曾立诚额头磕在门上,一下,两下,三下。门纹丝不动。
楼上的邻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跪到天黑,跪到腿没了知觉。
他以为那是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夜晚。
他不知道,九年后,有人会跪在他的别墅门口。
那个人,比他当年跪得还要卑微。
01
曾立诚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一点发现徐梦婕不对劲。
那天他从厂里回来,看见她窝在沙发上,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他信了。
那阵子厂里赶一批出口订单,天天加班到晚上十点。
回来累得跟狗似的,洗把脸倒头就睡。
徐梦婕从来不抱怨,饭菜热在锅里,衣服洗好叠好,牙膏都给他挤好放在杯子上。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她可能已经很难受了。
可他没注意到。
直到有一天,她在厨房择菜的时候突然倒下了。择了一半的青菜撒了一地,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流。
曾立诚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轻得像一把干柴。
送到医院,折腾了大半天。抽血、化验、拍片子,一套流程走下来,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
门一关,医生的表情就变了。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丈夫。”
“你爱人这个情况……不太好。”医生把片子插到灯箱上,指着一块阴影,“双肾衰竭,尿毒症晚期。”
曾立诚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需要尽快做肾移植手术。手术费用加上后续治疗,至少三十万,上不封顶。”
三十万。
他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徐梦婕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出头。两个人存折上的数字加起来,四万八千块。
“能……能分期吗?”
医生摇摇头:“肾源等不起。”
曾立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疼,真疼。
徐梦婕醒了,看他脸色不对,就问:“医生说啥了?”
“没事,就是小毛病,住几天院就好了。”
“立诚,你别骗我。”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心虚。
“真没事,你好好养着就行。”
徐梦婕没再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后来才知道,她在枕头底下偷偷藏了一本病历,上面写着“尿毒症晚期”五个字。
她知道,可她不说。
那天晚上,曾立诚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他把认识的人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借钱的没几个。
姐夫开出租车的,姐姐下岗在家,丈母娘手里倒是有390万。
可那是给徐俊杰娶媳妇的。
他想起前几年,徐梦婕跟他说过一件事。
她妈在镇上买了一件羽绒服,打折的,八十块。
拿回家一看,袖子那里开线了。
董彩凤气得骂了半天,最后说:“退不了就给你弟穿,反正他缺件厚衣服。”
衣服给了儿子,钱也给了儿子。
女儿,什么都不配。
曾立诚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必须去借。
为了徐梦婕,他的脸可以不要。
02
第二天下午,曾立诚请了半天假,去超市买了水果和两瓶酒。
酒不是什么好酒,四十八块一瓶,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到了岳母家,董彩凤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用的是那种老式搓衣板,肥皂沫子溅了一地。看见他来了,头都没抬。
“来了?”
声音平淡得像看见邻居。
“妈,我来看您。”
“看我就空手来?”
“买了点水果和酒。”他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小桌上。
董彩凤瞄了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继续搓衣服。
曾立诚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董彩凤倒是先说话了:“梦婕最近咋样?好久没见她回来了。”
“她……住院了。”
“住院了?啥病?”
“尿毒症。”
董彩凤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搓:“那病要花不少钱吧?”
“医生说要三十万。”
“三十万?”董彩凤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抢钱呢?!”
曾立诚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天的话说出来:“妈,我想跟您借十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等梦婕好了,我一定还您。”
董彩凤没说话,把搓好的衣服拧干,扔进盆里,站起来擦了擦手。
“立诚啊,不是妈狠心。你也知道,俊杰今年三十了,还没对象。好不容易有人介绍了个姑娘,人家要房要车要彩礼,哪个不要钱?我这390万,是给俊杰娶媳妇的,一分都动不了。”
“妈,梦婕是您亲闺女……”
“亲闺女也得分时候!”董彩凤声音尖了起来,“你一个大男人,自己老婆的病都治不好,还有脸来找我借?你要是早点上进,早点挣钱,能有今天这回事?”
这话像刀子一样戳进曾立诚的心窝子。
他低了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医生说她等不了多久……”
“那是你们的事!”董彩凤把门拉开,“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妈……”
“走!”
