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参考来源:《周礼》《月令七十二候集解》《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清·曹雪芹,约1715年—约1763年)、《三礼义宗》(南朝梁·崔灵恩撰,清·马国翰辑)、《广群芳谱·天时谱二》(清·汪灏)、《梦粱录》(南宋·吴自牧)、《风土记》(晋·周处)、《诚斋诗话》(南宋·杨万里)、《清代闺阁诗集萃编》(2015年中华书局版)、扬子晚报2022年6月6日报道、百度百科"芒种""花朝节"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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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公历六月的第一个节气前后,麦穗开始弯腰,蔷薇的花瓣落满了石阶。

田间的农人把镰刀磨得发亮,准备迎接一年里最忙碌的那段日子。

与此同时,在远离田间的城镇宅院里,另一番景象正悄悄展开——祭台摆好了,香烛点上了,彩绸被细心地系上每一根枝头,少女们穿戴整齐,对着凋零的花树,郑重行礼。

这是送花神。

芒种节气一到,花神退位,百花落幕。

先民们选在这个档口,为那位执掌春花的神灵备下仪仗,彩布为旗,柳枝为马,送她离去,盼她来年再临。

这套仪式在中国流传了多久,至今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千年古俗,可以上溯到南北朝时期的典籍记载;有人说不过是明清文人的风雅发明,最早的文字证据也就三四百年;还有人更直接地说,把"送花神"这件事跟芒种节气挂钩,压根就是一个人写进书里的,此前史籍里查无实据。

这三种说法,都有人拿着文献在背后撑着。

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一个被反复引用、写进节气科普读物、出现在无数文章里的"古老习俗",它的来历,到底是真的古老,还是另有文章。

芒种时节送花神,这件事本身的故事,远比那场送别仪式更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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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神是谁?从"迎"到"送",一来一回是先民的时间观

要弄清楚芒种送花神的来龙去脉,得先把"花神"这个概念理清楚。

中国民间的神灵体系,向来喜欢给自然万物安排一位主管。

管雨的有雨师,管风的有风伯,山有山神,土有土地,连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门槛和灶台,也各有神灵守着。

花,自然也不能例外。

花朝节,俗称花神节、花神生日、百花节,是中国汉族的传统节日,旨在纪念百花生日。

关于这个节日的起源,历来有多种说法。

其中相关记载最早见于《陶朱公书》,书中写道"二月十二日为百花生日"。

到了晋代,花朝节的习俗初步形成,晋人周处在《风土记》里留下了最早的文字锚点:"浙间风俗言春序正中,百花竞放,乃游赏之时,花朝月夕,世所常言。"

彼时,"花朝"还只是一个词,专指春意最盛、百花竞放的那段时光,节日的形态还没有最终定型。

唐代以后,这个节日进入了宫廷视野。

唐太宗曾主持挑菜御宴,武则天令宫女采集百花,和米一起捣碎蒸成花糕,赏赐群臣。

上行下效,花朝节由此在宫廷与民间同步扎根,并被列为民间岁时八节之一,地位等同于中秋。

宋代,花朝节进入了繁盛期。

"扑蝶会"在开封一带盛行,南宋杨万里在《诚斋诗话》里记载:"东京二月十二日花朝,为扑蝶会。"

南宋吴自牧在《梦粱录》里记录了杭州的风俗:"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

各地花期不同,节日的日期随之有别,北方多定在农历二月十五,南方则多以二月十二为百花生日,但庆贺的核心都是一样的——百花盛放,花神降临,人间要好好欢迎她。

清代及以后,民间大体形成了北方以二月十五、南方以二月十二为节的格局,两套日期并行,各有风俗,互不相悖。

元代以后,花朝节被赋予了"花神生日"的新内涵,对花神的奉祀庆典逐渐成为主题。

到了明清时期,花神文化体系愈发完备,不只供奉一位笼统的"花神",而是给每个月的当令花卉配了一位专属神灵,形成了十二月花神的完整格局。

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四月牡丹,五月石榴,六月荷花,七月凤仙,八月桂花,九月菊花,十月木芙蓉,十一月山茶,十二月腊梅,每个月各司其职,轮值执掌。

