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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雅理读书

作者 | 冯象,清华大学法学院,梅汝璈法学讲席教授

很高兴重访上海大学。今晚这个题目,是受你们的启发。岳林老师带队去清律所调研,整理出一份报告,几位律师谈人工智能(AI)带来的新能力新业务新环境,非常精彩。我一直关心AI的全局性问题,教学改革是其中一个方面。AI的实操,种种用法,肯定是你们年轻人更容易上手。从前有句老话,人过四十不学艺。我跟苏力老师也说过,到了我们这年纪,能把前人没法做、后人做不了的学问做好,就很知足,很幸福了。

昨天我去上海外国语大学做讲座,讨论AI冲击之下,法律翻译、学术翻译和文学翻译的前景。听众里面有一位比利时老师,去年来的,刚开始学中文。但是他依靠手机AI应用软件,已经能够实时听懂讲座,参与问答了。你们看,机器翻译,进步多快!

自OpenAI发布聊天机器人chatGPT(2022.11.30)到现在,美中两国发布了多少个大模型?数不过来。你追我赶,不停迭代,令人眼花缭乱,好像过去了蛮长时间,其实只有三年半不到。

机器智能什么时候会超越人类?诺奖得主辛顿(Geoffrey Hinton)说,前沿科学家的共识,大约还有二十年。辛顿的学生,OpenAI联合创始人伊利亚(Ilya Sutskever)去年在多伦多大学的新生入学典礼上讲,只消五年。所以我们考上大学读四年书,待到毕业,所学的知识可能大部分过时了。DeepMind创始人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则预测,二零三零年实现通用人工智能(AGI),也就是说,再过四年。当然,AGI不等于超越人类。然而考虑到目前ANI(窄/弱/非通用人工智能)的进步,已经令硅谷头部公司大规模裁员不止,将来AGI降临,人类社会遭受的冲击就更不容轻忽了。

超越以后怎么办?谁也不希望跟脱离了人类控制的AI闹矛盾。于是就有了人机对齐价值、统一世界观的问题,学界已有不少讨论,一些AI公司也开始关注,例如DeepMind最近专门设了一个哲学家的岗位。

近年来,各国都在扩充理工科、削减文科,仿佛终于听进去了主席的“七二一指示”(至少开头那半句话):“大学还是要办的,我这里主要说的是理工科大学……但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1968.7.21)。削减文科,政策上有它的道理,却也是迫不得已,因为确实,市场竞争包括就业“压力山大”

但从长远看,文科,尤其是文史哲、宗教和伦理,其实是不容易被取代的。人机合作、人机互学,人机关系的方方面面都涉及人类的情感需求、道德价值同伦理边界,等等,既复杂又微妙。所以奥特曼(Sam Altman)认为文科大有用处。美国这帮AI大佬的意思是,人机关系应该由人来把关。谁比较合适,可供咨询呢?应该是关注和研究机器人哲学、伦理学、道德风险与社会风险的学者吧。不妨聘用一批试试,让他们研究一下,检验各种理论与行为模式的可行性。另外,AI的日常操作,亟需语言层面的精确定义跟有效表达,文科人才因此是不可或缺的,大厂国企、科研单位一如政府部门。

机器换人,肯定会取代我们现在大部分的工作。故而将来由国家发钱,设立全民基本收入(UBI)是必要的。欧美搞了一些试点,联合国也在推动,据说效果不错。但实行全民基本收入并不意味着,从此大家躺平得了。人类依然需要劳动,如马克思所言。只不过,劳动将不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上升为“生活的第一需要”,从而让每个人都有可能全面发展,让“集体财富的一切源泉充分涌流”,让一个全新的社会诞生,升起那一面旗帜:“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哥达纲领批判》)。

那天伊利亚讲演结束,多伦多大学的新同学问他:既然课堂里学的知识大半已经过时,更新又赶不上AI,那我们还需要读书吗?伊利亚回答:需要的,过去你是为别人读书,但从今天起,要为自己读书了。我的理解是,因为不读书、不思考、不劳动,不贡献于社会,人的生命就没有意义。试想,一个人衣食无忧,天天躺平,打麻将、掼蛋,尽着他享乐,多无聊呀,会生病的。待到那一天,没人逼着你干活,市场经济雇佣劳动成了历史文物,博物馆的收藏。依然,许多人会去参加劳动,助人为乐。不是为了赚大钱或争权柄;纯粹是喜欢劳动,喜欢贡献,喜欢创造,喜欢生活