门关上了。
曾立诚站在院子里,看见徐俊杰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他看了曾立诚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没过一会儿,屋里传来电视声,是那种午间肥皂剧的笑声。
曾立诚觉得那笑声特别刺耳。
他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最后是邻居陈奶奶从菜市场回来,看见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来拉了他一把。
“立诚啊,别站了。你丈母娘那个人,你还不清楚?”
曾立诚木木地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徐梦婕给他织的手套。
上面绣着一朵小花,她说那是幸福花。
他把手套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03
回到医院,徐梦婕睡着了。
护士说她今天吐了好几次,吃不下东西。
曾立诚坐在床边,看着她消瘦的脸,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
他白天跑工地,晚上去医院陪床。一个星期下来,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全是黑的。
借钱的路一条都没走通。
姐夫说最近出租车份子钱涨了,每个月只剩下几百块,拿不出一万。
姐姐把存折翻出来给他看:“上面就两千,你先拿着。”
工友们凑了一万二,说不用急着还。
可离三十万还差得远。
他想起徐梦婕这些年的好。
结婚那会儿,他穷得连戒指都买不起,徐梦婕二话没说,去地摊上买了个十块钱的戴着。
他妈嫌她家嫁妆少,她也不争辩,该叫妈叫妈,该帮忙帮忙。
每年过年,她省吃俭用给他爸妈买衣服买鞋,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添。
这么好的女人,就要走了?
他咬着枕头,哭得浑身发抖。
又过了一个星期,徐梦婕的病更严重了。
她开始浮肿,整个人肿了一圈,脸都变形了。医生说这是肾功能完全丧失的表现,再拖下去,心脏也撑不住了。
“你们家属得赶紧筹钱,不能等了。”医生的语气很严肃。
曾立诚攥着手里那张存折,上面是八万块。
他下了决心。
那天下午,他第三次去董彩凤家。
他没有带水果,也没有带酒。他就跪在她家门口,膝盖着地,额头顶着地面。
他跪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膝盖破了,额头磕出了血。
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窃窃私语。有人认识他,认出他就是那个上门借钱被赶出去的女婿。
门一直关着。
傍晚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是徐俊杰。
他手里端着一碗饭,一边扒拉一边说:“哥,你咋还在这儿?我妈说了,钱一分都不能动。”
“俊杰,帮哥说句话……”
徐俊杰扒了两口饭:“我说话不管用。你别跪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门又关上了。
曾立诚跪到天黑。
天黑透了,他跪到腿都麻了,站不起来。
最后是邻居李桂华大姐从菜市场回来,看见他还跪着,过去拉他。
“立诚,别跪了。你丈母娘铁了心,跪死也没用。”
曾立诚被她拉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李桂华扶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五千块,你先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李姐……”
“别说了,人要紧。”
曾立诚接过信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五千块,是李桂华攒了大半年的菜钱。
当天晚上回到医院,他看见徐梦婕身上插满了管子。
她醒了,看见他,眼神特别平静。
“立诚,咱们不治了。”
“你说啥呢!”
“我说不治了。”她笑了笑,笑容很苍白,“我去问过医生了,就算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好。万一花了钱,人也没了,你怎么办?你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我不要日子,我就要你!”
“傻瓜。”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曾立诚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04
徐梦婕是在一个星期后走的。
凌晨两点,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曾立诚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体温一点一点流失。
他没有哭。医生说“节哀”的时候他也没哭。护士推她去太平间的时候,他还帮忙抬了一下。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终于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徐梦婕穿着租来的婚纱,笑得特别好看。她说:“立诚,咱们好好过日子,以后会好的。”
可是日子还没好起来,她就不在了。
他想起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恨我妈,你也别恨她。她这辈子太苦了,她不是故意的。”
曾立诚抱着她的枕头痛哭,哭到喉咙都哑了。
第二天,他张罗葬礼。
他给董彩凤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没人接。最后是徐俊杰接的。
“姐的葬礼?啥时候?”
“后天。”
“行,我跟我妈说。”
葬礼那天,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来的人不多,曾立诚这边的亲戚朋友,加上几个工友,李桂华也来了。
徐家一个人都没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徐俊杰骑着摩托车来了。他递给曾立诚一个白包:“我妈让我拿来的,她身体不舒服,来不了。”
曾立诚打开白包,里面是五百块钱。
五百块。
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回去吧。”他说。
“哥,你……”
“回去吧。”
徐俊杰看了他一眼,骑上摩托车走了。
曾立诚把那五百块放进口袋,继续烧纸。李桂华在旁边帮忙,看他神情不对,小心翼翼地问:“立诚,你没事吧?”
