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秀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六。她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踏实。她家条件不好,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长大。我家虽然也是农村的,但好歹有三间砖瓦房,我爸妈身体也硬朗。

结婚那天,岳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秀儿交给你了,她性子软,你多担待。"我点头说:"妈,您放心。"

婚后头几年,日子过得紧巴但有奔头。我跑长途运输,林秀在镇上服装厂上班,女儿周小禾出生后,岳母帮着带了两年。那时候岳母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走路慢些。

变故发生在二〇一一年冬天。

那天下着大雪,岳母去菜地里收白菜,脚底一滑,整个人从田埂上摔了下去。等邻居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在雪地里躺了快一个小时,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了。

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腰椎骨折,压迫了神经,下肢瘫痪。我们又借钱转到市里的大医院,专家看了片子摇摇头,说手术风险太大,老人年纪也大了,保守治疗吧。

那年岳母六十三岁,林秀的弟弟林军在广东打工,刚结婚没两年,媳妇怀着孕。林秀打电话给弟弟,电话那头嫂子的声音尖尖的:"我们这边也难,租房子都快租不起了,妈的事你们先顶着,等我们缓过来再说。"

这一缓,就缓了十二年。

岳母出院后,林秀想把她接到我们家来。我没犹豫,把堂屋旁边的杂物间收拾出来,买了张护理床,又在门口修了个斜坡,方便推轮椅。我妈当时嘴上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不太高兴。后来我妈私下跟我说:"建国,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你想清楚,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说:"妈,秀儿她爸走得早,就剩她妈了,我不管谁管?"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给岳母翻身、擦洗、换尿垫这些事,大部分都是我来。不是林秀不愿意做,是我跑长途的时间不固定,在家的时候我就多干点,让林秀能歇歇。我专门学了怎么给卧床病人翻身防褥疮,每两个小时翻一次,夜里定闹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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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累不累,说不累是假的。但你真正做起来的时候,没那么多时间去想累不累,事情就在那儿摆着,你不做没人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女儿周小禾慢慢长大,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岳母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跟邻居聊天;坏的时候整夜整夜地疼,我就坐在床边给她揉腿,揉到她睡着。

林军这些年陆陆续续寄过一些钱,但不多,一年也就几千块。后来他在广东买了房,背着房贷,寄的钱就更少了。林秀每次打电话跟弟弟说起这事,两个人就吵架。我劝林秀:"算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咱能顾得过来就行。"

林秀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

其实那些年,我们家的经济一直很紧张。岳母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一千多,加上尿垫、护理用品,还有女儿的学费。我拼命跑车,有时候一个月在外面跑二十多天,腰椎间盘突出越来越严重,疼起来整个后背都是僵的。

二〇二三年秋天,岳母的身体急转直下。先是肺部感染,住了半个月院,回来后人就不太清醒了,有时候认得人,有时候认不得。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守着,岳母清醒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建国,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说:"妈,您别说这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岳母摇摇头,嘴唇哆嗦着,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十月十七号凌晨三点,岳母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什么罪。林秀趴在床边哭了很久,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松了一口气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生活里突然少了一大块什么东西。

办完丧事,林军两口子回了广东。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间住了十二年的小屋空了,护理床还没来得及搬走,屋里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岳母走了,我们的负担轻了,林秀也能轻松些。我甚至想着,等过完年,带林秀出去走走,她一直说想看海。

可是岳母头七那天晚上,林秀坐在客厅里,等我洗完澡出来,她突然开口了。

"建国,我们离婚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拿毛巾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林秀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我说,我们离婚吧。我想好了。"

我把毛巾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脑子里嗡嗡的,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为什么?"

林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建国,这些年你对我妈好,我都知道,我感激你。但是……"