也许有同学会说,通用智能、共产主义,那都是将来的事,遥远着呐。再说,人的本性不是自私的吗?白求恩、雷锋那样的共产主义战士,是我们的学习榜样,但佼佼者总是人类的少数吧。这个疑问很常见,亦很典型,我和清华的同学们也谈过。因为通用智能落地,人机价值对齐,有一个对齐什么价值,让机器接受哪种思想立场与理想的问题。我是这么说的(《我是奥米伽》卷三·第四周作业总结):

法学、经济学、政治学,这几门学科有些理论只能在业内说说,讲出去要出洋相。比如常听人说,人性是自私的。这个说法(假说)不符合科学。

人和人思想不同。人有自私的想法和行为,是受社会环境和私有制观念的影响,或是一时一地的选择。人作为一个物种的天性,却只能是利他的,集体主义的,按照生物演化的法则。因为人跟猴子、狮子和狼一样,是群体动物。原始人分群落生活,唯有彼此关爱,团结互助,乐于分享,整个群体才能生存繁衍。群体若是由自私的人组成,就会陷于无尽的“分权制衡”,而无法竞争食物,抵御侵害,因而很快会灭亡,无法遗传基因。

人类这个“刻在基因里”的共产主义优势,私有制和资本主义改变不了。

就像狗,被人类驯化两三万年了。可是狗见到树丛、电线杆或别的地标,就跑过去抬腿撒泡尿,做个气味标记,跟它的狼祖宗一样。这就是基因的强大之处。

人也是这样,不会因为剥削阶级使劲宣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价值观,就修改遗传基因。即便在最冷漠、最势利眼的“经济理性人”社会,大多数人的家庭生活和亲密友谊的一般理想,依然是利他、关爱、互助、分享,即集体主义共产主义的生活模式。

我常说,机器智能有一个“推平效应”:大一新生玩玩大模型,几天功夫,便能写出不亚于教授水平的论文(同上)。所以同学们要尽量用起来,掌握新技能。一些大学还在墨守成规,明令禁止学生用AI写论文。那是典型的具文,没有丝毫的执行力,除非学校用机器对付机器,演一场荒诞剧。可是“老登”们学着用AI查AI,哪里是年轻人的对手?或者脑子活络一点,外包给公司关系户,那也好不了多少——除了吃些回扣,日后劳烦纪委巡视组。

所以我很赞同岳林老师的做法,改革教学,从最基本的训练和提问开始,鼓励同学们探索人机合作、人机互学的新路。

AI还有一个特征,叫作放大器或加速器。刚才说到提问,经常用AI的人都有体会,它奖励好问题,惩罚坏问题。经过思考得来的提问,问得深,机器的回答,提供的资料,品质跟关联性、启发性就高。而不经过脑子的简单的任务题,抛给AI,它也就随便应付,节约词元(tokens)。这样偷懒的结果,一个学期下来,学习能力反而退步了,仿佛人变笨了。奥特曼说,过去耗时十年的物理学研究,现在用好了AI,一年能完成。我想文科包括法律教育,也可以按此比例缩短。

AI时代,有一点很清楚,大学教育没法走旧路了。能否趁势来一次大扫除,整治一下官僚主义、教条主义、形式主义,这几样祸害教育的积弊呢?这事需要发动群众,师生团结,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一起干。

学习上,我还是那一条老建议,同学们读书不管用什么形式,有无AI帮忙,不要局限于法律,不要随大流。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拓宽学习领域;无论人机伦理、哲学宗教、党史军史、文物考古、科幻文艺,都可以学。眼光放远一点,及早发现自己的兴趣爱好同性格特长,扬长避短;认准了自己投身的事业,就坚持不懈。这也是AI社会的一个普遍倾向,它奖励那些有强烈兴趣和意愿,并敢于热烈追求的人,奖励“离经叛道”的各种想法,而惩罚随大流的选择。人与人的差距,会拉得特别大。一个人愿意像张雪造机车那样百折不挠,拼命干,这个社会便会创造一些以往难以想象的物质条件(人才、技术、融资、产业链等),让他有机会成功,获取丰厚的回报。当然,人如果选择躺平,将来国家发放UBI,也能养着他。随着中国社会富裕起来,福利覆盖面会越来越广的。

以上便是我的几点思考,关于AI时代的教改实验,同大家聊聊。各位有什么看法和问题,接下去我们一块儿讨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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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冯老师好!我的问题是:既然金钱的力量可以影响到理论生产,那么资本是否也可以操纵甚至垄断AI,让我们一方面觉得AI确实有用,另一方面又很难察觉这背后的权力关系?

