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从住院第一天就盯着。
那裂缝像是从我心脏里长出来的,越长越长,越裂越深。
医生说我心脏瓣膜病变,已经到了三期,必须马上手术,否则随时可能出问题。
手术加后续治疗,要45万。
45万。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干了十来年,存了八万块。工友们你五千我一万地凑了六万八,总共十四万多。还差三十万。
我姐郑淑华来医院看我那天,拎了一箱牛奶。
她坐在床边,说了很多话。
先是说姐夫胡亮最近接不到活,又说外甥学泽楷刚谈了个对象要花钱,再说婆婆胡玉芳身体不好天天吃药。
绕了一大圈,她终于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说:“国源,要不咱不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
我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改天再来看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那晚我写好了遗书。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查房。
门推开,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
叶允儿,我前女友,分手三年了。
她瘦了很多,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她站在门口,半天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住院。”
她问:“什么病?”
我说:“心脏病。”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爸也是心脏病走的,那年她十六岁,没钱治,在家硬扛了半年。
她后来当了护士,就是为了照顾生病的人。
她说她这辈子逃不开这个病。
她让我等着,说查完房来找我。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来了,换了便装,牛仔裤白T恤。
她坐在床边,我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说:“郑国源,你等着。”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她又来了,眼睛红红的,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枕边:“这里有50万,密码是你生日。”我愣住了。
她把房子卖了,她爸留给她的那套老房子。
我说我不能要,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说:“郑国源,我爸就是这病走的。那时候我还在上学,没钱治。我看着他在床上疼得打滚,什么也做不了。这些年我总觉得,要是那时候有人帮他,他会不会就不会死?郑国源,我不能看着你也这样。”
那双手还是跟三年前一样凉。她抓住我的手,说:“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手术那天,允儿请了假,守在外面。
我姐也来了,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十来分钟,看了我一眼说“国源你好好治”,然后就走了。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医生说很成功。
我命捡回来了,钱没了。
后来我才知道,允儿卖了房子之后,租了一个以前当汽修厂的车库。
铁皮顶,夏天热得像蒸笼,没有空调,只有一个旧风扇。
我拆线以后偷偷跑去看她,推开门,三十多度的天,她坐在床上满头大汗地算账。
我说:“允儿,你傻不傻?”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你才傻。当初分手的时候,你怎么那么干脆?那天你跟我说分手,我在你楼下站了一晚上,你连下来看我一眼都没看。郑国源,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允儿,这次我不放了。”
她哭了,哭得很凶。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她天天来,给我带饭,帮我擦身子。
我出院那天,她来接我,我拉着她的手走在阳光下。
我说允儿我欠你一条命,她笑着说那你下半辈子还。
五年后,我在县城开了个小加工厂,十来个人,一年能挣个十几万。
允儿还在当护士。
我们领了证,生了女儿,小名叫安安。
日子不算富裕,但踏实。
那天下午我在厂里干活,手机响了,是我姐。
她在电话里哭,说学泽楷谈了个对象,城里姑娘,人家要十八万彩礼,还要三金一车。
姐夫胡亮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家里一分钱拿不出来。
她说:“国源,姐想跟你借点钱。”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五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转,姐姐那句“要不咱不治了”,允儿那张银行卡,手术室的灯,那个铁皮顶的车库,一个接一个画面翻来覆去。
我抽了根烟,说:“你来我家,我们当面谈。”
01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骑摩托车去镇上给人送货,被大货车撞了。
人没了,赔了三万块。
我妈用那笔钱供我和姐姐念书。
姐姐成绩好,考上了县里的中专,后来嫁给了做小包工头的胡亮。
我成绩一般,读了技校,毕业进了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挣三千多。
我妈是后来走的。
肝癌,发现就是晚期。
那时候我刚跟叶允儿处对象,我妈住院那会儿,允儿天天来照顾,端屎端尿比亲闺女还尽心。
我妈走的那天拉着允儿的手说“闺女委屈你了”,允儿哭得说不出话。
我妈走后,我欠了一屁股债。
我不想拖累允儿,跟她提了分手。
她哭着说:“郑国源,你混蛋。”我承认,我就是个混蛋。
但我没办法,我自己都活不明白,凭什么拖着她一起受苦?
分手以后,我过了三年单身日子。
没心思找对象,一个人挣一个人花,偶尔跟工友喝顿酒,日子就这么混着。
三十二岁那年,我在厂里干活,突然胸口一阵闷,喘不上气,眼前一黑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县医院病床上,工友老马坐在旁边,一脸紧张地说:“国源,你可算醒了。”
刘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拿着片子给我看。
他指着片子上一个阴影说:“你心脏瓣膜病变,已经到三期了。这里堵得厉害,血液过不去。不做手术的话,随时可能出问题。”我问手术要多少钱,他说手术加后续治疗差不多45万。
那几天我躺在病床上,翻遍了手机通讯录。
从小到大的朋友,一个个打电话过去,有的说最近手头紧,有的直接不接。
有个初中同学在深圳打工,借了我五千块,说:“国源,我也没钱,就这些了,你别嫌弃。”三十多个电话打下来,凑了六万八。
加上我那八万块,十四万多,还差三十万。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45万,我去哪儿弄?