“没事。”
他把最后一张纸烧完,看着白烟升上去,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李姐,我要走了。”
“去哪儿?”
“去南方。不在这儿待了。”
那天晚上,他把婚房卖了。
十九万八,一次付清。还完债,还剩三万块。
他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硬座,三十六个小时。
临走前,他去了徐梦婕的墓前,坐了一个下午。
“梦婕,我走了。等我混出个人样来,我再回来看你。”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来,背着一个旧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路过董彩凤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她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九月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低着头,很专注地择着。
曾立诚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回头。
05
南方的城市跟北方不一样。
这里的空气又湿又热,满大街都是听不懂的方言。
曾立诚下了火车,站在人山人海的广场上,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找了最便宜的地方住,是那种地下室的招待所,一间房四个铺,一天十五块。同屋住的是几个跟他差不多的打工仔,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工地找活。
到处都在建楼,到处都在招人。一个工地一个工地地问,最后在一家楼盘找到了活。
工头姓王,四十多岁,黑瘦,叼着根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过活吗?”
“干过。”
“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能干不能干?”
“能。”
曾立诚脱了外套就开始干。当天搬了两百多袋水泥,手上的血泡磨破了,钻心疼。
他没有吭一声。
王头儿看他挺能吃苦,对他还算照顾,偶尔多给他半个馒头。
白天干活把手累伤了,晚上回到招待所,他把手泡在凉水里,疼得龇牙咧嘴。同屋的老刘看见了,递过来一瓶红药水:“兄弟,别硬撑,慢慢来。”
“谢了。”
“你是哪儿人?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曾立诚没说话。
老刘见他不想说,也不问了。
那天晚上,曾立诚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徐梦婕,想起她瘦得不成样子的脸,想起她抓着他的手说“我不恨她”。
他心里难受。
他突然爬起来,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是徐梦婕的。
照片上,她笑得很安静。
“梦婕,你放心。我一定混出个人样来。”
他对着照片说。
他学乖了,知道光靠蛮力挣不到钱。他开始跟着工地上的老师傅学看图纸。
老师傅姓刘,五十来岁,干了大半辈子建筑。曾立诚买了两包烟去找他。
“刘师傅,我想跟您学看图纸。”
刘师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个搬水泥的,学那干啥?”
“我想往上走。”
“往上走?”刘师傅笑了,“你文化程度不高吧?图纸上那些数字,你认得不?”
“我慢慢学。”
曾立诚还真下功夫。
白天搬水泥,晚上就借刘师傅的图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不懂的拿笔记下来,第二天去问。
三个月下来,图纸上的符号他基本都认识了。
王头儿看他有长进,让他兼着做现场管理。一天多给二十块钱。
曾立诚干得更来劲了。
第二年上半年,他攒了八千块。下半年,工地出了点事,停了一个月的工。他急得满嘴长泡。
他算了一笔账:照这个速度,十年都买不起一套房。
不行,得走别的路。
他开始利用空闲时间看书,买的是那种二手的建造师考试教材,一块钱一本。
别人打牌喝酒的时候,他在看书。别人放假出去玩的时候,他还在看书。
第三年,他考下了建造师证。
工地的工友们都不理解,说他“读书读傻了”。
他自己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06
第四年,曾立诚经人介绍,去了另一个工地。
工头是个小老板,姓宋,比他大不了几岁。
宋老板手里有个小项目,一栋六层的安置房,工期半年。曾立诚去了以后,做现场管理,也兼着做预算。
宋老板看他干活利索,为人本分,对他挺放心。
“立诚,你好好干,以后有啥好活,我第一个找你。”
“谢谢宋老板。”
可小本生意不好做,都是别人吃肉,他喝汤。
有一次,曾立诚去跟一个甲方对接,对方是个人模狗样的中年人,说话抬头看天,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你们这种小工程队,也就配干干这种小活。”
曾立诚没吭声,赔着笑脸。
把活干完了,对方还欠着几十万的工程款不给。宋老板去要了好几趟,不是推说“款没下来”,就是“最近手头紧”。
有一天早上,工地门口突然来了三十多个工人,堵着门不让进。
原来甲方跑了,工程款收不回来,工人们都急了。
“宋老板!我们的工资呢!”