各地还建有花神庙,供奉塑像,香火颇盛,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五谷丰登。

既然有"迎花神",就有"送花神"。

一来一往,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仪式闭环。

花朝节是迎百花之神,饯花会则是送百花之神,前者在春天,后者在初夏。

这套逻辑,对应的是百花从盛放到凋零的自然规律。

花朝节上热热闹闹地把花神请来,芒种节上郑重其事地把花神送走——这一迎一送,把一整个"花季"包裹在了仪式里,有开始,有结束,有敬畏,有留恋。

古人相信花事由花神掌管,而花神的职责并不止于此。

许多地方的民间信仰里,花神还掌管着庄稼的春种秋收。

每到花神庙祭祀的日子,农人也去烧香祈福,希望这一年风调雨顺,百花盛开,庄稼丰收。

夜里,人们提着各种形状的花神灯,在花神庙附近巡游,灯火与花枝相映,一片热闹。

这个细节放到芒种节气的背景里,意味就大不一样了,花神与农事之间的联系,在后文讲到"芒种辞繁花,秋后不愁粮"时,将会显现出它真正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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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芒种这两个字,装了多少农事

芒种这个节气,光是名字本身就把农事的紧迫感写了个清清楚楚。

"芒种"一词,现存文字记载最早见于两汉时期的著作《周礼》:"泽草所生,种之芒种。"

芒种,又名"忙种",是二十四节气之中的第九个节气,排在小满之后、夏至之前,每年公历六月四日至七日之间交节。

"芒",指的是大麦、小麦这些有芒的作物,芒种时节,这些粮食已经熟透,必须抢收,一耽误就可能烂在地里,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种",指的是黍、稷、稻这些夏播作物,正该下种,错过最佳节令,秋天的收成就会大打折扣。

两个字,装的是两件事:收,和种,两件事几乎同时压过来,不分先后,必须同步推进,这对农家来说,是一年里压力最大的一段时间。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对芒种的解释,一句话说得极为干净利落:"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

大麦小麦等有芒作物种子成熟,抢收十分急迫,而与此同时,有芒的稻谷也正可下种。

收与种两件大事在同一个节气里叠加,时间窗口极窄,农人没有任何喘息的余地。

一个字之差,"芒种"变"忙种",意思从植物的形态,跳到了人的状态,这个谐音不是偶然,是千百年来的农人把自己对这个节气的感受,悄悄藏进了发音里。

古人留下的农谚,"春争日,夏争时",这两句话各有侧重。

春天播种,差一天,秧苗可能就赶不上最佳生长节点;夏天收割,差几个时辰,麦子就可能淋上梅雨,霉烂在地里。

春天还能以"日"为单位来争,夏天连"日"都来不及数,只能争"时"。

白天短一个时辰,到秋天仓库里就可能少一担粮。

这种紧迫感,绝不是文人夸张,是实实在在的种地经验积累出来的敬畏。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观刈麦》里写:"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这里所说的五月,正是指芒种时节。

农事最为繁忙,收割与播种叠加,全家老小齐上阵,连老人妇孺都要下地帮忙,没有一个人能闲着。

诗里还写到麦收时节,有割麦的农人汗流浃背,有拾穗的妇人低头弯腰,连田垄旁边歇凉的人,也不敢在树荫下多坐片刻,因为一旦坐下来,就怕自己再也站不起身来接着干。

这样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节气里,偏偏有人要停下来送花神,点香烛,挂彩绸,摆供品,郑郑重重地对着花树行礼,然后才去拿镰刀。

这件事,表面上看是对繁忙农事的一种暂时中断,实则另有一套深藏的逻辑,放在后文的物候分析里,这个看似矛盾的并置,其实藏着一个精妙的心理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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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观园里那场芒种送花神,到底有多讲究