姐姐来看我的时候,绕了半天弯子才说出那句话。
她让我别治了。
我没怪她,我知道她也不容易。
姐夫那人抠门,她在家说不上话。
可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她说那些话,心里还是凉透了。
那是你亲弟弟,你说不治了,让我等死?
但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晚我写好遗书,想着这辈子就这样吧。
02
叶允儿出现在病房门口那天,我差点没认出她。三年没见,她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明亮亮的,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她问我什么病,我说心脏病,她脸色就变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说:“你先进去,我查完房来找你。”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过了半小时她来了,换了便装,牛仔裤白T恤,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边,我把情况说了,她听完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把银行卡放在我枕边。
我后来才知道,她把房子卖给了一个开饭店的老板。
那套房子是她爸留给她的,在县城中心地段,虽然不大,但住着挺好。
她卖完房子没地方住,租了个以前当汽修厂的车库,一个月三百块钱。
我去看她的时候,推开那个车库的门,心里堵得慌。
铁皮顶,水泥地,只有一个旧风扇挂着。
三十多度的天,她坐在床上吃泡面,满头大汗。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抬头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泡面拿开,拉着她的手说:“允儿,你跟我回去。”她说:“回哪儿去?你又没地方住。”我说:“咱们租房子,我跟你一起租。”她看着我,眼圈红了:“郑国源,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我说我那时候欠了一屁股债,不想拖累你。
她说:“你问过我吗?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跟你一起扛?”我说不出话来。
那三年,她一直在等我。
她没找对象,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逢年过节给我发一条消息,我从来不回。
但她还是在等我。
手术那天,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听见她在外面喊了一声:“等你出来,我们结婚。”我躺在手术床上笑了。
麻药打进去,我迷迷糊糊地想,这辈子能有她,值了。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很成功。
醒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允儿。
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抓住我的手说:“你活过来了。”我说:“嗯,活过来了。”她趴在我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之后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她天天来照顾我。
等我出院的时候,她已经把车库退了,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
我搬进去跟她一起住,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后来我开加工厂的钱,也是她拿的。
她把那几年攒的钱全部拿了出来,说:“郑国源,这是我全部家当了,你要是赔了,咱们就去喝西北风。”我说:“赔不了,你信我。”她笑着说:“我信。”就这两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03
五年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厂里教工人调机器,手机响了。
我姐的声音有点抖:“国源,姐有个事求你。”她说学泽楷谈了个对象,是城里姑娘,家里要十八万彩礼,还要三金一车。
我沉默了很久,说:“你来我家,我们当面谈。”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抽了根烟。
允儿打电话来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我姐,她沉默了一下,问:“她找你干嘛?”我说借十八万,给学泽楷结婚。
允儿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你要借吗?”我说不知道。
她说:“回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姐姐来那天是周六,允儿做了一桌子菜。
菜刚端上桌,门铃响了。
我开门,看见姐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皱纹。
她老了,五年前还精神抖擞的一个人,现在看着像老了十岁。
她身后跟着学泽楷,二十三四岁的大小伙子,穿着名牌运动鞋,低着头刷手机,进门也不喊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继续刷。
姐姐站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我家茶几上摆着的照片上,照片是安安的百日照。
她愣了一下,问:“孩子叫什么?”
我说:“安安。”
她点点头,喃喃地说:“好名字。”
允儿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说:“姐,吃饭吧。”姐姐看了她一眼,有些尴尬,说:“允儿,你瘦了。”允儿笑笑说:“护士嘛,都瘦。”饭桌上,姐姐一直没吭声。
学泽楷倒是吃得欢,专挑排骨吃,吃了半天抬起头问:“舅舅,你什么时候借钱给我们?”
姐姐瞪了他一眼。
我放下筷子,问学泽楷:“你在哪儿上班?”他说:“帮朋友看店。”我问一个月多少钱,他说没要钱,朋友嘛。
我说你二十四了,总不能一辈子靠朋友。
他撇撇嘴,低下头继续吃。
姐姐坐在旁边,头埋得很低,筷子夹了半天菜也没夹起来。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五年前她劝我别治了,我知道她也有难处,可那句话我忘不了。
但现在她坐在我对面,白头发一大半,眼角的皱纹一道道地刻着,我突然觉得那些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饭后,姐姐去厨房帮允儿洗碗。
我坐在客厅里抽烟,听见姐姐小声对允儿说:“允儿,谢谢你照顾国源。”允儿说:“姐你说的哪里话,我是他媳妇。”姐姐说:“当年的事,我对不起你们。”允儿说:“过去的就别提了。”
那天晚上姐姐住在我们家,跟允儿聊到很晚。
我听见她们在房间里说话,偶尔笑几声,偶尔沉默一会儿。
我靠在沙发上,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爸走得早,我妈下地干活,姐姐就背着我。
有一次我发烧,她不敢跟妈说,偷偷去镇上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她跌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但她一手捂着膝盖一手拿着药,硬是走了回来。
那时候她才多大?十五六岁吧。
04
第二天早上,我跟姐姐说:“姐,十八万我可以借。但我有个条件。”
姐姐抬头看着我。
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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