答:谢谢。没错,现在网上的视频和文章,很多都是机器生成的;据美国媒体统计,人类原创的内容反而成了少数。AI背后的力量,便是资本跟各个利益集团。AI本身是中性的,可以叫它做好事,也可以干坏事。后者可能是大规模毁灭性的,尤其是AI武器化,因此必须提高警惕。

你们年轻人,Z世代,学习能力强,接触新技术多,对自媒体网红炒作和电诈信息的免疫力高一些。不像我们老同志,容易被形形色色的AI视频带偏了,什么都信以为真。

问:老师好。本来以为,AI只会取代人类的重复性劳动,好让我们“全职”追求人生的意义,例如从事自己喜欢的艺术创作。但现在AI已经能够取代人类的创作了,文学、绘画、音乐、影视等等。有没有可能,未来AI会发展到剥夺人类的创造力,而把重复性劳动留给我们?

答:您说到大失业了,这个扑面而来的危机。站在资本的角度,机器换人,被替换的工作市场价越高越划得来;最好能把投行、大厂的高薪职位通通裁掉。如果仅是替换几个班次的快递小哥、保洁阿姨跟横店影视城跑龙套的群众演员,当然也乐意,但收益不够刺激。

是的,文艺创作一如冲绩效指标的所谓C刊论文,凡是常规的量产的,无论写作、翻译、绘画、表演,都可以交给机器。但我相信,真正优秀的能够传世的人类创作,是不会完结的。只不过那属于少数人的事业。就像预制菜,统一生产,保质保量,也挺好;然而顿顿吃预制菜远非一种理想的生活,那样太单调了。还是希望有人继续手工做饭,传承并享受烹饪的乐趣,哪怕水平参差不齐,常常失败。我们对文学艺术的感受同需求,也是如此。

人是情感动物。我们品味文艺作品,比如念一首诗,读一篇故事,或者欣赏一出戏,往往会超出作品和角色,联想作者/表演者的生平事迹与人格,即他们作为人的故事,并产生种种感情。我想,未来即便许多人的生活变得依赖AI,甚至发展到同机器人恋爱、结婚,人类依然会努力保留一块属于自己的文艺创作园地,而不甘心被机器味儿的作品淹没。

问:我这个问题可能超出了您的讲座内容。我国法律界搞“西法东渐”,是不是因为“慕强”呢?或者,就像玄奘去西天取经,只是为了寻找真知?

答:法律移植,肇始于清末。天朝打了败仗,被迫割让领土,赔偿白银,接受列强的治外法权,蒙受了莫大耻辱。于是有识之士开始向欧美和日本学习,一代又一代接着奋斗,终于摸索出一条道路,叫作马克思主义同中国革命的实践相结合。东方红,太阳升,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世界范围内,中华民族这样从沉沦到解放,变一盘散沙为团结一致,战胜强敌而复兴,却是一个异数。多数南方国家,历史上遭受殖民主义帝国主义侵略压榨的,出于种种原因,没有那么“幸运”。还有的,如我们曾经引以为师的俄国,找到真理,又丢了。先是赫鲁晓夫搞修正主义,继而勃列日涅夫称霸争雄,重拾沙俄帝国衣钵。不料接班人出了问题:戈尔巴乔夫集团腐败无能,一味慕强,罔顾本阶级连同资产阶级国家的根本利益。最后祸起萧墙,投机家叶利钦胜出,苏联解体,旧制度全面复辟。这是苏联留给我们的一份惨痛的历史教训。

至于八十年代以降,建设新法治,弥漫学界的“西法东渐”,是多重因素造成的。有主事者的引导,属于意识形态构建;也有从业者利用洋教条搞机会主义,拉山头结门派;还有近年为了应对绩效考核、KPI评估,批量生产的C刊论文。实用主义为主吧,我在书里称之为“复读机法学”,亦即你们毕业以后“第一时间”还给老师的东西。因为跟现实生活中的政法制度,跟我们前面讨论的“党管法律”传统,格格不入。这架复读机在小圈子里玩玩没事,一旦出圈,被自媒体网红捉住,便引发争议了。