“宋老板,你不能坑我们!”
宋老板急得团团转,脸上全是汗。
曾立诚看不过去,把自己这些年攒的五万块全部拿了出来。
“宋老板,先给工人发工资。”
“立诚,你……”
“我信您,您不会坑我。”
宋老板眼圈红了:“立诚,跟你说句实话,我这次可能翻不了身了。”
“能翻。”曾立诚说,“您别放弃。”
宋老板拿了那五万块,又四处借了一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
可他自己欠的高利贷还不上了,每天都有讨债的上门。他东躲西藏,日子过得像条狗。
曾立诚也没地方住了,跟着宋老板东躲西藏,在桥洞下面凑合过夜。
有一天夜里下大雨,桥洞进水了。
他们把纸箱垫在身下,浑身湿透了。
“立诚,你后悔跟我干了没有?”宋老板问他。
“后悔啥?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咱们什么时候能过这个坎?”
曾立诚想了想:“总会过去的。只要您信我,我也信您。”
那天夜里,两个人蹲在桥洞下面,淋着雨,啃了两个干馒头。
曾立诚想起以前跟徐梦婕在一起的时候,再穷也没穷到这个份上。
他心里难受,可他没有哭。
他知道,徐梦婕在天上看着他,她不想看见他哭。
07
第五年,曾立诚跟宋老板等来了转机。
一个做房地产的朋友找到宋老板,说手里有个项目,不大不小,能赚一笔。
宋老板问曾立诚:“立诚,你干不干?”
“干。”
项目在城郊,两栋小高层,工期一年。
他们没日没夜地盯工地、盯进度、盯质量。曾立诚吃住都在工地上,经常一天只睡四个小时。
甲方的代表姓刘,五十岁左右,人挺油滑,一开始不太好打交道。
“你们这个进度不行啊。”
“我们加把劲。”
“质量也得保证,不能糊弄。”
“您放心。”
曾立诚不跟他争,只管干活。
有一次,甲方那边出了个漏洞,图纸上有个数据标错了。曾立诚晚上看图纸的时候发现了,第二天一早去找刘代表。
“刘总,这个数据可能不对,您看要不要核实一下?”
刘代表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算了一下,这个承重跟结构不太匹配,要是按这个施工,后期可能会有问题。”
刘代表重新核对了一下,发现真错了。
从那以后,他对曾立诚的态度好了很多。
“小伙子不错,是干实事的人。”
项目顺利完成,甲方很满意,款也给得很快。
宋老板拿到钱,第一件事就是还清了曾立诚那五万块。他多给了两万,说是利息。
“立诚,这钱你拿着。以后咱们好好干。”
“别叫宋老板,叫老宋。”他拍了拍曾立诚的肩膀,“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从那以后,曾立诚跟着宋老板,挣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他给徐梦婕重新修了墓,换了最好的墓碑。
他跪在墓前,烧了很多纸钱。
“梦婕,我挣到钱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你不用惦记了。”
“就是有时候晚上做梦,还会梦到你。梦到你还在,梦到你笑着叫我吃饭。”
“我恨我自己,当年没本事,救不了你。”
“我恨你妈,可她是你妈,我不能把她怎么样。”
“我只能靠自己,往前走吧。”
他说完这些,在墓前坐了很久。
山顶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站起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
08
第九年,曾立诚在城郊买了一套小别墅。
三室一厅,带院子,算不上多大,但在这个城市已经算不错了。
他也买了车,不是什么豪车,一辆二十多万的合资车,够用就行。
他在装修上花了不少心思,客厅里挂了徐梦婕的照片,是他特意在照相馆翻新过的。
新妻子陈卉知道这些,从来不说什么。
“你心里有人,我不争。”她是这么说的。
曾立诚很感激她。
陈卉是个温柔的女人,在银行工作,比他小几岁。两个人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大半年就结了婚。
婚后,陈卉对他很好,不吵不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曾立诚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幸运的,这辈子遇到了两个好女人。
可老天爷总喜欢跟他开玩笑。
正当他觉得日子终于好过了的时候,一辆车停在了他家门口。
那是辆破面包车,车里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一见他就哭。
“立诚,我求求你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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