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长春真人西游记》(李志常著)《元史·丘处机传》《玄风庆会录》(耶律楚材著)《蒙古秘史》《崂山志》(黄宗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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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9年的五月,天还没亮透,阿姆河北岸的蒙古大营就已经人声涌动。

帐幕连绵数里,炊烟和马嘶混在晨雾里,铁甲的碰撞声从远处一阵一阵传来。

这里是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的行营,蒙古铁骑刚刚席卷了中亚最强大的王朝,尸横遍野的战场离这里不过几百里。

就是在这种腥风里,成吉思汗写下了一道诏书,让近侍刘仲禄带着启程——目的地是万里之外的山东莱州,诏书上写着一个在他营中所有将领看来都难以理解的名字。

这个人,没有带过一兵一卒,手里没有弓没有刀,在蒙古人的版图里,不过是北方民间一个穿粗布道袍的老头子。

刘仲禄带着那道诏书,在路上走了整整七个多月。

从阿姆河畔一路向东,穿越蒙古高原,进入华北平原,再辗转抵达山东。那一年的十二月,诏书终于送到了那个老道士的手里。

诏书里有一句话后来被人反复引述——成吉思汗写道:他国征聘皆不应,今远踰万里而来,朕甚嘉焉。

一个手握百万铁骑的征服者,用了这样近乎恳切的措辞,来召请一个普普通通的民间道士。

营帐外,那一片腥风依然在吹。然而成吉思汗心里那个真正的焦虑,却在蒸腾的战火里,悄悄藏进了这道轻飘飘的诏书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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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诏书走了七个月,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沉默良久才开口

刘仲禄不是一个普通的使者。

他是成吉思汗的亲信近侍,随行携带的是蒙古帝国最高规格的通行信物——虎头金牌,上面刻着"如朕亲行,便宜行事"。

凭着这块牌子,他可以调动沿途所有驿站的资源,从阿姆河畔到山东莱州,七千多里地,走了七个多月。

这样级别的人物,专程走这么远去请一个道士,本身已经是一个罕见的信号。

要搞清楚成吉思汗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得先搞清楚被他召请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丘处机,字通密,道号长春子,1148年生于山东登州栖霞县的一个农家,自幼双亲早亡,一个人在贫寒里长大。

他十九岁出家修道,二十岁拜全真教创始人王重阳为师,被赐道号"长春子",与马钰、谭处端、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并称"全真七子",是北方道教界最重要的传承人之一。

王重阳去世之后,丘处机在陕西磻溪山洞里独居苦修了整整六年,又在龙门山潜心精修七年。

那些年,他几乎与外界断绝,青灯古佛,冬夜雪地里打坐,把自己磨成了一块极硬的石头。

寒暑更迭,十三年一晃而过。这段岁月里,他既没有跑去金国朝廷讨要功名,也没有趁着乱世招募信徒扩大势力,只是一个人待在山里,把一本本道经翻烂又翻新。

1203年,全真教第四任掌教刘处玄去世,丘处机接任,成为全真教第五任掌教。

随着全真教在北方的影响越来越深,关于这位老掌教的传说也越传越离奇——有人说他已活了三百多岁,鹤发童颜,自有长生之术;有人说他识天命、知兴废,金国要亡、宋朝要倒,他早就看透了;还有人说他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什么奇术都会。

这些传言当然是民间的添油加醋,但能让人产生这样的传说,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在北方汉族平民的心里,这个老道士的分量,远不是普通宗教人物可以相比的。

传言就这样传到了西征途中的成吉思汗耳朵里。

他的随军谋士耶律楚材是契丹贵族出身,精通汉文化,很早就向他提到过丘处机的名字,说此人在北方声誉极重,是难得的奇人。

成吉思汗让人打听了一番,得到了一个让他在意的信息——金国请过这个人,南宋也请过这个人,他全都没去。

不愿意去的人,才值得想办法请。

1219年五月,诏书发出。

七个月后,等诏书送到山东莱州昊天观,丘处机接在手里,他沉默了许久。

全真教向来主张清静无为,不主张和乱世的政治纠缠在一起。

金国的邀请,推了;南宋的邀请,也推了。这两回拒绝,都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因为不想把教拖进那个烂摊子。

可成吉思汗这道诏书,分量不一样。

丘处机那一年七十三岁,他在心里把眼下的局势掂量了一遍又一遍——蒙古铁骑自南下以来,华北、山东一带的百姓死了多少,流离了多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金国已经摇摇欲坠,南宋也不过苟延残喘,真正有可能一统天下的,是这个来自草原的征服者。