说到芒种送花神,无论是民俗研究者,还是节气科普文章,绕来绕去都得提到同一本书——《红楼梦》。

清代文学家曹雪芹,约生于清康熙五十四年四月二十六日(公历1715年5月28日),生于南京江宁织造府,名沾,字梦阮,号雪芹。

他的家世,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生于繁华,终于沦落"。

曹家早年极受皇家恩宠,祖父曹寅曾任江宁织造,兼两淮巡盐监察御使,宅邸之盛、交游之广,一时无两。

曾祖母孙氏做过康熙帝的保姆,祖父曹寅做过康熙帝的伴读和御前侍卫,曹家与皇室的关系之密切,在那个时代几乎无出其右。

然而好景不长。

到了雍正六年(1728年),曹家因亏空获罪被抄家,曹雪芹随家人迁回北京老宅,后又移居北京西郊,靠卖字画和朋友救济为生。

从锦衣玉食到举家食粥,从深宅大院到满径蓬蒿,这种落差,成了他日后创作《红楼梦》最深的底色。

他蔑视权贵,远离官场,对金石、诗书、绘画、园林、中医、织补、工艺、饮食均有所研究,是个博学多才却命运多舛的人。

他历经多年艰辛,终于创作出这部极具思想性、艺术性的伟大作品。

约在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除夕,曹雪芹因贫病无医而逝,全书尚未完稿,留下了后世无数红学研究者绕不开的谜题。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穷困潦倒之中,把年少时亲历的那段繁华,一字一字写进了书里。

而这本书,碰巧成了"芒种送花神"这一习俗迄今最详尽的文字存档。

《红楼梦》第二十七回,回目名为"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书中交代:"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节。"

接着,书中写道:"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

注意这"尚古风俗"四个字。

曹雪芹在这里做了一个时间上的交代——这不是他那个时代才有的新鲜玩意,而是更早年间就流传下来的旧规矩。

至于究竟古到什么年代,他没有点明。

这四个字,埋下了后世无数争议的伏笔。

大观园里,这场送别仪式办得颇为隆重。

书中的描写极为细腻生动: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千旄旌幢,都用彩线系了,每一棵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

"千旄旌幢"里,"千"是盾牌,"旄""旌""幢"是各式旗帜,平日里是军队仪仗用的庄严器物,这一天却被拿来为花神送行。

盾牌当仪仗,彩旗挂满树,花轿用柳枝编就,这套排场在大观园里信手拈来,可见礼数之重。

整个园子里,绣带飘飘,花枝招展,女孩儿们穿戴一新,把一个本来沉郁的"送别"仪式,办得春光灿烂。

但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里,有一个人不在这场热闹里。

她走到花冢旁边,把落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拾起来,装进锦囊,低声吟道:"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林黛玉没有去送花神,她去葬花了。

同一个芒种节,大观园里上演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一边是热烈的仪式,彩带飘飞,笑声不断;一边是沉默的哀悼,锦囊盛土,泪落无声。

曹雪芹用这两件事并排放置,把每个人的心境都写透了。

园子里那些参与送花神的女孩子们,也许只是在跟着节气走,跟着大伙儿一起热闹;而林黛玉,是在对着花开花落,想自己的命运。

她的《葬花吟》里,有一句"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把花的凋落与人的消逝并置在一起,哀而不怨,深入骨髓。

曹雪芹精心安排这一回的结构,把送花神的热闹和葬花的孤寂写在同一个节气里,两件事互为映照,一明一暗,共同构成了大观园里这场芒种节最完整的面貌。

这本书在清代乾隆年间开始广泛流传,各地文人竞相传抄阅读,书中那场"满园里绣带飘飘"的芒种节画面,深深地印入了读者的心里。

这个事实,在后文讲到"古俗"的争议时,将会显现出它真正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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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尚古风俗"四个字,藏着一场绵延数百年的真假之争

曹雪芹在书里写下"尚古风俗"四个字时,显然是想给大观园里这场芒种送花神的仪式,找一个够分量的历史依据。

这四个字放在那里,读者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哦,这是古来就有的,是民间一直传下来的规矩。

数百年来,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去翻古籍核对。

包括后来铺天盖地写节气科普的人,也都把这句话当作金科玉律,原封不动地转引下去,加上各种渲染,越写越确凿,越传越古老。

然而,当真有人拿起放大镜,一字一字去翻古籍查证的时候,事情就出问题了。

除了《红楼梦》第二十七回这段描写之外,网络上流传最广、被各路节气科普文章反复搬来作为"芒种饯花神古已有之"证据的,是南朝梁学者崔灵恩编撰的《三礼义宗》。

崔灵恩,清河东武城人(今河北故城一带),初为北魏太常博士,后归梁,累任步兵校尉,兼国子博士,聚徒讲学,听者常有数百人,著有《周礼集注》《三礼义宗》《左氏经传义及条例》等,共一百三十余卷,是南北朝时期赫赫有名的经学大家。