此外,还有一个预想不到的外溢效果,我也分析过,就是反哺西方。苏联解体以后,福山的“历史终结论”甚嚣尘上。恰逢新自由主义“西学东渐”,在中国学界结了两颗果子,即“复读机法学”跟“黑板经济学”。两者均严重脱离中国现实。但有趣的是,如此复读所讲的故事跟抄来的教条,却被西方学界、媒体和政治精英全盘接受了归于“真理”——原先糊弄别人的产品,到头来自己信了。有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复读机一通输出,居然参与构筑了今天西方业已深陷其中的对华认知的信息茧房。

问:有研究表明,AI倾向于把相关性处理为因果性。例如夏天吃冰淇淋的人多,溺水的人也多,AI就容易出错,把吃冰淇淋看作溺水的原因。您觉得这会影响到我们传统的因果关系法律论证吗?

答:大势所趋呀,AI用相关性淹没了因果律。此种从大数据提取证据的能力,虽然现时还摆脱不了“幻觉”,总体上利大于弊吧。但您后一句所说“传统的因果关系法律论证”,就难以继续了。现代刑法学说跟民法一样,是欧洲启蒙思想和十九世纪工业革命的产物。囿于那时的科技水平,办案审案的条件,为了成本可控,对国王或统治者有个交代,法律必须设置许多程序性障碍,避免过于复杂的因果关系追溯。我们课堂上讲授的那些繁琐的证据规则,连同奉为人权理想的若干法律原则,如疑罪从无和无罪推定,其底层逻辑是这个。不然资产阶级法治是没法收获老百姓的“信仰”,让人相信司法是公正的。

相比之下,古人办案,比如狄公案、包公案,就灵活得多。我在港大教书的时候,恰逢电视剧《包青天》热播。有一次在杨铁梁大法官(港人称杨官)那里开会喝茶,我说,粤语版的包青天真好,说话抑扬顿挫,颇有古风;他要是讲普通话就别扭了。杨官笑道,包公办案乱来,动不动刑讯逼供、侦查取证不择手段,完全不符合现代法律程序呢。不过他也承认,案情真相大白之后,判决都是利国利民、得民心的,不枉包青天的美名。

换言之,现代西方式法治的前提,其实是用一套程序技术,加上晦涩的学理解释,来排除包公式的追究真相的努力。那样办案不仅成本太高,且官员必须清廉正直,不能偷懒。狄公(狄仁杰)也是如此,经常“践踏”嫌疑人、被告人和证人的“权利”,办案审案比杨官他们不知辛苦了多少倍。而且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承担几乎是无限责任的政治风险,包括被皇帝治罪。现代法官谁愿意干这活儿?巴不得寻个诉讼程序、法律学说或者宪法原则,把事实上的因果关系做成抽象的法律论证,一键输入,让AI把判决书写了。

所以您的观察是对的,AI发展下去,一大半的法律程序会被悬置或简化。毕竟,人没法跟机器打官司,跟摄像头、传感器、卫星照片和基因检测辩论因果关系。法律不再需要繁复的程序跟相关教义学说了。AI社会在这一点上像是回归了古代社会,决策判断更看重社会后果,还原事实真相,而不鼓励藉程序和学说来掩饰矛盾、推诿责任。为什么会做此转向?因为科技进步了。

问:谢谢老师,把最后一个问题给我。就凭我们人类的理性能力,真能做到引领AI吗?

答:这问题好,有实践意义。但是仅凭理性,即教科书及学界主流谈论的那种“经济理性人”的抽象理性,恐怕不行。因为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竞争无度,大失业叠加机器智能军事化,想要避免AI失控,几乎是无解的难题。而这一切,又都是“理性”驱动的。

所以您这个问题,可以转化为另一个孕育于二十世纪革命,但如今因为AI而变得现实而紧迫的问题:人类能否推翻资本主义,第二次,废除私有制?十年前我写《我是阿尔法》那篇文章(2016),便是提出并试图回答这一问题。

早在一九二一年,青年毛泽东就明确指出:中国问题本来是世界的问题,然从事中国改造不着眼于世界改造,则所改造必为狭义,必妨碍世界。

对此,我个人是乐观的。说不定,待到通用智能问世,人类就不得不二选一了:要人类的末日,还是资本主义的末日?这一天正在迫近(《我是奥米伽》谈话录:论机器智能的兴起和资本主义接班人危机)。而答案,对于全世界劳动者来说,不言而喻,只能是人机大联合,对齐价值,实现共产主义。

谢谢大家!

二零二六年四月于上海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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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郭晴晴

审核人员 | 张文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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