若能在此时与成吉思汗面谈,或许能为中原北方那些活在刀锋之下的百姓,争到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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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山东到兴都库什山,两年西行路,弟子死在了半途上

1220年正月,一个小队伍从山东莱州昊天观出发,向北走去。

领队的是一个白发老人,身边跟着赵道坚、尹志平、李志常等十八名弟子。

他们没有蒙古骑兵的铠甲,没有战马,没有任何能在荒原上保命的武器,只有药箱、行囊,以及那道虎头金牌开路。

这条路,走起来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艰难。

队伍向北,一出山东地界,就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上压着的那股沉气。

自1211年成吉思汗大举伐金以来,蒙金之战断断续续打了将近十年,华北、山东一带的城镇村落,早已不成样子。

1215年,蒙古攻陷金国都城中都(今北京),金宣宗被迫南逃汴梁,整个华北北部几乎落入蒙古人手中。

这之后,蒙古将领木华黎率偏师继续南侵,所过之处,大量村庄被付之一炬。

丘处机的队伍走在这片土地上,两侧是断壁残垣,是荒草蔓延的旧宅院,是路边横陈的枯骨,是坐在废墟边目光呆滞的幸存者。路越往北走,这种景象越密集。

他在途中写过一首诗,有句话写得很直白:"道德欲兴千里外,风尘不惮九夷行",又写"欲罢干戈致太平"。

他把这趟路的目的,用自己的方式写了出来——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平息这场无休止的杀戮。

抵达燕京之后,消息传出去,当地的官员、士庶、僧道纷纷赶到卢沟桥迎接。

求他题字的平民排起了长龙,人们相信他的墨宝能辟邪,能护命,能让蒙古兵绕着走。

那些人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希望,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哀求。

丘处机在燕京住了一段时间,等了一段时间,然后得知成吉思汗正忙于西征花剌子模,根本无法东归。

他写了一份陈情表,表示自己年迈,想等大汗东返再行陛见。

使臣刘仲禄把这个消息快马报给了成吉思汗。

与此同时,刘仲禄打算按惯例为成吉思汗挑选一批美女随行进献。

丘处机知道这件事之后,当场劝阻,他以历史上的前车之鉴为例,说春秋时齐景公派人送美女八十人给鲁定公,定公与季氏朝欢暮乐,朝政日衰,君主沉溺于声色,国家何以图强。刘仲禄把这番话报给了成吉思汗,成吉思汗闻知,随即罢了此事。

这是丘处机与成吉思汗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锋",两人还没有见面,就已经完成了一次试探。

成吉思汗接受了那番谏言,没有发怒。

成吉思汗回书催促,说西征正忙,回不去,神仙来这边。

耶律楚材代笔写了回书,拿达摩东渡、老子西行做比方,意思是:神仙路途虽远,教化四方正是大道所在,请继续西来。

1221年二月初八,丘处机不再等待,踏上了继续西行的路。

从这一步开始,真正的苦才算开始。

队伍出居庸关,进入漠南草原,气候骤然变得严酷。

白天暴晒,夜里冻得缩成一团,风沙打在脸上像碎石子,呼吸都带着尘。草原上没有向导,一眼望去都是一样的颜色,走错方向就是死路。

他们穿越蒙古高原,途经铁木哥斡赤斤的驻地,再往西,经过镇海城、回纥城、昌八刺城(今新疆昌吉一带)、阿里马城、赛蓝城、撒马尔干……这一串地名,今天分布在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境内,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洲际长路。

走到铁门关一带,十八名弟子里折了一个。

弟子赵道坚,病死在途中。史书上没有详记他最后的景况,只知道是一路的风霜寒苦把他拖垮了。

一行人在荒原里停下来,把他埋了,然后继续走。

没有人掉头。

撒马尔干那一段路特别难走。冬天提前到来,沿途大雪封山,队伍被迫停下来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翌年开春,才能继续前行。

丘处机在那段等待的时间里,看着四周的山和雪,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是一个极少说废话的人,那段岁月里写下的诗,大多是山色、风云,偶尔几句,隐约透出他走这趟路的心情——不是壮志凌云,是一种沉默而持久的承担。

1222年四月初五,丘处机一行人抵达大雪山八鲁湾行宫——即今阿富汗北部、兴都库什山脉附近的成吉思汗行营。

整整两年有余,走了大半个欧亚大陆。

七十四岁的老人,站在行营门口,风尘仆仆,须发更白了几分,身后少了一个弟子。

史书记载,因成吉思汗属马,丘处机属龙,这次会面被称为"龙马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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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行营初见,那个当面说"没有"的老道士