这个人是真实的,这本书也是真实的。

网络上流传的引文版本,大致是这样的:"五月芒种为节者,言时可以种有芒之谷,故以芒种为名,芒种节举行祭饯花神之会。"

乍一看,这条史料头头是道——南北朝时期的典籍,比曹雪芹早了整整一千多年,有名有姓,出处清晰,信服力极强。

各路科普文章纷纷引用,彼此援引,越积越厚,最终形成了一堵看上去坚不可摧的"证据墙"。

问题是,《三礼义宗》原书早已散佚,全书三十卷,在历史的流转中几乎荡然无存。

现在能看到的,只有清代道光年间学者马国翰在编撰《玉房山辑佚书》时,从各种古籍中辑录出来的残卷片断。

《玉房山辑佚书》是一部规模浩大的辑佚书,主要收录唐朝以前散佚的古籍残卷,共收集散佚书卷五百九十四种,内容涵盖面极广,是研究古代思想、学术、科技等诸多领域极为重要的参考文献。

2022年6月,扬子晚报记者对这条被广泛引用的史料来源,做了一次仔细的原文核查。

记者在《玉房山辑佚书》中逐一查找《三礼义宗》的残卷内容,找到了它的位置:《经编通礼类 第三佚 卷三十》,在《月令第六》一节中。

《月令第六》一节提及诸多节气及对应的神灵,如句芒、祝融、后土、立夏、小暑之类,芒种位列仲夏之月,《三礼义宗》中对芒种的阐释是这样的:"五月芒种为节者,言时可以种有芒之谷,故以芒种为名。夏至为中者,至有三义,一以明阳气之至,及二以明阴气之始,至三以明日行之北至。故为之至。"

记者看遍整个《月令第六》,并未有任何文字言及芒种饯花神。

原文到"故以芒种为名"就结束了,后面接的是对"夏至"的解释,根本不存在"芒种节举行祭饯花神之会"这后半句话。

这个考证结果说明了什么——那段被反复引用、被用来证明"芒种送花神千年古俗"的《三礼义宗》引文,有人在原文"故以芒种为名"后面,自行接上了"芒种节举行祭饯花神之会"这几个字,让整段引文看上去浑然一体,仿佛出自同一古籍原文。

一条添附出来的文字,穿上了南北朝古籍的外衣,被一代代转引,越来越像铁板钉钉的史料。

与此同时,明代的送花神诗里,没有一首是明确指向芒种时节的。

明代文学家沈德符(1578年—1642年),在《沈德符集》里两处写到"饯花神",时间节点分别是"入夏"和咏茉莉,均未指向具体的芒种。

唐寅(1470年—1523年)的《江南送春》里有"酒和香篆送花神",诗题是"送春",时间是暮春,与芒种无关。

现有文献里,能够把芒种与饯花神明确连接在一起的文字,除了《红楼梦》,就要数2015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清代闺阁诗集萃编》中收录的袁绶所作《如此江山·饯花词》——"流光捻指逢芒种,药栏吹尽红雨。剪彩纫幡,裁绡帖辇,待饯花神归去。"

而袁绶生于1821年,曹雪芹约于1763年病逝,两人相差数十年,前后关系一目了然。

就连《红楼梦》最权威的两个早期抄本,甲戌本和庚辰本,在这段芒种送花神的描写旁边,也都留下了脂批。

庚辰本的批注写道"无论事之有无,看去有理",甲戌本的批注写道"饯花辰不论典与不典,只取其韵致生趣耳"。

当所谓"古已有之"的依据被逐一检视,当那行被反复引用的《三礼义宗》文字被发现是后人添附的拼接,当连曹雪芹身边人都在批注里留下了"不论典与不典"的疑问?

那么,当《红楼梦》一经问世、流传天下,袁绶的那首明确写到"流光捻指逢芒种,待饯花神归去"的词,与大观园里的那场芒种节场景如此相似,乃至如出一辙,这两者之间,究竟是谁先、谁后、谁影响了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却偏偏又在一千多年前那卷残破的《三礼义宗》里,留下了一条至今仍被无数文章引用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