成吉思汗见到丘处机,亲自出帐迎接,执礼甚恭,称他为"神仙"。

他说的第一句话被完整记录在《长春真人西游记》里:他国征聘皆不应,今远踰万里而来,朕甚嘉焉。

金国、南宋都请你,你不去;万里跋涉来见朕,朕很高兴。

这话里有几层意思。成吉思汗是聪明人,他清楚地知道,丘处机拒绝了两个朝廷,却答应来见自己,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分量。

他嘉许的,不只是这段路途的辛苦,也是丘处机那个选择本身所代表的意义。

安顿妥当,两人落座,成吉思汗直接问出了他最想要答案的问题:有没有长生之药?

丘处机没有绕弯子,没有搬出什么道家玄理来装神弄鬼,也没有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没有。

"天下无不死之人,亦无长生之药。"

这六个字,放在任何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统治者面前说出来,都算是一句真正的胆气话。

成吉思汗征战半生,手下能人无数,但能当面对他说"没有"的,只有这个老道士。

成吉思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接着问养生之道。丘处机告诉他,道家的养生之术,核心在于清心寡欲——少纵欲、少贪婪、心不急躁,自然少耗元气。行军打仗、酒色声乐,皆是折损寿命之事。

成吉思汗对此深以为然,当场告诉身边人:只要是神仙的话,以后都照做。

一个敢对权贵说"不"的人,反而赢得了对方最深的信任。

从这一刻起,这两个来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在兴都库什山脚下,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信任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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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次论道,说的远不止养生

丘处机与成吉思汗的会面,先后进行了十二次。

谈话的内容,在蒙古这一方由耶律楚材记录,整理成了《玄风庆会录》;在丘处机这一方,由弟子李志常记录,后来成了《长春真人西游记》下卷的核心内容。两份记录可以相互印证,是研究这段历史最可靠的一手文献。

这十二次谈话,养生不过是个开头,更多的时候,两个人谈的是治国之道和关于杀戮的大问题。

丘处机对成吉思汗说出了那句流传后世的话:"欲一天下者,必先在乎不嗜杀人。"——想要真正统一天下,不能靠一味屠杀。

这句话直截了当,没有拐弯,用来劝谏一个靠弯刀和鲜血建立帝国的征服者,需要极大的分寸感和胆量。

丘处机没有正面指责,而是借助成吉思汗深信的那套天命逻辑,把仁政的道理悄悄包在里面,让对方一点一点地听进去。

有一次,成吉思汗骑马打猎,追射野猪时,坐骑忽然马失前蹄,险些摔伤。

事后丘处机进言:"上天有好生之德,大汗圣寿已高,出猎难免风险,坠马正是上天的警示,而野猪没有扑向大汗,是上天的护佑。"

成吉思汗听了,当场对左右说:"只要是神仙的劝告,以后都照做。"

还有一次,队伍过桥,桥忽然被雷劈断了。丘处机借此机会,说这是上天在警示不孝之人。成吉思汗随即颁布诏令,要求国人遵照神仙的指示,行孝尽道。

借天意行仁政,借天象讲道理——丘处机把自己想说的话,用成吉思汗能接受的方式,一件一件地说了进去。

从撒马尔干到巴里黑,从巴里黑再回撒马尔干,这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行军,一路论道。

成吉思汗走到哪里,丘处机就跟到哪里,在西征的行军营帐里,完成了一场独特的、横跨欧亚的对话。

成吉思汗听从丘处机的劝告,下了止杀令,后期在统治中原时的政策有所缓和。蒙元将领攻取城池后,对地方反抗大多改用招安,减少了屠城的情形。

乾隆皇帝后来为这件事撰联评价,写道:"万古长生,不用餐霞求秘诀;一言止杀,始知济世有奇功。"

这副联,至今悬挂在北京白云观大殿上,字迹清晰,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

1223年春天,丘处机向成吉思汗辞行,说自己年迈,不适应高原气候,思念故土,想回归东方。

成吉思汗依依不舍,备下大量金银财宝相赠,丘处机一概谢绝。

成吉思汗不勉强,下诏免除全真教徒的一切赋税差役,派骑兵护送他返乡。

一路向东,沿途各地迎送丘处机的人络绎不绝,接踵而至数千人,所过城市皆相挽留,每逢启程时都有拥马首以泣者。道众不远千里赶来,只为见他一面。

这个画面,丘处机在《长春真人西游记》相关记载里有所记录,让人读来既感慨,又沉重。

然而临别之际的一道诏书,却改变了天下数十万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